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現在所在的這個書店致力於向人們介紹他們為了解和改變這個世界而需要閱讀的書籍。我們是非贏利的，這裡的工作人員幾乎全部是志願的。以馬克思主義，列寧主義和毛澤東主義的解放思想作為我們的指導基礎，我們建立了這個國家最大的革命書店。我們宣傳美國革命共產黨(Revolutionary Communist Party, USA)和革命國際主義運動(Revolutionary Internationalist Movement)的政治觀點。我們這裡的書籍選自龐大的反抗和挑戰資產階級社會和現狀的政治和文化書庫。這些書籍不僅暴露這個狗咬狗社會的罪行和殺戮行徑，也告訴人們一個嶄新的未來以及為實現這個目標所必須付出的努力，幷且介紹準備革命和建設新世界所必須掌握的理論。” 摘自革命書店門口的 revolutionarybook

十幾年前剛到美國就注意到了這家“革命書店” ﹐是因為看到它臨街的櫥窗里掛着的巨幅“江青萬歲”的宣傳畫。禁不住好奇心的驅使﹐我推門而入。空蕩蕩的書店內幷無其他顧客﹐只有店員一個人﹐是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他對我這不速之客有着滿腔的熱情﹐興致勃勃地為我介紹起書架上的陳列﹐除了各種版本不同語言的馬恩列斯毛著作﹐令我最感興趣的是那些當時在中國大陸都難得一見的“文革出版物” ﹕批判劉少奇修正主義路線文章集﹐“廣闊天地﹐大有作為”的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的動人事跡﹐以及“艷陽天” ﹑“金光大道” 一類的小說。那年春夏之交北京發生了“六四天安門事件” ﹐這家書店裡也掛起許多聲援學生的條幅和放大了的學生示威遊行的照片。我無論如何搞不懂“支援六四” 與“江青萬歲” 為什麼能在同一個屋檐下共存﹐便開口向小伙子討教﹐他幷沒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反問我﹕你知道‘六四’ 發生的根本原因嗎﹖ 雖然幾個月前我也在廣場上混跡於革命群眾之中﹐睡過幾個晚上﹐可說實話﹐讓我解釋這“根本原因” 倒還真有些說不清。何況出國前經過了幾個星期的洗腦﹐隱隱約約地還真感覺也許海外確實有那麼幾隻“黑手” ﹐或許“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便很是希望他能給我點撥點撥。小伙子放開話匣子滔滔不絕﹕1976年鄧小平趁毛屍骨未寒﹐發動了武裝政變﹐拘押了包括毛澤東夫人江青在內的一群堅持毛主席革命路線的無產階級先進分子﹐ 從此﹐鄧小平打着“社會主義” 的旗號大搞資本主義﹐完全背叛了共產黨“推翻舊社會﹐實現共產主義” 的初衷﹐也違背了廣大中國人民的意志。十幾年後﹐忍無可忍的學生們和支援江青的政治勢力聯合起來﹐發動了這場震驚世界的“六四革命運動” ﹐其目的就是要求江青同志重新掌權﹐帶領人民重新回到社會主義的康莊大道上去。一番宏論使我頓開茅塞﹐耳目一新。小伙子見我似大夢初醒﹐或為可教之人﹐愈發感到有責任拯救我於迷霧中。他從裡屋拿出兩盤錄影帶﹐讓我坐下來仔細品味。第一部我一下子便認出﹐是“文革” 時十大樣板戲之一的芭蕾舞劇“白毛女” 。第二部讓我頗費了些神﹐直到劇中“共產主義勞動大學” 的黑板上出現了“馬尾巴的功能” ﹐才想起那影片的名字是“決裂”。 小伙子對“共大” 不要錢上大學甚為羨慕﹐痛斥資本主義的大學學費負擔繁重﹐校門根本就不是為他這種貧農出身的子弟而開的。對此我倒是很有共鳴﹐想着我那銀行里只有三位數的存款帳戶﹐盼望有朝一日走進哈佛或是耶魯的大門時﹐只須伸出一隻滿是老繭的手﹐對錄取官們說﹕“去????托福鶏阿姨﹐這就是資格﹗” 離開書店時心裡格外溫暖﹐如同迷失航向的孤船發現了航標燈。小伙子送我到門口時再三囑咐﹐讓我以後常來坐坐﹐我心裡一陣感激﹐就像是在遙遠的異國他鄉又與組織接上了頭。我問他有沒有到過中國﹐他說除了美國連加拿大都沒去過。我轉身消失在資本主義的茫茫人流之中。

以後的這些年﹐世上發生了許多變化﹐蘇聯老大哥從根本上變了質﹐社會主義陣營也分崩離析了。鄧小平南巡了一圈兒﹐中國的資本主義搞得更加紅火﹐他老人家帶着滿意的微笑“西巡”去了。當年那些與我一起忍無可忍﹑睡在廣場的同學們﹐紛紛到西方“打入敵人內部”取了經後﹐也開始卷着人家的機密和貨幣﹐“海歸”了。一切都在不知不覺中流轉﹐似乎世上的一切包括自己都已經面目全非﹐直到幾天前無意中再次撞到這家“革命書店”﹐忍不住又一次推門而入。 revolutionbooks2 書架上依然是當年的陳列﹐只是不見了斯大林的著作﹐而增加了一些聲討美國政府無視人權和介紹巴勒斯坦解放陣線的書籍。櫥窗里沒有懸掛“江青萬歲”的畫像﹐ 大概他們已經知道江青同志業已作古。紅衛兵和工農當家做主人的宣傳畫仍然可以在書架上找到﹐只是沒有以前那麼醒目。一堆文革時期人人佩戴的毛澤東的像章與 T恤衫和明信片一起被放置在門口一個較為顯眼的地方。室內的面積顯然擴大了﹐人氣也比以前旺盛。不僅增加了一兩名店員﹐不時也有三三兩兩的顧客進進出出。經理荷西女士滿腔熱情﹐對“革命”的理解和對“革命書店”的了解也遠勝於當年的小伙子。她說﹕現在的中國以及前蘇聯都是假社會主義﹐只有毛澤東時代的中國才是真正的社會主義。她承認毛犯過錯誤﹐但每個人都會犯錯誤﹐連毛自己都說過“不犯錯誤是不可能的”﹐只是他幷沒有犯致命的錯誤﹐沒有放棄“無產階級專政下的繼續革命”。她介紹說毛澤東誕辰100周年時書店裡還特別舉行了紀念活動﹐一連幾天﹐來的人很多﹐包括許多中國人。年紀大一些的比較懷念毛的時代﹐會說些“我很想念他老人家”的話﹔年輕人則自以為進入了美國公司﹐受了些資本家的恩惠﹐便亦然是成功人士﹐言語中帶着對“偉大領袖”的不敬。荷西女士說她從60年代開始參加政治活動﹐是從黑人爭取平等權益的抗爭中受到鼓舞。之後曾活躍於反越戰運動﹐認為那場戰爭幷不是幾個領導人的決策失誤﹐而是這個國家的體制本身所造成。她說書店並不是什麼書都賣﹐也不是非得宣傳共產主義的書才行﹐只要是幫人民說話﹐讓人們了解在主流媒體之外的另一種聲音就行。象喬姆斯基(Norm Chomsky)所着﹐就是在事件發生後的各種分析文獻中對美國政府的中東政策攻擊得最尖銳的一書﹐因而也非常暢銷。書店裡的書來自幾十家不同的出版社﹐然而﹐過去的二十年中﹐馬列毛的經典著作大多來自中國的外文出版社。荷西女士抱怨說﹕中國大陸的出版社幾年前停止印刷這些書籍了﹐對於全世界受苦受難的被壓迫人民來說﹐是一個巨大的損失。現在英文版只有一至四卷﹐沒有第五卷。毛主席語錄一直賣得不錯。我看到一個黑人顧客手捧“紅寶書”在認真閱讀﹐便走上去和他搭話。他叫卡爾﹐與馬克思同名﹐二十幾年前從加勒比島國特利尼達來到紐約﹐做過門房﹑搬運工。他說﹐他喜歡讀毛澤東的書﹐認為裡面的話都很正確﹐尤其是第三世界國家的人民團結起來﹐反對霸權﹐反對美帝國主義﹐爭取平等的文章更是鼓舞人心。美國政府把這麼多第三世界人民弄來﹐吃飽了﹐喝足了﹐這些人還琢磨着推翻自己﹐還是老毛英明﹐早就預言了﹐帝國主義就是自己培養掘墓人的。這時書店裡進來兩個年輕人﹐荷西介紹我與他們認識。他倆是住在紐約的大學生﹐正在為一個活動準備宣傳材料﹐他們拿出一個招帖板﹐問我是否能幫忙將上面的兩段英文翻譯成中文。那是兩段從毛主席語錄上摘下來的話﹐我說已經不記得中文原話﹐怕會譯得不準確。我沒有告訴他們肆意篡改“偉大領袖”的話在二﹑三十年前的中國要被判刑﹐只說如果詞不達意會自覺不恭敬。 他們說不要緊﹐又不是要公開發表﹐不過是在Party上張帖起來﹐有幾個漢字會非常“酷”。我反覆閱讀了幾遍英文﹐只好接過筆﹐顫顫驚驚地寫下﹕ “階級鬥爭﹐一些階級勝利了﹐一些階級被消滅了。這就是歷史﹐這就是幾千年的文明史” “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沙皇是紙老虎﹐中國皇帝是紙老虎﹐日本帝國主義是紙老虎﹐都倒台了。美帝國主義還沒有倒﹐還有原子彈﹐我看也是要倒的﹐也是紙老虎。” 看到他們一臉感激的模樣﹐我臉上掠過一絲苦笑﹐不知是因為得罪了他老人家而惶惶不安﹐還是因為能有幸將階級鬥爭的火種踢給美國人民而深感內疚。荷西說﹕這個國家有很多人幷不贊成美國政府，我們反對和阿富汗打仗，反對威脅伊拉克，我們那時也反對過轟炸南斯拉夫。這些活動我們書店都有參加。我問荷西是否反對恐怖主義﹐她回答﹕如果你認為恐怖主義是為了政治目的而把平民當靶子的話，答案是“是的”。最大的恐怖分子是這個國家的領導–美國政府。她說對巴勒斯坦的人民深表同情﹐認為以色列應該從中東滾出去。令我瞠目的是﹐她自己是個純種猶太人。臨走時我希望能為荷西女士拍張照﹐她欣然同意﹐幷換上一件特別的T恤﹐上面是布希總統的頭相﹐題辭是“國際恐怖分子”(International Terrorist) 。 在門口﹐我瞟見櫃檯的一角放着的一盤錄影帶– ﹐心想﹐下次來再複習一遍吧。 *革命書店­–曼哈頓19街西9號。1979年由一群美國革命共產黨的支持者創立的 9 West 19 Street Between 5th & 6th Avenues New York, NY 10011 212.691.3345 Monday - Saturday 12 - 7 PM Sunday 12 - 5 P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