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馬悲鳴:郭魯茅巴,全部作古 |
| 送交者: 馬悲鳴 2005年10月24日10:27:59 於 [天下論壇]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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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魯茅巴是指中國近代四大文學家郭沫若、魯迅、茅盾和巴金。這四個人名,大概只有郭沫若是真名。魯迅真名周樹人,茅盾真名沈雁冰,巴金真名李芾甘。看來要想當文學家,還得先起個好筆名。不管從中國的政治地位來說,還是從影響力,甚或年齡和去世年代來看,魯迅都應排第一。至於為什麼稱郭魯茅巴,而不稱魯郭茅巴,順嘴耳。 魯迅死於抗戰之前的1936年,到2005年10月巴金去世,這四名文學巨匠的集體辭世延續了將近七十年,但郭魯茅巴相繼出名的時間卻大致相近,都是在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這其中對當時青年人影響最大的應該屬巴金,蓋因他的文筆通俗,所作淺白易懂耳。當年因讀了巴金的《激流三部曲》而反抗父母包辦婚姻的熱血青年不知凡幾。 巴金小說屬初級反叛教科書。魯迅屬響馬雪夜落草教科書。此所以延安有魯藝,——魯迅藝術學院者也。魯迅曾怒指四條漢子∶“如果你們拿了天下,第一要殺的就是我。”後來毛澤東證實了此說∶“如果魯迅還活者,要麼識大體不寫了。要麼在監獄裡還在寫。” 1949年以後巴金影響力最大的作品是短篇小說《團圓》。知道這部小說的人不多,但如果說起電影《英雄兒女》來,大概就無人不曉了。 “風煙滾滾唱英雄,四面青山側耳聽側耳聽,
《英雄兒女》片頭就注有“根據巴金小說《團圓》改編”。 巴金以第二國際的巴枯寧和克魯泡特金兩人名字各取一字為筆名,早年和聞一多、沈從文、梁實秋等文人一樣,既反馬克思主義,也反共。大概就屬魯迅所罵的聲稱“被孔夫子牽着鼻子走的故不算好漢,被馬克思牽着鼻子走的也算不得好漢”的那些眾多好漢中的一條。 郭魯茅巴四人中郭沫若和茅盾都是大革命時期的共產黨員。在大革命失敗(國民黨方面稱為北伐成功)以後相繼脫黨。郭沫若在58年大躍進時,由中共中央(大概是毛澤東本人)介紹,重新入黨。茅盾在文革結束後臨去世之前重新入黨。巴金是否後來入了黨,我不知道。但《團圓》之後,他就似乎真是“識大體不寫了”,直到文革結束以後。不過那也只是寫《懺悔錄》,不是文藝之作了。 不好意思地說,巴金的作品我一篇原著都沒讀過,只看過由他的小說《團圓》、《憩園》和《家》改編的電影。蘇東坡詞曰∶“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電影《家》裡的梅表妹出嫁後回家省親時見到初戀情人表哥覺民那低頭無語,悄然抬眼,驚鴻一瞥的“有愛不能說”被扮演者黃宗英表演得極其到位。其實深愛表哥的梅表妹是活着的林妹妹。嫁給大少爺覺民又難產而死的瑞珏是死了寶姐姐。覺民的弟弟覺新是無緣與林黛玉戀愛,也無緣與薛寶釵結婚的賈寶玉。 《紅樓夢》以後的才子佳人之作都脫不了這個套子。張恨水的作品也是如此。不過有的套得好,有的套得糟而已。《家》應該算是巴金的巔峰之作了吧。 巴金的思想脈絡由小布爾喬亞爭取婚姻自由,嚮往第二國際的溫和路線,反對激進開始。到49年目睹共產黨宏偉的戰績轉而贊成並投身到激進路線。再到無論怎麼緊追也趕不上四人幫的激進。 四人幫倒台後巴金再度以“講真話”和建立文革博物館的言論而風頭重起。1989年,冰心講了一句“該死的沒有死,不該死的卻死了。該死的是我自己。不該死的是胡耀邦同志”。 那時冰心已經八十多歲。不料此話被刪去後半截,只留下前頭的“該死的沒有死,不該死的卻死了”,成了“斷尾巴蜻蜓”。鬧事者把這“該死的沒有死”硬給說成是鄧小平。冰心聽說後連呼上當,並宣布撤銷在公開信上的簽名。巴金當時似也被報導出有類似的同情學生之語,但因語言含糊,我沒記住。 若果真如此,那就是巴金最後的政治表態了。這之後曹長青撰文大罵冰心、巴金沒種,沒有膽量站出來替學生擋坦克,沒有用她們的死來作為“喚醒更多的民眾起來反抗”的興奮劑。但我不明白,出這主意的曹長青自己為什麼不當這興奮劑,讓我們現在每年都能紀念曹長青烈士英勇就義多少周年,卻偏要這兩位八、九十歲的老頭兒老太太去廣場上去冒風寒。更何況那時候的巴金還在上海,而由上海開往北京的火車因為暴徒縱火燒火車而全線停駛。巴金之所以沒能趕到天安門廣場替學生擋坦克,實在是被鬧事學生的上海同夥所誤。 六四之後的這十六年,巴金沒再說什麼話,多半時間都在病榻上養息。那邊曹長青一篇接一篇地痛罵他個老不死的給臉不要臉,還不辭職,還不辭去全國作協主席和《收穫》主編的職務。巴金究竟辭過職沒有,我不知道。他的辭職申請是否得到批准,我也不知道。但如果我是負責此事的中共官員,曹長青越罵,我越是不能批准巴老辭職。否則豈不讓曹長青的痛罵得逞了嗎? 曹長青是個寫字的記者,自稱寫過幾首詩,也沒見傳世。大概功力還不是很行,跟出了詩集的王丹差不多。曹長青的文字還算通順,但屬文通理不通。他的文字是經不起推銷的,只有政治上的“大方向正確”。 正因為曹長青是個作詩的,故對文學同行尤其嫉妒,特別是成了名的大文學家。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高行健和前此獲獎呼聲最高的北島都曾遭曹長青詬罵。還有文學老年冰心、巴金,更是不離曹長青的口誅筆伐。但錢鍾書曾反問質疑中國沒有諾貝爾文學獎的該獎中文部負責人馬悅然∶你們把巴金的書譯成那樣,還怎麼得諾貝爾文學獎呀? 可見在以鍾情於書著名的錢鍾書心中,還得屬巴金最具諾貝爾文學獎資格。諾貝爾當初設立文學獎是以雨國的《悲慘世界》為範本,嚴格說起來,在中國還是以巴金的作品為最象。 錢鍾書不是個文學家,除了本刻薄的《圍城》戲作外,也無甚文學作品。但他以飽讀中外詩書著稱。據說他那本手寫了無數批註的《韋氏大字典》被識為無價之寶。順便說一句,八九年初,錢鍾書和金克木曾遭北島、陳軍登門邀請簽名而當場拒絕。與其說是兩人對政治運動的不感興趣,不如說是對北島、陳軍聲稱“這次讓誰簽名,就是讓誰出名”的狂言不感興趣。兩人絕不希望給天下後世留個因為靠了北島、陳軍的邀請簽名而成名的話柄。其實真正因簽名而成名的,只有上海工人學哲學小組的陳軍。 劉曉波以大罵錢鍾書掙扎出名,結果把錢的《管錐編》給通篇錯寫成了《管錐篇》。刊登該文的《開放》雜誌編輯部竟然無人知曉而照登不誤。由錢鍾書對馬悅然講的那句話,即使沒讀過巴金如我者,也能因這擔保者的聲譽(我部分讀過《管錐編》,自嘆弗如!)而相信巴金的文字功力。這豈是劉曉波、曹長青者流所能比? 順便說一下,國內又出了個朱大可,以痛罵謝晉模式和王小波掙扎出名,也是劉曉波、曹長青流亞。 話說遠了。八九六四至今,巴金十六年再未對外發表意見。那麼他心裡究竟想的什麼呢? 無非兩種可能。第一是面對六四的槍聲,巴老對中共徹底失望,從此再無一言。如果是這樣的話,曹長青對巴金的痛罵可就是大水沖了龍王廟,自家人不認自家人了。 另一種可能是,看到當年給巴老自己帶來無盡痛苦的政治運動又要拿他本人當旗幟來發動。由於自己因年老而無能為力,還要遭曹長青者流跳出來詬罵時,他可能又對文革結束後寫《懺悔錄》時的情結有所懺悔,雖然重新認識到那時的自己仍屬不智,但已無顏再公開懺悔了。如果是那樣的話,巴老就是被曹長青的痛罵給驚醒的。是曹長青逼使巴金重新再懺悔回去。 由於巴金十六年沒再說話,上述兩種可能都有,各自百分之五十。但中共至死沒撤除巴金任何職務。在巴金百歲壽辰之際還獻上“人民作家”的榮譽稱號,可說是對巴老仁至義盡。 巴金所慶幸的是畢竟活着看到張春橋死在了自己前邊。今年春上去世的張春橋活了八十七歲高齡(偉大領袖毛主席才不過活了八十二歲)。巴金似乎是為了和他比賽,看誰能看到誰先死,才活到了超乎常人的一百零一。 張春橋死後受到海外民運盛讚。因“炮打張春橋”而被張親自打成反革命的宋永毅撰文讚揚張春橋是位偉大的理想主義者。而被張春橋稱為“不槍斃就算是落實政策”的巴金卻遭到民運人物曹長青的長年詬罵。 文革開始前後的重提階級鬥爭之際,班幹部、團幹部追時髦上講台發言,一再重複“無數革命先烈為了人民的幸福,拋頭顱,灑熱血,在我們的前頭英勇犧牲了。我們還有什麼理由不好好學習,不聽老師和團組織的話呢?讓我們踏着他們的血跡前進吧!” 我聽着千篇一律的煽情發言有點想笑∶“無數革命先烈要是知道他們的死所換來的,只是能讓你們在這裡胡說八道的話,我想他們是會後悔的。” 巴金就是以喚醒青年,所謂“覺民”、“覺新”著稱。被巴金第一次喚醒了的,聲稱對他本人不殺就算落實政策的張春橋,把他關進了牛棚。巴金第二次用《懺悔錄》喚醒了的曹長青者流又以詬罵他本人為能事。巴金沒有魯迅“如果你們拿了天下,第一要殺的就是我”的先見之明。 巴金從未對八九六四和民運有過哪怕是一個字的針砭。可看看海外論壇對巴老是否算文學巨匠的質疑和一片謾罵,我估計,巴金最後的思想還是以第二種可能,也即重新再懺悔回去的可能性更大些。 瞧瞧如今的民運,誰不這樣想呢? “大約七、八年前,光年同志告訴過我,在巴老徹底病臥在床以前的一個秋夜,他與光年同志共同泛舟於西子湖之上,他對光年同志說:現在中國人總算能直起點腰來了!這已經是很大很大的喜悅了。這樣的喜悅在巴金老人的一生中並沒有許多次。而他的逝世正是在神六成功征天回來之後,他若有知,他會欣慰。”——摘自「王蒙·《他與讀者同在》·2005年10月17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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