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月17日，一名工人向山東省青島市黃島區委書記求助，工人投訴從2022年9月19日開始入職山東青島市西海岸新區靈山衛街道一倉儲配送公司。當時，工人與公司口頭約定扣除社保後到手工資4000元。今年1月中，工人卻被非法辭退，同時工資被剋扣。工作將近四個月，工人也沒有簽訂勞動合同。

CLB次日打電話找到靈山衛街道工會，工會負責人雖然有心，但承認該配送公司並無工會，街道工會可能只能請律師出面解決，或是往上向黃島區工會報告此事。

半個月後，1月30日，山東省青島西海岸新區工委回復工人留言，稱人力資源社會保障局已核實此事，建議該工人申請勞動仲裁。一樁本該由工會出面代表工人解決侵權糾紛的案件，再度被推到仲裁乃至法院打官司之途。

維權服務外包之下，工會無法贏得工人的信任

一直以來，CLB定期翻看人民網領導留言板中的各地工人投訴案件，並把這些案件轉介給屬地工會，希望促進工會儘快介入工人投訴、找到當事工人並代表他們維權。在看到青島配送工人的投訴貼後，CLB同樣次日就打電話到青島西海岸新區靈山衛街道工會。

接電話的工作人員小鄭是工會負責人，她屬於街道編制，同時要負責街道事務及工會事務。據小鄭講，街道工會只有三名工作人員，但他們卻要同時負責轄區內的大小企業工會和多個工會聯合會事務。

小鄭並沒有聽說過該起配送工人投訴。直覺中，她認為這樣的工人侵權事件應該要找法律部、最好找律師出面。

“你像這種情況，比如我們可能不是太專業，我們就是會去向法律部去請教一下。然後可能有專門的律師什麼的。”

據青島市西海岸區政府網站，“2018年區總工會健全工會維權機制，新增21名顧問團律師，做到每個鎮街配備1—2名顧問律師”。小鄭也說，靈山衛街道確實有配備律師。

對於人員不足的基層工會來說，配備律師能令工會將維權服務外包給專業團隊，釋放工作壓力。這當然是一個分擔基層工作的好方法，但卻不一定有助於工人和工會發展出互相依存、彼此信賴的關係。因為，從工人的立場來看，律師只會純粹從現行法律的角度去處理案件，很多可以通過談判協商爭取的案件從法律層面上就被簡單的打回頭了。而工會的作用卻不盡於此。

工會作為工人的娘家人，在跟進每一單個案時，可以扮演陪伴工人的角色——包括從登記個案開始、陪同工人尋找最適合此案的律師，再與工人商討對策與決定選擇，最終陪同工人走過可能的勞動仲裁和漫長的司法程序；而在單個個案之上，工會還能從維護工人權益的角度出發，鑽研對整體工人有利的訴訟策略，並且從積累的無數工人個案中，發現現行法律法規的漏洞，長遠提出有利工會發展、工人權益的政策建議。

其實，接電話的街道工會負責人小鄭已經算是很有心的工會人。

在電話中，她即時反饋，被投訴的倉儲配送公司沒有在街道註冊成立工會。同時她也提出，早前建立的商貿服務圈工會聯合會無法覆蓋該公司範圍。顯然，投訴的倉儲配送工人不大可能是工會會員，不過，小鄭很願意從工會出發跟進此事，因此也找CLB了解更多的個案信息。

可惜的是，人民網領導留言板會遮蔽部分關鍵訊息及個人信息，對此，CLB仍然不厭其煩再次建議，領導留言板後台應該開通一個轉發通道，不要只是把地方工人的投訴個案發到地方黨委政府，而應轉發給地方工會、讓工會來跟進介入處理。

最後，靈山衛街道工會負責人小鄭承諾，會向黃島區總工會報告此事，通過區工會來了解此事更多詳情。從半個月後的行政回復當中，可以看出，工人投訴確有其事，工人勞動權利被侵犯屬板上釘釘，但看不出黃島區總工會在事件跟進中扮演了何等角色，以至於工人仍然被推給勞動仲裁。

行業工會建設有名無實 掃碼入會只是繼續數字遊戲

工會自2018年開始推進“八大群體入會”，青島西海岸新區靈山衛街道已成立商貿服務業工會聯合會，覆蓋410家商貿企業；並於2020年底成立了新區物流產業園工會聯合會，覆蓋50多家物流企業。新區工會據稱還善於吸納新就業形態勞動者入會，通過掃碼入會等方式組織了超過2.3萬人入會。

圖片來源：青島西海岸新聞網

行業工會建設如火如荼遍地開花，種種建會成就應接不暇。按理說，這名投訴的配送員應有被覆蓋及組織加入工聯會。但實際是沒有。

問題出在哪裡呢？

工會負責人小鄭不經意間透露了組建工作的背後仍然是大玩數字遊戲。

（倉儲配送員）其實是有一個行業工會，但是就是我們——他們不知道我們，我們不知道他們。

你像新業態（工會），他們也有我們的聯繫方式。但是他，不是很方便。

我們街道這邊的新業態的負責人，就是還是用我們自己的負責人。因為這樣的話，我們就是，直接就是說,有什麼問題我們不就可以直接解決了嘛。

新業態的這個，可能有這種快遞小哥啊、農民工啊這種，這種的話，我們平時出去就是廣撒網了，感覺是。（沒有統計過具體各類工人有多少）因為我們一般就是，出去的時候我們就是拿着直接拿着二維碼，讓他們掃碼入會，然後我們後台給他通過。上面也不會顯示說他是外賣員啊還是那個快遞啊，還是農民工啊之類的……

顯然，新區物流園工聯會成立了，但街道工會和他們完全沒有互動。

新業態工聯會也成立了，但工人可能只是如同微信加入了一個陌生群——然後摺疊，再也不讀不看群信息——而工會在搞不清誰是什麼身份的情況下，就會匯報這些工人都是新業態工聯會的會員——以此來完成全總下達的建會任務。

可以想見，在掃碼入會的“會員”當中，如果有工人不幸發生了安全意外、遇上勞資糾紛，他們也不會想到自己已經是工會會員、可以尋求工會代表。

何時上頭能收一收手，不再給地方工會下達每年要實現的新增會員數？

早在五年前，全總號稱已有三億多工會會員，但在全中國各個地方發生的大量工人投訴、工人勞資糾紛當中，毫不意外地我們幾乎從來看不到工會代表的身影。

數字遊戲玩到如今，掃碼入會的糊弄方式並不能改變工會遠離工人、工人不信任工會的難堪現實。

恐怕只有全總停止下這種命令，地方工會才能擺脫你追我趕的數字遊戲，把精力投入到解決工人維權糾紛、通過多種方式促進當地工人權益進步上來。

圖片來源：頭條新聞

工會贏得工人的信任不難 需要花心思和時間

在跟街道工會對話的過程中，我們也聽到工會人的困惑。

小鄭說，到目前為止，發展農民工、新業態工人入會仍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她坦承，工會不知道如何得到工人的信任。

工會負責人確實有心，但他們卻沒有有效的工作方法。

他們可能也知道，讓工人掃碼加入群組，不可能建立起真正代表工人的工會組織。但是，他們又不知道如何能夠真正贏得工人的心。是故，地方工會至今仍然習慣於依靠企業管理層同意來組建工會。哪怕是新業態工人這種非傳統公司僱傭形態的工人，據小鄭說，工會也是鼓勵先等公司建會後工人再加入工會。 

CLB：這種企業呢，老闆都不願意建工會。那遇到這種老闆不願意建工會的，咱們街道工會有沒有什麼方法破解啊？

靈山衛街道工會:是，我們也是經常遇到這種情況。我們只能是去給他做工作，我們會給他打電話。然後我們也會去，就是企業，去上門去跟他談一談，就是跟老闆啊、跟他們的負責人。那只能是一點點地做工作，因為你不能強迫人家建會，是不是？……你得職工自願，我們只能說是給企業做工作。其實……也不是公司老闆同意。因為，我們只能說是，因為我們去接觸企業的員工，我們沒法去接觸。我們就是如果無緣無故地去跑去人家的公司的話，確實人家也不相信我們。然後我們這邊的話，基本上就是做一下企業負責人的工作，他們會去徵求職工的這個。開一個，也是相當於職工大會吧，他們會去投票，然後徵求職工意見。因為你像工會成立，也會工會會費繳納，有些職工確實不願意繳納會費。

街道工會工作人員的這番心裡話，非常的現實——工會不知道如何接觸企業員工，不懂得如何讓工人相信自己，只好改為跑去找管理層、讓管理層相信自己。

而在職工看來，這又是一個“工會跟管理層站一邊，而不是站在工人這邊”的明證。久而久之形成一個"職工本不信任工會——工會不知如何得到職工信任，改為跑去找老闆——職工更加不信任工會"的惡性循環。

各級工會當然也有自己的難處，例如編制不足、遇事需要“請示匯報”、要應付的行政命令一大堆、卻沒有可實踐且有效的工作手法等等，導致不少工會人雖然有心幫工人、但無力回天。

當前，職工對工會信任度低是現實。但如若企業工會也好，新業態工會也罷，在工人面前的形象只有“收取會費”(而且還是通過老闆來收取他們的會費——令人難以不對工會和管理層的關係起疑)，若工會不能實實在在地在每一樁侵權案發生之後挺身而出代表工人權益，從工人的最大利益出發，工會也確實很難取得工人們的信任。

其實，工會工作天然就需要工人的參與，而在跟工人接近和代表工人利益的過程中，如果地方工會能改變一些工作方法，這種信任的建立是相當容易的，過往形勢的改變也會變得很快。

例如，靈山衛街道工會可以在已經入會的員工當中發展積極分子，作為工人代表，在企業層面代表職工，爭取改善工人的勞動條件、維護員工的合法權益。通過展示工會工作給全體員工帶來的好處，工會將容易令更多人了解工會和加入工會、壯大工會的組織基礎；同時，工會也應通過“侵權—維權—爭取更多權益”的恆常機制讓工人們看到工會不只是一個“收取會費”的組織，而能實實在在代表工人、幫助工人解決問題、維護工人的最大利益，定能很快改善工會在工人心中的形象、認可度和信任度。

在工人代表、工會幹部的共同努力下，工人們會越來越信任工會，工會的口碑也會在其自身的積極作為下，在工人群體的口耳相傳中逐漸提高。這樣，相信越來越多的工人不用工會的“宣傳”便會紛紛主動加入工會，希望工會代表他們提升權益，而工會的組織能力強大之後，也能更好地幫助工人維權、代表工人爭取更好的工作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