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個周日的晚上,我們去潘大姐(潘玉珍)那裡,她們剛吃飯。幾個人圍着一個蜂窩煤爐子,上面燉了一鍋燉菜,她們說這是台江火鍋。就是起油鍋後,先放剁椒辣子,肉片,再放西紅柿,再放湯,最後往裡面不停地加芥菜。
潘大姐說:昨天賣了1600塊,今天只賣了一雙小鞋,70塊。
潘大姐先給我們弄了兩碗她自己做的酒釀,很好吃。雖說已經吃過飯,但看着她們吃得很香,我們又端起了碗,開始和她們一起吃。米飯是竹筒蒸的,潘大姐說,這種竹筒蒸的飯特別養人,用鐵鍋、鋁鍋、高壓鍋蒸的飯不好吃。這種燉菜也特別有營養,尤其是秋天、冬天,我們都吃這種火鍋,吃了很舒服。
接着,我們聊起了“扶乩”的話題,潘大姐興致很高,她說:今天我們就請楊仙姑給我們說一說。
我們問:你們那兒的人都信這個嗎?她說:都信,全都信瘋了。
吃完飯,她攤開一個小方桌,上面鋪上一層麵粉,然後,口中念念有詞,從她的房間拿出一把香紙,點燃,放在小方桌前燒一會兒,又點燃了幾支香,插在門口。又倒了一杯酒,灑在門口,再從一個大水桶里用瓢舀了一瓢水倒回去,反覆幾次。最後她洗了手,在一個盛青菜的簸箕的一端綁上一根筷子,雙手扶着簸箕,開始在麵粉上寫字。
在她做這些事的時候,我問圍在小桌邊的廖仰榮、張大姐、劉英和廖仰榮的女兒劉穎慧:你們看過沒有?她們說:都沒看過。劉穎慧說:這是沾你的光,才第一次見到。
潘大姐說:楊仙姑喜歡乾淨,所以在台江我們都在有水的河邊請她。這裡沒有水,我就在大水桶里舀幾下水。
這個你們叫簸箕,我們叫“除箕”,抬菜呀,抬糞呀,都用這個。盛米做飯的那個叫“梢箕”。形狀差不多。
76年,我大女孩才3歲,和街上的一個小女孩,她兩個就拿一個“除箕”,請楊仙姑。她們真的請來了,真的寫出來了,說她爸的陽壽是73歲。你看她寫的全是繁體字,我們都認不來。
等一下,我們讓她寫,看她來不來。
我們想起了9月20號那天,給弘善生活區打公用電話,一個小伙子問:找誰?我們說:找潘玉珍。
小伙子說:她全家都回家了。
我們問:是因為她老頭的事嗎?
小伙子說:她老頭去世了。她們全家回去辦事,明、後天就回來了。
我們又想到了9月10號那天的事,當天的筆記中寫道:上次來弘善生活區時,碰到潘大姐正在小賣部打電話。不知為什麼,打完電話,她就哭了起來。哭完了,她擦擦眼淚跟我們說:老頭住院,正需要錢。剛才打電話的這個人欠我一萬多塊錢,可是他一下也還不來。
原來老頭是胃癌晚期,正在台江住院。
今天跟潘大姐聊着聊着,話題轉到老頭的病。潘大姐說:天天打電話,那邊有老大和老三照顧。按說這種病很痛,可他就是說不痛。
看來全家人已經有了心理準備。
這次聊天,潘大姐和她女兒兩人都非常健談,而且聊到一個我們沒想到的話題:扶乩。 她女兒說,上一次楊仙姑就說出了我爸的壽命是多少多少年,得的是什麼病,就跟現在是一樣的。
她說:楊仙姑在我們那邊,非常靈。你能聽到她說話,說得非常準。
聽到這裡已經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沒想到她的二女兒,生於70年代的人,說得比她媽還認真。看着她們侃侃而談,你都沒法不相信她們。
潘大姐作好了扶乩前的準備,她說:碰到大事,我都要問。我去深圳那天,我問她:她爸還有多長時間呢?她說:不超過十天。
我回來,不到三天,他就去了。
上次你們來那天是禮拜五,他禮拜六早上就走了。說得特別准。人家說:七十三,八十四,不去也得去。
楊仙姑說我小孩她奶奶,壽命是86歲,就是86歲。
有時候,我們問國家大事,她也講出來。
老頭的事,我們算了三次,都一樣。
我們說:就是說,你們也有心理準備?
對,都知道了。
潘大姐雙手扶好簸箕,把簸箕上綁的筷子放在麵粉上。
楊仙姑,我們就先問國家大事,我們小人問大事吧,管一點閒事。台灣問題什麼時候能解決?你說是那一年?
麵粉上寫:2008。
又要開奧運會,又要解決台灣問題,兩個是不是矛盾了?兩個在一起,我們國家就難了。你能不能說准一點?
麵粉上寫:2008 、9。
現在沒有小孩,我們那裡專門讓小孩寫,三歲小孩。你看,我不動了,我定位在這裡,她自己就拉我走,她拉我怎麼走我就怎麼走。
解決台灣問題,這是國家的大事,我們做生意的還是說說我們的生意。
來,我們來問這個法國人他要我們的東西是多少套?
麵粉上寫:16。
她告訴我們是16套了,再問一下,是真的是假的?準不準確?或者是還要多?
麵粉上寫:16。
你看,她自己拉,你聽這聲音,還是16套,我們再問他給我們幾萬?
麵粉上寫:4萬。
原來我們在家裡,兩個人這樣,兩個小孩,嘟嘟嘟嘟。這個簸箕不好用,我還是用手吧。
潘大姐改用手拿筷子寫。
你猜一猜,他是幾月份來?你再幫我們算一算。
麵粉上寫:1015。
10月15號來。
你再算一算張三妹,她下周能賣多少東西?
那個外國人選中她的兩個土家具,他選不選定要?定不定?
麵粉上寫:定。
他要了。看看給她多少錢?
……
從頭至尾,看潘大姐做扶乩,覺得挺有意思,也有許多感想。過去我們把這種民間的東西當成迷信和“四舊”,甚至現在也有許多人持這種看法,這很正常。但是,看着潘大姐做得這麼認真,我們在參與中也有一些感悟。
我們的感覺,不管是真是假,不管她的招魂成不成功,但有一點她是成功的,就是心理調整這一部分,她是成功的,至少是管用。通過這種虔誠的儀式,通過這種自言自語,可以說出自己的困惑、痛苦和憂慮,讓內心的不解得以解開和釋放,讓感情的創傷得以平復。
拋開別的不談,只要這一條管用,在心理問題越來越多的今天來看,這種傳統的心理調整術就會對我們有所啟發。
二
對大自然和祖先心存敬畏,應該說是一種良好的心理狀態。從某種意義上看,對人來說,也是一種良好的自我保護和心理調整。我們的先人有一種“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的說法。在和潘大姐的聊天中,經常可以聽到她的有關“天人之際”和“古今之變”的說法。她認為,天有天的規矩,人有人的規矩。
我們家在我們小的時候就講做人的規矩,講家庭的規矩,講大家族的規矩,講天和地的規矩。天上有天上的規矩,地有地的規矩,人有人的規矩。聽老人們擺,說天上的星星如果排成十字,就有災難。地上就怕竹子開花,竹子平常不開花,一開花就天下大亂。
64年,我們就親眼見過竹子開花,桔黃桔黃的,人家老人說,竹子性直,不易開花。要是連着三年開花就要亂。我們那裡64、65、66連着三年都見着竹子開花,結果就搞文化大革命了。
天不會說話給你,它就用這種事情告訴你。在我們那裡,這些都是普通的常識,也就是老天的預告,讓你做好準備。有些也是避免不了的。我們那裡的老人講看八月十五的月亮,這一天的月亮又圓又好,下來這一年都好。月亮後面跟着星星走,就說是怕有天下最大的官要走了。
星星在天上穿過去,像長了翅膀一樣,就怕是打仗。苗語講:哲鬧哈巴得,哈吼哈巴蒙。就是說,天狗吃太陽(日蝕),虧漢人。天狗吃月亮(月蝕),虧苗人。苗語講:塞蓋洞達。要是星星拖着長尾巴,像鳳尾,這是天下要亂,要改朝換代。看到這種情況,天下當官的就要管好自家的事,要安定人心,要把米糧儲備好。
法國作家雨果在晚年時期,對扶乩這種原始的巫術十分熱衷,不過,他肯定不會認為他自己的行為是一種迷信,因為他是虔誠地熱衷於此,而不是把它當成取樂的遊戲。他認為他的心和一種更高的神啟有着良好的感應。
從心理狀態看,潘大姐和雨果在扶乩過程中的想法是一模一樣的。
“你看,是她拖着我的手走。我寫的都是她的意思,我自己什麼想法都沒有。”
從旁觀者的角度看,我們覺得,先不管這種扶乩術的結果是真是假,有一點可以肯定,雨果和潘大姐這兩位當事人的心裡,有一個共同點:相信這是兩個世界之間的一種對話。
首先他們承認有兩個世界,承認人的主觀世界、人的認知能力是有局限的。同時承認,在人的可認識的主觀世界之外,還有一個未被人認識和發現的、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客觀世界。
現代科技的進步,給了現代人巨大的自豪感,充實感,但同時,這種進步也給現代人設置了一個誤區。這既是認識上的理性的誤區,也是一個情感上的誤區。在認識上,人們被經驗世界的進步沖昏了頭腦,盲目地把自己擺在了世界的中心位置,就好像哥白尼以前的地心說一樣。由於這種自大的虛妄感覺,人們開始以為,只有一個世界,就是自己經驗着的、可感、可知、可以控制的世界。人們不再承認還有一個世界,一個超人類經驗的世界獨立於人類而存在着。
認識上的誤區的直接後果,就是導致人類感情上的受挫。從某種意義上說,人類工業化以後的幾乎所有社會問題,都是這種誤區所造成的感情磨難。甚至於目前全人類面臨的重大生態問題,比如全球變暖、溫室效應、厄爾尼諾現象等一系列問題和隨之產生的自然災害,都和人們的這種“人類中心論”的虛妄感覺有着密切的關係。
所以,放棄自大而虛妄的“人類中心論”,承認兩個世界,而不是一個世界,誠實地、謙恭地、滿懷敬畏之心地在兩個世界之間進行對話,重溫我們的先人的話,讓古代聖哲的聲音重新進入我們的心中——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也許,我們的先人在幾千年前的話,正是讓我們的內心重歸寧靜的一劑良藥。
有人認為,現代科學也是一種巫術。現代科技的進步,讓人類的頭腦發熱,產生了虛幻的自我膨脹感,正是這種巫術造成的不良後果。有趣的是,在現代科學的開拓者那裡,他們卻完全沒有這種感覺。恰恰相反,他們的想法,倒是與原始巫術實踐者有着許多相同的地方。他們對兩個世界的認同,他們對大自然的敬畏和謙恭,他們在兩個世界之間的對話時所抱有的虔誠態度……,重溫這些感覺,都可以讓我們的內心恢復平靜。
愛因斯坦在1934年說過這樣一段話——
未來的歷史學家會把目前社會的不健康的症狀,解釋為有雄心壯志的人類的幼稚病,它完全是由於文明進步得太快所造成的。
大概他也感到自己為這種“文明進步得太快”的症狀做出了貢獻,所以才有了這種反省。他說這話的時候是在1934年,當時他還想不到,幾年之後,他又要為人類一次劃時代的進步(或者說是災難)做出重要的影響。應另一位物理學家費米的請求,他建議美國總統羅斯福重視原子彈的研究,一定要走在納粹德國的前面。1945年,原子彈的試驗和應用都取得了成功。但愛因斯坦晚年的心境,卻深受這種成功的折磨和困擾。
當然,他有自己恢復內心安寧的辦法。他在1936年給一群中學生的一封信里這樣寫道——
任何一位認真從事科學研究的人都深信,在宇宙的種種規律中間,明顯地存在着一種精神。這種精神遠遠地超越於人類的精神,能力有限的人類在這一精神面前應當感到渺小。
愛因斯坦當然不是扶乩者,但從心態上看,他的心態和原始巫術實踐者的心態可以說是毫無二致。
三
從潘大姐那裡,我們對古人說的“天人之際”有了更明白的體會。什麼叫天人之際?天就是大自然,人就是人,往近了看,就是你我他她,三親六故。往遠了看,就是社區、民族、國家、人類。之就是之間,際就是界限和界線。
我們經常說中國文化、中國哲學講天人合一,其實光這樣講是片面的,說深點兒有誤導和誤解的可能。這個合一併不是混沌一體的意思,光講這個,很容易擺不正人在大自然中的位置。所以,我們的先人先搞清楚了“天人之際”,先看清了人是大自然的一部分,然後再講“天人合一”。
所以,說到天人之際,我們首先看到的是大自然和人之間的界線,大自然給人劃出的界限是什麼。有界線,才有了解,有交流,尤其是感情上的交流。中國人是一個更看重“天人之際”的情感交流的民族,並把這種交流看成自己的命脈。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是這種交流,“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是這種交流,“東臨碣石,以觀滄海”,是這種交流,“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是這種交流,“相看兩不厭,獨有敬亭山”,是這種交流,“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情與貌,略相似”,也是這種交流。正是這種交流的源源不斷,滔滔不絕,才保證了這個民族歷盡磨難而命脈不匱,生生不息。
而這種交流的前提,就是我們的先人始終對天人之際有着清楚的體認,始終明白自己在大自然中是處於什麼位置。始終明白人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不是也永遠不可能是大自然的主人。
其實這種感覺在古今中外的哲人那裡都是一樣的。一個英國人曾給愛因斯坦寫過這樣一封信:當你躺在床上行將去世的時候,如果你回顧自己的一生,那麼你依據什麼來判斷自己的一生是成功還是失敗?
愛因斯坦的回信是這樣寫的:無論在我彌留之際還是在這以前,我都不會問這種問題。大自然並不是什麼工程師或承包商,而我自己則是大自然的一部分。
從這裡,我們聯想到在苗寨看到的每個家庭供奉祖先的香火台,想到香火台正中寫的那六個我們熟悉的漢字:天地君親師位。從中我們發現,對“天地君親師”這幾個漢字,在今天可以有一種新的解讀方式,即:天地,君親師。
的確,不管我們走過怎樣的探索之路,我們最終會明白:大自然是人類永遠的主人,永遠的親朋好友,也是人類永遠的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