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末,中國製衣業的寒流持續,不少工廠出現倒閉潮,引發勞資糾紛和工人抗議,這一點也顯示在中國勞工通訊的地圖數據當中。江蘇省揚州市的寶億製鞋有限公司在2023年11月29日突然發布公告,指將於兩天后關停公司,並同日終止與全體員工的勞動合同。公告單方面解除員工勞動合同,並且未交代經濟補償金計算方法,引起員工擔憂與不滿,工人們由此開始罷工。
CLB事後致電包括揚州市總工會及揚州經濟開發區總工會了解情況,前者稱對罷工不知情,後者則直接否認罷工發生。而在與揚州市經濟技術開發區人社分局溝通後,工作人員指廠方欠繳社保公積金為歷史遺留問題。而按照法律規定,企業關閉就應該向公司工會說明情況並且聽取意見。但是就CLB調查所見,無論區級還是市級工會,似乎都未見其中應有角色。
寶億是台灣寶成集團旗下工廠。揚州這間工廠一直為國際品牌耐克(Nike)旗下的匡威(Converse)生產運動鞋。Nike則是美國公平勞工協會(FLA)的會員,需要遵守FLA的準則,包括企業應該遵守當地的法律,尊重雇員自由結社和勞資談判的權利。無論是台灣寶成,還是Converse或者Nike仍然在供應鏈當中繼續運作,他們有責任也應有能力去處理寶億的勞資糾紛。
翻查資料,揚州寶億製鞋有限公司是台灣寶成工業股份有限公司及其子公司參與投資的。這間工廠從2006年成立,運營已經超過17年,主要生產運動鞋。公司官網指工廠設有15條生產線,有員工3200多人,不過就有工人指,工廠宣布關停時,只剩下1000多名工人了。

其實早在2023年11月14日時,寶億製鞋廠已經宣布了關停其分公司“揚州寶億製鞋有限公司固始分公司”,但這個消息沒有引起工人的注意,真正讓工人們開始恐慌的是11月29日寶億製鞋有限公司發布的那一份公告。公告的開頭與半個月前的那份公告無異,指因受到國際大環境影響,工廠的國際品牌訂單大減,無法再持續運營,因此經過董事會商討決定關停工廠。這份公告並提及,工廠全體員工的勞動合同將在12月31日結束。公告還提及補償政策,交代將會按照法律規定發放,但未有在公告中列出具體的計算方式。另外,廠方承認有社保和公積金欠繳的狀況,將會聯繫社保部門根據不同情況補交。對於工人們來說,這公告確實來得突然,且其內沒有講明具體的補償標準,工人們因此發起了罷工。
罷工時,工人們的訴求主要集中在經濟補償金的詳細方案上,於是寶億次日再發公告,交代經濟補償金的具體安排,指會根據《勞動合同法》支付經濟補償,月工資則取過去一年,即2023年1月至12月的平均工資,然後乘以工作年限來計算。但這並沒有讓工人們滿意,尤其是早前的公告指12月的薪金要待到1月2日才能發放——換言之,工人究竟能拿到多少的經濟補償金並不明確。
另一方面,工人們有些認為公司屬於違法終止合同,要求廠方付經濟補償2倍計的賠償金,但公司方面對此訴求並無回應,因此罷工仍然持續。有工人指,12月1日的時候,曾有政府的律師前來協調。在工人發布的視頻里,有約百名工人圍繞着政府派來的律師商討,但是工人稱仍然解決不了補償金的問題。
問題當然也不僅僅在遣散費用上,工人們也有一些其他的擔憂。一方面,有些員工已在廠工作十數年,只差幾個月便可夠資格退休後領取養老金(根據中國的法律,社保需要繳滿15年,退休時才可以領取養老金),若被遣散則面臨再就業困難及社保斷繳問題,影響退休後領取養老金。另一方面,雖然寶億承認欠繳工人的社保和公積金,但具體的數額、及補繳安排亦不明確。
直到罷工一周后,12月7日寶億再發“補充公告”。公告稱,補償金計算月工資標準改2022年的12月至2023年的11月(即工人們可以立即算出自己可以獲得多少的經濟補償)。同時,公告亦再次承認欠繳員工社保和公積金,承諾將陸續出台補繳方案。到此為止,工人及後才陸續恢復車間工作。

各級工會未見到有效介入寶億罷工事件的情況
12月7日和8日,就揚州寶億罷工事件,CLB曾分别致電揚州市總工會勞動和經濟工作部、揚州市經濟技術開發區總工會,想了解在這次罷工前後,工會是否曾代表員工與企業就解除勞動關係展開協商。另一方面,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社會保險法》第九條,工會應以“社會保險監督委員會”成員身份,對與職工社會保險權益有關的事項進行監督,各級工會在這方面是否有履職呢?在電話聯絡過程中,揚州市經濟技術開發區總工會的工作人員否認揚州寶億發生罷工,並聲稱忙掛斷電話。揚州市總工會勞動和經濟工作部的工作人員稱對揚州寶億罷工事件不知情,只是答應將是次談話內容轉給工會內部相關部門。
在多份法院判決書中,包括(2014)揚邗民初字第 0515 號)、(2019)蘇1091民初2號、(2012)揚邗民初字第1891號)、(2015)揚開民初字第01197號案,涉及寶億和員工的解除勞動關係、支付工傷待遇的案件,判決中都顯示揚州寶億是有自己的企業工會的,且企業工會數次審批並同意揚州寶億單方解除勞動合同的決定。這也讓人想問,既然企業有工會,在這次大型罷工的事件中,工會有沒有履責?企業工會多次支持企業管理層的決定,究竟能否切實代表員工利益?還是在決定中更加傾向於管理層?
寶億有許多員工工作年資已經超過10年,有的甚至工作超過15年,而據《勞動合同法》第四十二條第(五)項“在本單位連續工作滿十五年,且距法定退休年齡不足五年的。用人單位不得解除勞動合同。”工會是否有以此為據,要求廠方遵守法律?
其後CLB再向揚州市經濟技術開發區人社分局了解情況,工作人員只是說各方面都在參與解決此次罷工維權事件,並確認目前(12月8日)仍未解決好,惟不願談及罷工事件具體內容。工作人員還說,事情發展到今天這地步,“不僅經開區領導,各級政府部門的領導都在介入,要持續一段時間才能解決。”至於廠方欠繳社保公積金的問題,社保局早前為什麼沒有按規定“責令”補繳。工作人員只是說,揚州寶億欠繳社保是歷史遺留問題,社保經辦機構明知企業欠繳卻沒有催繳,“總有合理合法的原因”。
不過,在《中華人民共和國社會保險法》的第六十三條中有規定:
“第六十三條 用人單位未按時足額繳納社會保險費的,由社會保險費徵收機構責令其限期繳納或者補足。
用人單位逾期仍未繳納或者補足社會保險費的,社會保險費徵收機構可以向銀行和其他金融機構查詢其存款賬戶;並可以申請縣級以上有關行政部門作出劃撥社會保險費的決定,書面通知其開戶銀行或者其他金融機構劃撥社會保險費。用人單位賬戶餘額少於應當繳納的社會保險費的,社會保險費徵收機構可以要求該用人單位提供擔保,簽訂延期繳費協議。
用人單位未足額繳納社會保險費且未提供擔保的,社會保險費徵收機構可以申請人民法院扣押、查封、拍賣其價值相當於應當繳納社會保險費的財產,以拍賣所得抵繳社會保險費。”
根據這些法律規定的職責,社保局是否曾經“責令”揚州寶億限期繳納或者補足、申請縣級以上有關行政部門對揚州寶億作出劃撥社會保險費的決定、書面通知揚州寶億開戶銀行或者其他金融機構劃撥社會保險費,以及申請人民法院扣押、查封、拍賣揚州寶億價值相當於應當繳納社會保險費的財產抵繳社會保險費呢?
圖片來源:寶億官方網站
寶成“突襲式”關廠 工會懵然不知 留給官方不穩定隱患
另外,在2023年5月,台灣寶成工業股份發布了2022年年報,當中披露,大陸工廠出貨量占比已經降到10%(相比上一年的12%低2個百分點),這本是一個重要的信號。然而同月,揚州市開發區總工會卻還幫揚州寶億鞋業發布過一份招工廣告,且曾獲江蘇省先進工作者榮譽稱號的揚州經開區稅務分局副局長張小軍,同月更專程到揚州寶億調研。張副局長在調研過程中“與企業負責人進行座談,參觀了製鞋工藝流程,詳細了解了企業生產經營現狀”。如果企業工會有正常運營,或者區工會或稅務分局領導有做調查,或者早在半年前就可以為揚州寶億年底可能面臨的關廠、裁員做準備。
這也不是馬後炮或者事後諸葛亮,翻查新聞,台灣寶成工業股份曾在2020年3月時,同樣以“突襲”的方式關閉了旗下湖北黃石陽新開發區鞋廠。黃石市官員在筆記里記下了那次關廠的過程:2月17日,寶成計劃節後復工;3月16日,上門對接,協調台灣高管入境;3月24日,上門落實防疫工作,計劃4月8日復工;3月26日,口頭告知陽新寶成即將停運;3月31日,來函通知寶成停運、員工解聘。
原本,關廠屬於企業運營中的正常現象,但“突襲”式的關廠在當時已經成為一次維穩事件,所有的戲碼幾乎與這次揚州寶億關廠如出一轍。翻查寶成2022年的年報,發現截至2022年12月31日,寶成及其子公司在中國內地共投資80家公司,其中鞋類及運動服裝生產公司達30家,類似的事情還要繼續任由其燃爆成維穩事件嗎?
CLB已再以信件方式向揚州市總工會了解情況,信件並抄送至中華全國總工會,正在等待其回復。
寶億為台灣寶成旗下工廠 Nike、Converse應關注產業鏈問題
另外,根據寶億官方網站,寶億是台灣寶成集團旗下工廠。這間工廠則一直為國際品牌Nike旗下的Converse生產運動鞋。Nike則是美國公平勞工協會(FLA)的會員,需要遵守FLA的準則,包括企業應該遵守當地的法律,尊重雇員自由結社和勞資談判的權利。寶億雖然即將關廠,但是無論是台灣寶成,還是Converse或者Nike仍然在這一供應鏈上繼續運作,生產商品繼續盈利。
根據FLA在2022年的公平勞動和負責人生產原則,基準5.4有寫明:“ 發生裁員時,會員公司執行負責任裁員流程,確保符合工作場所標準、法律標準和勞資談判標準,FLA成員需要用文件記錄負責任裁員的過程,並且要實施負責任裁員,以確保符合工作場所標準、法律標準和勞資談判標準(如適用)。”寶億工廠在這次的關廠過程中,若違反了上述的準則,無論是作為總部的台灣寶成,還是直接去到品牌方,都有解決問題的責任。
CLB也將去信前述品牌及相關組織和協會,提醒相關方盡責調查,確保寶億工人權益的保障,同時敦促台灣寶成在中國的經營行為不繼續違法侵害工人利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