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與小人的根本區別---東海客廳論人品

余東海

在儒家語境中，小人未必是壞人，所有心眼小、格局小、器量小、見識小的人都是小人。孔子說：“言必信，行必果，硜硜然小人哉。”說：“小人哉！樊須也。”孟子說：“從其大體為大人，從其小體為小人。”這裡的小人都是相對大人而言。

小人與大人的根本區別在心，心之大小決定着人之大小。古今很多正善之士，之所以百尺竿頭進不了最後一步，不能從小人躍升為大人，仁義智勇大不起來，關鍵就是心量大不起來。先儒說尚書難讀，王道難論，就是因為一般人心量難以大到王者的程度，不能與王道大經相應。

王道廣大，王者含洪。《二程粹言》記載：“子曰：古之聖王，所以能化奸惡為善良、綏仇敵為臣子者，由弗之絕也。苟無含洪之道，而與己異者一皆棄絕之，不幾於棄天下以讎君子乎？故聖人無棄物，王者重絕人。”含洪，寬大包容義，也是厚德的表現，所謂博厚而久，含洪以光。

聖賢大人之所以能夠超越貧富貴賤安危乃至生死，也是因為心大。大到極致，其大無外，自能超越。注意，超越性有兩種：一種是神學意義上的超越，如西方宗教中位於世界之上的人格神；一種是國學意義上的超越，超越一切現象包括人格神。後者是真正的超越，最高境界的超越。

儒佛道三家都是在這個意義上講超越性的。也只有這樣的超越性，才能與內在性相反相成。故西方的神只能外在於人和世界，中華的道則無所不在，內在於一切事物和現象。牟宗三稱西方宗教為離教，佛教為圓教，原因在此。其實與西方宗教比，儒佛道都可稱為圓教。

宇宙無限，心性無限，其大無限。論本心本性，小人與大人無異。王文成公《大學問》開宗明義：“大人之能以天地萬物為一體也，非意之也，其心之仁本若是，其與天地萬物而為一也。豈惟大人，雖小人之心亦莫不然，彼顧自小之耳。”小人不是天生的小，而是自小，被自己的習心習性障礙遮蔽了。儒家的道德實踐和功夫訓練，實質上就是去遮除蔽、擴大心量、反身而誠的過程。

心智要清，心願要正，心態要穩，心思要細，心氣要平，心志要定，心胸要大，心胸廣大最為重要。心胸大不起來，難以容人容物。學儒縱然學得進去，境界一定高不不去。明儒呂坤言：“大其心容天下之物，虛其心受天下之善，平其心論天下之事，潛其心觀天下之理，定其心應天下之變。”此大人風範也。

心量大到極致，必然能虛能平能潛能定。欲讓心量大到極致，必須上達性天。然心量不擴充到極大，又不可能上達。注意，孔子說“下學上達”，又說“自達達人”，其實自達上達，其義一也，性天為一故。未達者，很容易把性視為己物，把天視為外物，這就是“自小”的表現。依據儒家最高標準，就是小人。

與小人相對者，或君子，或大人。泛而言之，君子即大人；嚴格地講，兩者同中有別。君子雖然信仰堅定，人格健美，但仍有細微疑惑，還是不夠大的。或者說，君子的大還停留於信仰的層面。大人則至少已知天命，進入聖賢境界。

有一句古語很流行：“金無足赤，人無完人。”其實有誤，金或無足赤，人卻有完人，聖人大人就是人世間最完美的人。孟子說：“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謂神。”這就是完人。孫中山有聯曰：“養天地正氣，法古今完人。”這應該成為每一個儒生的道德理想。

注意，大人有三義：一、有一定權位者，政治上的大人；二、大德之士，聖賢君子，道德上的大人；三、大德大位、德位相稱者，人爵、天爵俱大者。儒者無論有沒有人爵，都應該擁有天爵；無論有沒有權位，都應是道德大人，仁大義大，智大勇大，志大量大，一切無不大。

如果儒門中有一批這樣的大人出現，何愁儒家不能復興，何愁中華不能重建，吾又何愁大夢不能圓於不久的將來。圓夢不必在我，夢圓必定有我。夢圓於後生晚輩之手，與親自圓夢無異也。

《乾文言》這段聖言是對道德大人最好的描述：“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 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而況於人乎？ 況於鬼神乎？”

君子自立，大人自達，大人即聖賢。唯聖賢知聖賢，唯上達者知上達者。未能上達，無論怎樣了解、尊敬、崇拜、信仰孔子，也不可能完全明白孔子的思想道德境界。故孔子嘗嘆息，天下莫我知。但這種感嘆只是遺憾，並非怨尤。樂天知命故不憂，亦無怨尤。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注意，上達即知天，知天知性，天知自知，完全一致。不知此，不足以語上達也。

2022-5-3余東海集於青秀山下獨樂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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