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別同學陳小魯

關乃平

2月28日中午，陳小魯與粟惠寧（左一、二）夫婦在朋友家

3月1日清晨，從朋友圈裡看到陳小魯於2月28日在海南因急性大面積心梗而不幸過世的訃告，十分突然。接着，看到其長兄陳昊蘇寫下的哀詩，更是一時失神，無語。

《悼小魯》
陳昊蘇

遊子遠行不顧家
春風二月竟摧花
情懷家國誰言老
浪跡河山向遠涯

陳昊蘇長我們幾歲，是我們北京四中的學兄。我和陳小魯都是1958年考入北京四中，我在初一1班，他在初一4班。記得他總是騎一輛很普通的舊自行車，穿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學生藍制服，但袖口收緊，樣子不大常見。 雖然我們不同班，但總有機會打些交道。對他低調平和的作風，大家印象都很深刻。後來，他因病休學了一年。

初中畢業後，我考進了中央美院附中，而小魯因與四中高中錄取分數線僅差微毫而去了北京八中。當時，不可能因為他父親是開國元帥陳毅的關係而照顧錄取，顯然社會風氣清廉得多。

說到走後門還真有過，就是通過小魯請到陳毅來學校做了一次報告。當時，只是在大操場上臨時用幾根平衡木上鋪板子，搭了一個略高出地面的講台，戴着法國帽的陳老總也只帶了一位司機，拄着一根拐棍。烈日當頭之下，他操着濃重的四川口音，興致勃勃地給我們就又紅又專的問題講了三個小時。記得他舉了一個例子說，飛行員如果技術不過硬，飛機會掉下來了，那顯然不行，但是只是技術好，開着飛機不知他想跑到哪兒去，當然更有問題。

這個例子我們都記得十分清楚 ，足見陳老總對年輕人寄予的厚望。 但這場報告因為中央辦公廳事先並不知道，陳老總竟然“失聯”了數小時，所以四中校領導受了批評。儘管當時有很多其他中央領導如劉少奇、陳雲、林彪的孩子都在四中，但是幾乎再沒有中央級領導來四中做報告了。

當年，陳毅給他取名小魯，一個是取自孔子那句有名的“登東山而小魯”，另一個，陳毅時任山東野戰軍司令員，取魯字則蘊含着全取山東的雄心。不過，陳毅沒有看到小魯和粟裕之女惠寧在1975年的聯姻。

1996年7月9日，當時的中國對外友協代表團來日本訪問期間，團長陳昊蘇以及團員靳尚誼、舒乙到我任職的東洋美術學校訪問視察，讚賞我校在海外美術院校中成立的第一個中國水墨畫科，對中日美術深層交流意義重大，已經在美術交流史上留下了很有份量的一頁，昊蘇對我這個同為四中校友的小學弟也給予了很多鼓勵。而後，他來日本訪問，我們也多次見面，聊工作，也聊家常。

再見小魯，已是2014年11月24日了。當時，他和羅點點率團來日本考察，晚上約了正好在日本的潘公凱夫婦、我和夏宇繼，以及老一輩日中友好人士松村謙三先生的孫女濱本夫婦一起，在著名的東京柏悅酒店(Park Hyatt Tokyo)最高層進餐。大家都是老朋友，有的雖然多年不見，反而話題更多更親切。我們一邊觀賞東京夜景，一邊暢所欲言。其中幾位的戀愛史，我都是在當晚聽說的，大家捧腹大笑，度過了一個非常美好、非常難忘的夜晚。事後，我們又通過電話和郵件，但實在沒想到，那竟是我和小魯的最後一面了。

對於陳小魯，社會上了解最多的大概就是2013年他對北京八中受過傷害的老領導和教師們當面誠摯致歉。因為文化大革命的時候，他是八中的革委會主任與造反派領袖。他覺得自己對批鬥教師一事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他說:“對待自己的錯誤，無非就是幾種選擇，一個是否認，一個是忘掉，一個是推脫，還有一個，是反思。而如果這時再不致歉，再不反思，既對不起自己，也對不起老師，對不起後人和歷史。”他的這種深刻反思姿態贏得了大家的尊重，這也是他正直為人的一個體現。

就在去世前幾天，關於他的傳聞又多了起來，其實很多都是以訛傳訛。他從部隊轉業後雖然經過商，但用他自己的話說，並不擅長。

近年來，小魯更多參與的是與羅點點一起推廣生前預囑工作， 成立了《選擇與尊嚴》網站， 擔任北京生前預囑推廣協會會長。這是一項公益性事業，既確保醫療資源的有效利用，也可確保人們死亡的尊嚴。他是在向國民普及一種先進的理念，也是在做一件功德無量的大好事。 2014年11月，他們到日本訪問的目的，也是為了解日本養老及這方面的情況。

我與小魯的交往，其實並不止上述這些。然而憶到此處，竟有些茫然不知所適。 腦海中不時閃現陳小魯那蒼勁的簽字。

小魯走了不到一天，群里許多以往和他有過接觸的人，都是悲從中來。大家異口同聲地說：好人！大好人！很像陳老總！

不能親去小魯靈前默哀，不禁心有戚戚矣。於是我輕輕地播放了一首懷念逝者的歌曲《千風之歌》。

對於悄然離開喧囂人世的小魯，《千風之歌》似乎最能表達我們的懷念之情。我好像聽到他說：“請不要佇立在我墳前哭泣，我不在那裡，我沒有沉睡不醒，我是一首永不止息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