(有無貼重?)
馮勝平:歷史是合力的產物
發表於 2016 年 04 月 07 日
1. 歷史是合力的產物
政治博弈,切忌低估對手的智商。你能看到的,對手也能看到,是博弈論的基本假設。如果認為對手傻,看不到你看到的棋,可以蒙他,多半你自己已被聰明誤了。習近平不會像諸位所說的那樣蠢,否則他坐不上那個位置。
此外,政治觀察切忌價值判斷:我是好人,他是壞人;我要民主,他要獨裁;我站在正義的一邊,他代表反動的力量。所有這些都是立場領先,道德劃線。歷史研究的最高境界是看到當事者的無奈。在政治中找好人壞人,是看小人書的水平。
歷史是合力的產物。那些看到合力的人,能夠看到未來。上世紀30年代的楊永泰,就是這樣一個人物。中原大戰時,楊永泰向蔣介石獻“削藩”策:經濟方法瓦解馮玉祥的第二集團軍,政治手段對付閻錫山的第三集團軍,軍事力量解決李宗仁的第四集團軍,外交方式收服張學良的東北軍。蔣接受建議,一舉統一了中國。
第三次剿共失敗後,楊永泰主張以共產黨的方式對付共產黨——三分軍事,七分政治,迫使中共退出江西根據地。湘江之戰紅軍大敗,八萬人銳減為四萬,之後蔣介石多次有機會消滅紅軍,但並沒有這樣做。依照楊永泰的計策——留下兩萬紅軍不打,借剿共之名進入雲、貴、川——蔣收拾地方軍閥,建立了西南抗日根據地。
在蔣介石的幕僚中,楊永泰是唯一準確預測紅軍走向的人。當時蔣與他的參謀人員開會,分析出幾條紅軍可能的突圍道路,結果證明都不對。楊判斷紅軍會走大渡河,經川北再到陝北——當時沒有人相信。蔣說,這不是石達開的死路嗎?毛澤東不會那麼笨。歷史證明,紅軍最後走的就是這條路。
更絕的是,這條路蔣介石沒有想到,毛澤東也沒有想到。長征開始時,中共根本就沒有去陝北的計劃。毛最初的計劃是與紅二六軍團會合,不成又想去四川與張國燾的四方面軍會師。蔣不傻,知道毛的心思。你想往哪走,我就在哪堵。平行四邊形作圖,政治博弈的合力把紅軍帶到了陝北。
2.習近平會走哪條路?
習近平未來會走哪條路?恐怕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剛上台時講憲法權威,受挫後立即禁談憲政;他頻頻強調中國夢,內容卻總飄忽不定;控制黨政軍大權之後,他提出“黨媒姓黨”,不想又遭到任大炮的阻擊。隨後發生的事情更是出乎意料,中紀委的“千人之諾諾,不如一士之鄂鄂”,“忠誠共產黨人”的“倒習公開信”,坊間關於王岐山、李克強取而代之的遐想——真可謂炮火連天,硝煙遍地,一地雞毛。就算習曾經有過什麼計劃,現在恐怕早已不是當務之急。
有人說,習近平的理想是保“紅色江山”。對此我深表懷疑:為了一個烏托邦,把自己變成獨夫民伲饉閌裁蠢硐耄
也有人說習近平就是想混日子。果真如此,那他何必反腐?眾所周知,權力精英、資本精英和文化精英組成的精英聯盟是中國腐敗重鎮。三年以來,習不依不饒拿精英聯盟開刀、對權貴集團下手,把自己搞成官場公敵,眾矢之的。所有這一切,難道都是為了過一把權力癮,整人好玩?
還有人說習近平想建立一個紅色帝國,當皇帝。這太低估了他的智商。換成在座各位,你們會想當皇帝嗎?一百年前袁世凱稱帝,結果身敗名裂,遺臭萬年。習再傻也不會傻到那個份上。
那麼習近平到底想幹什麼呢?我不知道。但如果我是他,我會圓中國統一夢,黨主立憲,做民主之父。專制的路太短,充其量只是一生,憲政才能永遠。創一部習近平法典,結束三千年的噩夢,帶領中國走出王朝循環,以此青史留名,不比當皇帝更好玩?
3. 習近平沒有犯錯誤的餘地
習近平上台,不是因為他的政績,而是因為他的無為。為其溫和外表所惑,誤把無為當作無能,黨內各派選擇習,多少有些讓他當傀儡的心思。習不做傀儡,必然就有後面的故事。
習近平上台後的一系列作為,給人“莽撞”的印象。用他一位福建部下的話說,台上台下的習近平,“似乎是換了一個人”。然而,想想今上寫過多少次入黨申請書,再看看他韜光養晦了多少年,不難看出他絕非魯莽之人。
但他的行為的確魯莽。別的不說,僅四總部和七大軍區建制撤銷一事,就讓所有人跌破眼鏡。一夜間拆掉這麼多廟,一千多掛單和尚作何感想?如此對待“長城”,難道不怕禍起蕭牆?但聯想到這些和尚的晉升之階——他們中相當一部分人的將軍官職是從徐才厚、郭伯雄那裡買來的,人們似乎對他又能理解:這不是獨裁,這是負責任。
習近平不做傀儡,要建立清潔社會,必然會得罪精英聯盟。權貴集團聯手反習,不是因為他想獨裁,而是因為他想做事。
十八大之前,習近平先以栗戰書替換令計劃,確保8341 部隊的忠誠;隨後整肅周永康、馬建,控制武警和安全部;最後撤銷原軍事建制,完成對軍隊的控制。顯然,以傀儡身份登場的習近平知道自己該幹什麼——他沒有犯錯誤的餘地。
為什麼要撤銷四總部和七大軍區建制?用一位戰區首腦的話說,以前軍區服從總部,總部聽命于軍委,現在戰區直接聽命于軍委。
從前胡溫九龍治水,人們預言天下大旱;現在習王勇於負責,又被說成專制獨裁。習近平強調“黨和政府主辦的媒體必須姓黨”,引發了一場政治危機。然而,黨媒不姓黨又姓什麼?如果你說黨媒姓人民,他會說你強姦民意;你說黨媒姓黨,他又說你專制。這不是塔西托陷阱,這是中國陷阱。深陷其中的不僅是習近平,還有他在黨內外的反對派。
4. 贏者不再通吃,敗者不再為寇
集權和專制是兩個概念。集權是負責,專制是任性。只要不想混日子,任何行政長官都需要集權。即使是自由派推崇的蔣經國,也只是在集權之後才能有所作為。在致習近平的第二封信中我曾說過,“結束兩千年的專制,必須是一個強人:在台灣,他要控制軍警憲特;在大陸,他必須黨政軍大權獨攬。”
中國自由派相信普世價值,相信到迷信的程度。他們以共產黨的方式反對共產黨,視不同意見者為五毛;他們中許多人除了民主,不認識第三個字。
談到普世價值,學者李零有一句話講得好,什麼最普世?美元和美金最普世——但這兩樣東西人家不給你,不讓你學。李零不相信普世價值。
毛澤東之後,國人再無信仰,除了金錢和權力,今天的中國人什麼都不信。沒有人能夠重建國人對共產主義的信仰,也沒有人願意發起一場天下大亂的革命。這是一個“人人要發財,個個想腐敗”的國家(蘆笛);這是一個“全面潰敗”的社會(孫立平);這是一個拜金的“小時代”(郭敬明)。弔詭的是,正是在這個道德淪喪、物慾橫流的“小時代”中,執政的中國共產黨沒有了運動的資本,卻陰差陽錯地獲得了立憲的本錢。
假以時日,我相信習近平會走憲政的路,因為他別無選擇。當然,他不會效法蔣經國和戈爾巴喬夫,以執政黨下台為代價。蔣經國開放黨禁,戈爾巴喬夫搞新思維,未必預料到最後的結局:他們只是想彌補政權的短板,多給人民一些自由,社會一些空間,從而緩解朝野矛盾,以求長治久安。
國民黨鎮壓自由中國運動,監禁雷震,卻採用了他的綱領。多年之後雷震出獄讀報,感嘆自己十年牢白坐了。就這樣,蔣經國成為台灣民主之父,民主人士則淪為病廢之人。在這裡,我們看到現實政治層面的蔣經國:就算搞民主,也要我來搞,不能讓你們這幫孫子來喧賓奪主。這個蔣經國不那麼崇高,卻更接近真實。
中國的問題不是沒有民主,是沒有底線。什麼叫底線?底線就是規矩。幾千年來,我們崇尚的是陰謀詭計,相信的是成王敗寇,看不起的是規矩。革命消滅貴族,成就流氓,把中國政治變成了一場流氓比賽。那是一場超限戰,規則是出奇制勝,手段是不擇手段,講的是槍桿子裡面出政權。
只要政治還是你死我活,黨爭還是不共戴天,憲政就沒有希望。中共不走出叢林,中國就走不出叢林。中國的改造始於中共的改造——它必須擺脫超限戰傳統,學會文明社會的規則,接受忠誠反對派的概念。
先掌大權,再成大業,無疑是習近平的想法。問題在於,在一個利益日趨多元的社會中,牌不可通吃,權不可盡掌,必須給別人留下餘地。贏者不再通吃,敗者不再為寇,自己活,也讓別人活,是憲政前提,也是中國政治走出叢林的唯一道路。
如果說“習三年”有什麼教訓,這也許就是教訓。
(2016年3月23日於普林斯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