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去年12月起，家樂福在中國的門店至少已發生了10起與關店及拖欠工資相關的工人抗議。最新一起工人的集體行動發生在重慶市。由工人上載的視頻可見，8月25日，十多名女工疑似在當地家樂福公司的辦公室舉起印有“還我血汗錢”的白紙抗議。工作了十多年的工人在留言寫道自己被拖欠工資，相信是由於門店倒閉及負責人跑路。

根據我們的工人集體行動地圖數據，家樂福門店的討薪抗議分布在遼寧（4起）、廣東（2起）、安徽、湖南、四川和重慶（各1起）。在這些事件中，超市工人不但被門店拖欠工資，還被拖欠社保和裁員賠償款。

去年12月9日，便已經有四川省成都市家樂福員工在網上投訴，指蘇寧易購與家樂福和員工簽訂協商解除協議後，原來經濟補償金和員工約定分四個月四期支付，但員工在未接到任何通知下，公司私自將員工四期支付進行更改。同日，安徽省合肥市的家樂福員工也在門店前拉橫幅抗議企業“不合理賠償安置離職員工及拖欠工資”。

同類型的事件之後陸續在廣州市、瀋陽市、長沙市、大連市的門店發生。4月6日，遼寧省瀋陽市的家樂福門店倒閉，大門的通知顯示公司嚴重違約，被終止租約，員工則投訴企業未有繳納工人的社保和公積金，工人的賠償款更要分期12個月支付。5月1日，廣州市家樂福門店的員工在店內遊行，抗議公司非法解僱。7月6日，超過100名家樂福員工則在遼寧省瀋陽市聚集，網上視頻顯示工人與政府部門協商解決問題，但未有提到企業情況。

由去年至今，以家樂福的體量，假設每起工人集體行動事件牽涉100人，家樂福中國門店的倒閉潮已經造成上千人抗議，各門店持續拖欠工資、社保、公積金，剋扣和改動解僱賠債金的事件，嚴重違法中國勞動法律，也令工人集體性事件頻生。

陷入競爭劣勢，家樂福總公司止損變賣資產、打包工人

家樂福在1995年進入中國市場後，曾以外資的超市大賣場模式急速擴張，高峰時在中國有321門店。《零售商業財經》的文章提到，家樂福在進駐中國早期，“憑藉自身外資的背景及品牌影響力，藉助超市賣場強大的線下流量支撐起周邊物業的人流熱度，從而可以與當地的政府或房地產公司簽訂下長期的低價租賃合同”。家樂福再透過將超市賣場內固定的貨架以入場費或上架費等形式，拆零“出租”給各大品牌商賺取了可觀的利潤。

不過，由於租賃合同到期、周邊商圈成熟，家樂福中國門店的租金開始上升；另一方面，移動互聯網冒起，又令品牌商有更多線上渠道銷售商品，增加了與超市賣場談判的力量，導致錯過了向線上轉型和發展自身商品時機的家樂福出現虧損。2017年家樂福中國虧損10.99億元，2018年虧損5.78億元。

面對市場競爭的劣勢，家樂福母公司決定止血，以48 億元人民幣的價值將業務的80%出售給蘇寧易購集團。不過，企業轉手只是將資產和工人甩鍋給別的企業，並沒有扭轉企業的困境。一方面，受房地產市場影響，家電行業的消費需求增長有限，導致蘇寧的家電專門店需要關店調整。去年中國勞工通訊的工人求助地圖，便曾收錄一起蘇寧電器員工投訴企業拖欠工資的求助。

另一方面，家樂福業務受消費需求放緩、社區團購低價競爭影響，出現銷售及毛利下降。家樂福僅2023年上半年家樂福中國實現淨利潤已經成為負8.63 億元，其在中國的門店由2017年259家不斷下降。蘇寧易購的半年報告顯示，2022年家樂福超市半年間關閉了106家門店，現時全國僅剩41家超市。

隨著門店倒閉，家樂福中國不斷發生顧客儲值卡無法正常使用的情況。消費者發現門店營業時間縮短，而且由於門店拖欠供貨商貨款，導致供貨中斷，繼而造成貨架大面積空置。家樂福中國已經出現了工人、顧客、供貨商等多方面的欠款和違約問題。

自稱嚴格遵守中國勞動法律的蘇寧 是否有解決工人投訴的各項違法事件？

直至現在，擁有80％股權的蘇寧易購對關店的勞資糾紛保持沉默。在蘇寧2023年的半年報告中第28頁中稱，公司在持續推進“家樂福中國業務瘦身調整”，而將淨利潤負8.63 億元的原因歸咎於，店面關閉潮和“閉店相關的一次性賠償支出金額增加較多”。——不過，這份報告並未提及任何有關社保補繳、裁員賠償分期付款的事情。然而從中國勞工通訊的地圖數據可以看到，有相當一部分店面存在分期賠償甚至拖欠賠償的問題，明顯和其報告有出入。

究竟家樂福中國仍有多少社保和裁員賠償未繳，報告未有提及，也沒有出現在“公司面臨的風險”的部分中。這是否意味著工人投訴的補繳問題已經全部解決？還是，公司不清楚門店的欠繳問題？又或總公司認為自己不需負擔門店欠繳的責任？

在蘇寧的官網上，公司寫道會“將社會責任理念融入公司日常運營與管理，致力讓消費者放心、投資者滿意、員工幸福、合作夥伴共贏、社會讚譽、人類生活更美好”。蘇寧2022年的《社會責任報》中，則寫道“蘇寧易購嚴格遵守《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法》《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合同法》《中華人民共和國社會保險法》《中華人民共和國未成年人保護法》等相關法律法規、國際人權公約及勞工準則”，又表示“截至報告期末，蘇寧易購員工總數 35,583 人，實現勞動合同簽訂率及社保覆蓋率為100%”。

面對之後接二連三的拖欠社保和解僱賠償的爭議，由此產生的問題是：這些家樂福中國的工人究竟是否歸為蘇寧的員工？100％社保覆蓋率是否包括超市的銷售員工？為何嚴格遵守各項中國勞動法規的蘇寧，可以在大半年內大規模嚴重違反勞動法？這些違法情況又是否只在今年發生？公司又做出甚麼補救措施？

家樂福母公司仍占業務股權 但隻字不提勞資糾紛

另一邊廂，雖然家樂福已經出售中國業務80％的股權，但它仍然持有剩餘20％的股權。不過，由去年至少10起的工人討薪和賠償款抗議中，家樂福總部並未有所回應。在家樂福半年報告里，中國業務完全沒有出現，自然就不會提到中國業務的倒閉和裁員潮所產生的勞資糾紛。但另一方面，中國勞工通訊發現，家樂福的網站內仍然保留了中國區員工的道德準則舉報網站。這就不禁令人疑問，究竟家樂福公司是否知道中國區所產生的大量違約和道德問題呢？

家樂福在公司網站的“可持續發展目標”上明文寫道：

“公司將以國際公約規範供應鏈的工作條件” (apply international conventions on working conditions in our supply chain)，以及“確保供應鏈內各群體遵守人權原則和獲得公平收入” (ensures compliance with human rights principles in its supply chains and promotes fair compensation for all parties)

然而，現實情況是中國區的門店發生嚴重的拖欠工資和裁員賠償情況，工人並沒有獲得勞動法保障的工資和賠償。此處，總公司是否有介入，解決工人面對的問題，執行可持續發展目標上的承諾？

在企業的道德原則中，公司寫道：

“此項參考框架要求所有員工知道和尊重《世界人權宣言》、國際勞工組縮的八項基本公約、經濟合作及發展組織（OECD）、聯合國全球契約和聯合國的指導原則、以及全球工會聯盟2015年更新的國際協議。” (This reference framework, which every employee must know and respect, includes the commitments made in the Universal Declaration of Human Rights, the eight fundamental conventions of the International Labour Organization (ILO), the guiding principles of the OECD, the UN Global Compact and the United Nations and the international agreement with the UNI renewed in 2015.)

以國際勞工組織的八項基本公約為例，其中一條保障工人的集體談判權利，家樂福總公司是否積極介入中國業務的勞資問題？當去年四川省成都市家樂福員工投訴，他們在未接到任何通知下，公司私自將談判協議中員工四期支付進行更改，公司又是否知情和作出處理？

由於家樂福與蘇寧就剩餘的20％股權正發生法律糾紛，一般人很難知道家樂福中國具體的股權情況。不過，在中國業務大量關店的整整大半年，網上並未找到家樂福公司對員工反映的問題的回應（即便是撇清關係的回應也沒有）。

對比2014年沃爾瑪工人抗爭 會有工會人站出來嗎？

接二連三的倒閉和勞資矛盾，當中牽涉的工資、社保欠繳和賠償拖欠問題，對家樂福中國的經營情況和工人權益問題提出大量問題，家樂福總公司及蘇寧應停止其沉默的態度，向工人、股東、顧客等各群體作出回應，並補繳各項勞動法所規範的欠款。

家樂福中國業務的倒閉潮雖然已經歷時大半年，但仍然未有結束的跡象。最新的消息是，北京市最後一家家樂福門店已經停業。針對接下來很有可能發生的工人討薪抗議，工會應該及時代表工人，與門店負責人和家樂福中國總公司進行談判。同時，工會亦應該防範工人因倒閉造成損失，儘早跟家樂福總公司和蘇寧聯繫，釐清中國業務門店的撤店計劃和情況。

家樂福的這波倒閉潮令我們不期然想起，2014年常德沃爾瑪關店裁員中工人的抗爭，這個故事CLB在我們的報告中有專門一章來提及，請參考中國工人十年集體行動啟示（第十一章）：沃爾瑪與中國工會的“魔鬼交易”。當時員工《勞動合同法》第四十一條規定做出申訴，因為規定表明：企業裁減人員需要提前三十日“向工會或者全體職工說明情況，聽取工會或者職工的意見後，裁減人員方案經向勞動行政部門報告，可以裁減人員”。

常德市沃爾瑪員工的抗爭現場（網絡圖片）

當時，門店工會主席黃興國依據勞動合同法，代表員工提出N+1X2雙倍補償方案，被管理方拒絕。之後黃興國作為工會主席持續進行了一系列的協商溝通、召開員工大會、採取集體行動等方式來維護工人權益，甚至帶領工人和資方展開了長達數月的爭持。

雖然整個抗爭以失敗告終，但是另外界看到數十年以來中國基層工會最有影響力的一次談判抗爭行動。當員工和基層工會面對雇主沃爾瑪的恃強凌弱和上級工會與地方政府的消極態度，沃爾瑪工人仍然在錯綜複雜的利益關係中，爭取到了足夠的關注和信心。面對這一次家樂福的大規模閉店，會有工會再次站出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