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愛的李外長，遊走的恥辱樁

蘆笛

毛共執政對全民造的一個大孽，就是徹底顛倒了國民的恥榮觀，使得被傳統文明和西方文明一致視為可恥丟臉的事變成了光榮驕傲的事，and vice versa。於是粗鹵成了豪放，愚昧成了勇敢，尖酸刻薄成了機智俏皮，大言自欺成了磅礴大氣，無法無天成了替天行道，彬彬有禮成了怯懦，溫柔敦厚成了屈膝投降，尊重the establishment成了保皇。此所以國際共運特別是毛共革命成了類似“反基督”一般的反文明。

在文革中，這一套給發揮到了極致，偉大領袖終於如願以償，完成了“全國人民思想革命化”亦即全民的土匪化與政客化，將全民訓練了不折不扣的匪氣十足的痞子流氓兼陰謀家，就連老蘆都難免打上這時代的印記，所以罵起人來才會略有魯老惡毒夫的三分神韻，而這正是我受人歡迎的一個原因之一，說起來當真無奈。

待到國家恢復正常，後繼領袖立刻發現他們面對的是茫茫大荒中蠢蠢欲動的無數痞子流氓。胡耀邦上台干的第一件事，就是什麼“五講四美三熱愛”，其中有一美竟然是“語言美”。黨國政府效法幼兒園的阿姨們，在通都大邑的公眾場所貼滿了標語，力圖教會成年人學會講“請”、“你好”、“謝謝”、“對不起”等等。教了好幾年似乎毫無效果，老實說，這些話我是出國後才學會的，此外還學會一條：進門後必須為後來人拉住門：）

這黨國政府冒充幼師的活動，至今還方興未艾。前些天在國內網上看到黨國政府忠告出國旅遊的同胞注意文明舉止，說什麼美國和別的國家特地用中文在旅遊熱點豎起牌子，請中國遊客不要隨地吐痰，亂扔紙屑果皮，在公眾場合大聲喧譁，云云。

還看見一位駐法國記者的文字，說一個中國旅遊團去游盧孚宮，不知是誰首先見到蒙娜麗莎，頓時驚喜地尖叫一聲：“在這裡了！”全體遊客便呼啦一聲越眾而前，排山倒海，摧枯拉朽，把那名作嚴密地包圍起來，洋人與狗不得入內，自家人輪流上去和神秘的微笑合影，大呼小叫，旁若無人，逸興遄飛，響遏行雲，直到博物館管理人員忍無可忍，上去制止了他們，云云。

國人何以有這種舉世無雙的野蠻舉止，自然要引起論者探討，有人歸結於柏楊式的“醜陋的中國人”的“馬桶大陣”、“臭鞋大陣”。問題是，人家台灣人也同樣契不消這套，接待大陸遊客的導遊人員印象最深刻的就是“真有錢”、“隨地吐痰”、“亂扔垃圾”、“大聲喧譁”。所以，這豪放作派乃是我黨的卓越貢獻，似乎無法賴到老祖宗頭上去。

其實我自己就曾駁斥過這種厚誣之詞。那陣子我剛作博士後，參加了系裡的聖誕宴會。席間談起各國風俗習慣，我對面的一位鬼佬竟然說中國人吃飯的噪音特別響亮，舉了誰誰為證，然後居高臨下地解釋說，中國人之所以驚天動地地咀嚼，山呼海嘯地喝湯，不是沒教養的表現，而是意在表達那食物何等香甜，以此讚美主人的廚藝。

我只覺得臉上熱得快到了燃點，當下拉下臉來斥道：

“誰說的？！你聽見過我吃飯時發出噪音麼？請不要用個別沒教養的中國人的舉止來歸納所有的中國人！”

他沒料到我插進來，愣了一下，臉上有些訕訕的，隨即舉證說是另外一位中國博士後某某某告訴他的。

我輕蔑地哼了一聲，說該同志只代表他自己，不能代表全體中國人。許多中國人確實沒有起碼的文明教養，但那是共黨造的孽。共黨來前，中國是千年的禮儀之邦，最講究的就是文明禮貌，所謂table manners之煩瑣，並不下於西方。我家的家教就非常嚴格，不但吃飯、喝湯必須緊閉着雙唇，不許發出任何噪音，而且就連如何持碗執筷，如何夾菜都有嚴格規定。如果忘記了這些規矩，爺爺的筷子就無情地抽下來了。我有好幾次進行“立體交叉”──在別人出筷夾菜的同時越過其手臂去夾另一盤菜，還未得逞就遭到爺爺的迎頭痛擊，打得我眼淚一轉一轉的還不敢哭。

接下來我就給他們解釋了中西餐桌文化的真正差異，告訴他們咱們的習慣有許多確實和他們相反，例如一旦拿起餐具，就不能隨便放下，所以拿起碗來除非吃完，不能隨便擺在桌上，而他們卻萬萬不許拿起放在桌上的盤子來。長輩不吃完不許擅自離席，長輩吃完後不能再吃下去，等等，等等，這些規定雖然和西方不同，但同樣文明，誰也無權規定哪種餐桌舉止才是真正文明的。可惜共黨上台後便橫掃了一切文明習慣，給西方普遍造成錯覺，以為野蠻生活方式就是中國人的傳統禮儀。

這番話，讓那群傢伙聞所未聞，個個抓耳撓腮，興味盎然，那詆毀中國人餐桌禮貌的始作俑者誠懇地向我道了歉，說他不該道聽途說便信以為真。我大度地擺了擺手，笑笑說我也知道他無非是講奇風異俗，並無惡意，但心裡卻非常悲哀，我知道他說的乃是普遍現象──就連蘆娘子閉嘴吃飯閉嘴喝湯都是我在婚後訓練出來的。那人非但沒有惡意，而且還挖空心思地為我的同胞的粗魯舉止文過飾非──我知道他說的那位同胞決計想不出什麼“吃得響亮是讚美廚藝”的鬼話來。

上面說的這些事，是人臉上都掛不住。就連政府都覺得丟臉，要出來辦什麼“出國旅遊短訓班”，免得這種醜事再大規模發生在海外，讓人家特地用中文寫告示。

但我所不解者，乃是中國公民在海外舉止粗魯，大夥兒義不容辭地覺得丟臉，哪怕再愛國成狂，也不至於和敬愛的黨中央對着幹，高呼“凡是敵人反對的我們就要擁護，堅決捍衛中國人民的行動自由和民族尊嚴”吧？那為什麼外長在國際舞台出盡洋相，愛國志士們竟然不以為丑，反而要將其當成民族尊嚴誓死捍衛呢？

這兒的“本質差別”，不就是個“是不是官”麼？所以，根據“官大一級，如同父母”的偉大哲學，中國的普通公民在國外出了丑，那就是玷污了民族尊嚴，為偉大的社會主義祖國丟了臉，而中國政府的領袖代表全中國人民在國際外交場合醜態百出，那非但沒有傷害了民族尊嚴，丟了全國人民的臉，而且還大長中國人民的志氣，大滅萬惡美帝日帝台毒的威風，必須誓死捍衛。

這種奇特哲學，雖然費解，我還是能根據多元化的精神加以容忍的，只是覺得根據孔子發明的“正名”傳統，循名責實，似乎應該改稱“愛官主義”比較準確。因為拜官如祖，敬官如爺，所以就連只有一國領袖才有可能代表全國人民丟臉的成人常識都有本事拒絕了。

那位義憤填膺地說了：你憑什麼誣衊李外長代表全國人民出醜，丟了全體中國人（含海外華人）的臉？就因為他長的丑？拿人家相貌說事，太不厚道，辱人者，必自辱之！

這話的確大義凜然，可惜只能哄俗眼，只能凸顯自命不凡與self-righteous。

首先，拿相貌說事，得看是什麼人的相貌。按文明世界規矩，領袖們的相貌就是專門讓草民說的，否則漫畫家、木偶劇團統統得失業。英國有個著名的拿國家元首開心的電視節目，上面全是突出領袖們相貌瑕疵的木偶。如果英國國民也是黨朋們那樣的愛國志士，只怕看見布萊爾夫人的血盆大口以及奔放的獠牙就得義憤填膺地氣昏過去。

其次，在外交領域，相貌當然是大事，否則國家何必斥巨資，要特地設計種種威武雄壯的禮儀慶典，設計出種種威武雄壯的軍服，精心挑選威武雄壯的儀仗隊員？

第三，李外長不光是相貌丑到慘不忍睹，看了會作噩夢的地步，而且更糟糕的還是毫無氣質與風度，不信諸位請去看看他的玉照（http://hjclub.com/showtopic.asp?ID=2614968&Parent=2614946）。一國外長應該如周恩來那樣，風度翩翩，不卑不亢，穩重端方，只能微笑，幾曾見過李外長那種手握鮑威爾的手笑到前仰後合，連後槽牙都一覽無餘的失態地步？！

第四，相貌是爹娘給的，李外長毫無辦法，但風度和氣質是後天培養出來的，老鄧原始相貌一塌糊塗，但在國際外交場合出現時，那五短身材一舉手一投足，隱隱有風雷感，代表着身後泱泱大國的雄渾氣勢。我第一次看到他出席聯合國大會發言的新聞片，不禁為之折服。人們常說“３０歲前相貌由爹娘負責，３０歲後由本人負責”就是這個意思。這兒有雙重過錯：首先是黨中央用人失察，其次是李某人毫無自知之明，竟然不以國家利益為重，厚顏尸位素餐。

第五，最重要的還是他的粗鄙惡俗言行丟盡了中華上國的臉。儘管論相貌風度氣質舉止，李外長只配入“全球頂尖百丑圖”，但和他的粗鄙惡俗言行比起來，那外形條件反而相形見絀，給比下去了，此人乃是最典型的毛共反文明騷亂製造出來的痞子的頂尖人物。西方稱之為“紅衛兵外長”，那其實就是“土匪痞子外長”的委婉表達。

李外長最大的錯誤，是把“唇槍舌劍”誤當成了“折衝樽俎”，以為從事外交就是如同網戰一般，誰罵得最惡毒，最機智，最巧妙，誰就能稱霸全球。實不相瞞，就是蒙受了他的啟發，我才在文章開頭總結出毛共反文明顛倒文明恥榮觀的那幾條來：

“粗鹵成了豪放，愚昧成了勇敢，尖酸刻薄成了機智俏皮，大言自欺成了磅礴大氣，無法無天成了替天行道，彬彬有禮成了怯懦，溫柔敦厚成了屈膝投降，尊重the establishment成了保皇。”

請大家以此去驗證李外長的外交言論，到底有哪一條對不上。他的悲劇在於，天賦中沒有魯老惡毒夫和蘆少惡毒夫的罵才，卻要東施效顰，於是就成了自辱，這兒倒用得上那位self-righteous的網上聖人的語錄：辱人者恆自辱。

多的也不用說，就舉那兩大著名經典言論吧：

“你的爺爺奶奶有向英國人要過民主麼？”

這是敬愛的外長怒斥香港記者的話。早就指出過了，此話當永遠載入世界外交史：

１、它開創了世界史上政治家因極度缺乏口才和急智，不能回答記者而氣急敗壞，惱羞成怒辱罵對方的首例，而且竟然罵到對方的祖先頭上去。

２、它誣指大英治下的港民是外國人的奴才。

３、它侮辱“解放”了的港民欺軟怕硬，外戰外行，內戰內行，不敢向外國征服者要自由，只敢想中國解放者要（李外長當真是世上幾百年中國幾千年才出一個的驚天動地的白痴，竟然認識不到即使後半截話是真的，那也不是港民的恥辱，而是理當如此的正當反應）。

４、它暗示中國“解放者”把異族征服者的先例當成了行為指南，決心亦步亦趨地跟着異族先輩走，既然英國主子沒有恩賜港民給民主，中國主子當然決不能給。

您見過如此言簡意賅地一舉侮辱了港民和中國政府的精彩言論麼？端的是餘韻無窮，令人一唱三嘆，如飲佳釀，回味三日尚覺含英咀華。

敬愛的外長另一句應該進入世界外交史的經典名言是：

“誰是陳水扁？”

記得王朔曾醜詆《阿Ｑ正傳》，其實光李外長此話就足證該小說不朽的藝術價值。它堪與英國大主教貝克萊“存在即感知”的名言輝映，揭示了“惹我氣惱的就看不見，看不見就不存在，認為不存在對方就自動化為膿血，就出了我胸中的惡氣”的偉大真理。這一套似乎淵源有自，古已有之，記得《紅樓夢》中的趙姨娘就曾用“魘勝”的國術使得寶玉和鳳姐發了瘋。後來輪子也發明了類似的“踩江遊戲”。但這些國術和外長的妙語比起來，實在是小巫婆見大巫婆：人外長什麼物質上的憑藉都不需要，純靠精神上的意淫，便能 “談笑間，強虜灰飛煙滅”，豈不壯哉？！豈不快哉？！豈不易哉？！豈不廉哉？！

我知道，上面說的這些，愛官主義者和愛黨主義者們是絕對聽不進去的。在他們看來，愛國就是愛黨，就是愛官。所以，誰要說黨或官赤條條一絲不苟，那就是侮辱全體中華民族，就絕對是漢奸國賊。對他們來說，愛國家民族就是熱愛黨達官貴人干出來的羞辱全國全民的一切無恥下流勾當。

對此“愛國邏輯”，“又丟了”網友已經闡述得再清楚不過了。在他看來，誰要敢說出“中國人民在毛共政權統治下過上了連在異族統治下都不如的痛苦生活”的大實話，就是不站在國家民族的立場上，就是想讓異族統治，就是想請異族侵略者推翻共黨統治。那“邏輯結論”就連白吃也都看得出來：誰要不想讓異族統治，誰想避免“迎外安內”的漢奸嫌疑，誰就決不能說出“毛共統治還不如異族統治”的大實話來。

“愛國”竟然愛到這種連起碼的人類理智都喪失的令人駭然慘然的地步，我看這“國”不愛也罷。

正因為愛國這種本來是高尚無私的情懷被這些人糟蹋成一種下作勾當，使得任何尚存三分正直的人都不能不以“愛國”為恥，當今之世才多出了這麼多“漢奸”，這到底是誰的恥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