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原文太長,就不引了)
粱襄王在兩幕之間插科打諢一番,轉眼就下場了,現在登場的是一位重要人物:齊宣王。
有人會想:老孟忽悠不住河南人,又跑去忽悠山東老鄉了。呵呵,這話只對了一半,孟子確實是離開了魏國來到了齊國,來見齊宣王,但這並不是他第一次來齊國推銷,在去魏國之前他已經在齊國做過一次失敗的推銷工作了,那時候齊國當權的是現在齊宣王的上一任,齊威王(關於孟子的行程爭議很多,這裡姑取一說)。齊威王和梁惠王還很有交情,好交情是:這兩位一起打過獵,還發生了一段著名的對話(後面再談),最重要的是他們曾辦過一次徐州大會,會上互相承認對方是“王”,很有點兒妄自尊大又互相吹捧的勁頭;壞交情是:梁惠王前面自曝醜聞的時候,不是說過自己曾兩次被齊國打得慘敗嗎,那就是齊威王的人幹的好事。《孟子》這裡,先寫的是梁惠王這段,然後孟子離開魏國,去了齊國——注意,這其實是第二次去齊國——見了齊宣王,而孟子把更早的在齊威王時期的經歷放到了後文來寫。
那麼,為什麼《孟子》這書不按時間順序來寫,也不在書裡交代清楚?第一種可能是:純粹從思想性考慮,梁惠王那段對於孟子的思想有開宗明義之功,所以要提前;第二種可能是:這書是孟子在國際間的文化苦旅都跑完了的時候,這才安分下來,和弟子們靠回憶來寫的,所以就想到哪兒寫到哪兒,玩了個意識流寫法——這我們又可以自豪地說:意識流寫作是在中國最早出現的,比吳爾芙早多少多少年,比喬伊斯早多少多少年,比普魯斯特早多少多少年!
孟子見齊宣王這段,篇幅比較長,卻很精彩,也很經典,其中一些台詞被後人廣為引用,其普及程度不亞於《大話西遊》的台詞對於現代年輕人。比如,老婆準備做飯了,讓你幫着殺只雞,你就會說:“孟子曰:‘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呵呵,你老公是位君子,怎麼能去殺雞呢?”你老婆沒轍,退而求其次,自己去殺雞,讓你下廚燒飯,你又說:“孟子曰:‘君子遠庖廚’,呵呵,你老公是位君子,君子是不能下廚的。”得,這時候,你老婆一定連殺孟子的心都有。再如,有朋友來找你借錢,你便兩手一攤:“孟子曰:‘挾太山以超北海,非不為也,是不能也’,我很想幫你,可我實在沒有餘錢借給你啊!”孟子的話真是可以活用的啊!再如,你是個學生,不好好學習,就知道向家長要零花錢去泡網吧,老爸批評你:“孩子,要專心念書,要有恆心,別總分心去玩。”你會說:“孟子曰:‘無恆產,因無恆心’,我得有了恆產才能有恆心啊,你得多給我零花錢,讓我置辦一點兒產業,我才能有恆心讀書學習的!”——其實,這幾個例子,說的就是《孟子》這一節里的幾個核心觀念。
“君子遠庖廚”——這是孟子“推己及人”的觀念。
“不能”和“不為”——這是孟子“仁政易行”的觀念。
“無恆產,因無恆心”——這是孟子的“民本”觀念。
在具體進入這一節的內容,進入這幾個主要觀念之前,我們先來花上一點兒時間,做一回狗仔隊,挖挖這位齊宣王的老底——聽小道消息說,這裡邊可有點兒不可告人的黑內幕!呵呵,這對我們了解孟子是很有幫助的。
我們一行人,黑西服、黑皮鞋、黑墨鏡(不好意思,雖然墨鏡沒有白的,可是為了文字整齊,我還是寫成“黑墨鏡”了),悄悄到了齊國的首都臨淄,立即展開了暗訪工作。很快,我們就找到了一條極有價值的線索,那是一句重要的話。
那也是一句乍一聽上去讓人摸不着頭腦的話:“姓陳的沒一個好東西!”
——各位姓陳的讀者千萬別生氣,這句話不是針對各位的。是這樣,我有一個姓陳的好朋友,他是我這稿子的第一個讀者,從寫這本書的一開始我就惦記着能找個什麼機會惡搞他一下,現在機會終於來啦。哈哈哈哈!
“姓陳的沒一個好東西!”當然了,這句話可絕對不是我說的——這我可得給自己辯解清楚了——這是狗仔隊一行人在暗訪過程中錄到的話,說這話的人是一個年邁蒼蒼的沒落的齊國貴族,姜老先生,看上去得有七十多歲了,牙齒幾乎掉光了,操着一口濃重而漏風的山東口音——雖然他只是個被我虛構出來的人物,但這話確實是他說的,絕對不是我說的。
這位老人家用顫顫巍巍的聲音氣憤地說:“姓陳的沒一個好東西!”
為什麼?姓陳的都是些什麼人?和我們要調查的齊宣王又有着什麼關係?
狗仔隊採訪說:“老先生,您給我們詳細講講,這個姓陳的什麼的,到底是怎麼回事?”
老人家應了一聲,從床底下翻出一套竹板兒來,不愧是山東人,有傳統,這手腕輕輕一抖,開書了:
“啷里個啷,啷里個啷,啷里個啷里個啷里個啷。
閒言碎語費工夫,有話直說心裡才舒服。
齊國的先祖是太公望,原本在朝歌賣豆腐——。”
“您老先停停,”狗仔隊央求着說,“您還是別說您這快板兒書了吧,先把那竹板兒放一邊兒去。您老這麼大歲數,牙都掉光了,說話漏風,這快板書還偏偏押什麼‘服’呀‘腐’呀的韻,我們都得打傘了,您還是有話慢慢說吧。”
“好,那就慢慢說,”老人家放下了竹板兒,接着道:“孟子這人不地道,要是他祖師爺孔子在,根本就不會去見我們齊國的這位大王,我們齊國最近這幾代大王全都是亂臣賊子!”
“亂臣賊子?!”
“對,他們姓陳,不姓姜!”
老人接着說:“我們齊國的祖先是大名鼎鼎的太公望,就是《封神演義》裡的那個姜太公,他老人家可是咱們周朝的開國名臣啊!姜太公的早年生活不太可考——”
狗仔隊有人插話了:“您方才不是說,他以前是在朝歌賣豆腐的麼?”
老人白了他一眼:“你懂不懂啊,那是為了押韻方便,那叫藝術加工!藝術是來源於生活,又高於生活的。毛澤東同志在延安文藝工作座談會上說——”
“打住,打住,您還是繼續說姜太公吧。”
老人說話羅嗦,還是我來替他說吧。不過我一扯遠了可能比他還羅嗦。
姜太公是位歷史名人,中國人沒人不知道他的,關於他的傳說很多,比如,姜太公釣魚,這事我們就先當作真的好了,總之,他確實在周部族中受到了重用,在武王伐紂的過程中,他手裡拿着一個斧頭一樣的東西,這個東西叫做“鉞”,大體代表着他是周部族的軍事負責人。
在武王伐紂成功之後,開始了分封諸侯(不是封神),姜太公被分封在了齊國,就是現在的山東一帶,我們現在說山東是“齊魯大地”,因為當時齊國和魯國大體就是這個範圍。
諸侯王的位置是世襲的,所以,齊國的國君一代代都是姜太公的後裔,自然也全都姓姜,“春秋五霸”中的第一位霸主齊桓公也姓姜。就是在齊桓公在位的時候,齊國收留了一個外國的逃亡者,這個人,叫做陳完。
春秋戰國時代有一個有趣的現象,因為諸侯國很多,所以政變也很多。政變一多,在政變中失敗的逃亡者也多,而各個諸侯通常也都會很好地收留這些逃亡者,有時候會在一段時間之後幫助逃亡者歸國奪權,當然,也有時候會拿他們的腦袋去交換什麼利益。但大多時候,逃亡者只要能逃出國門,總不會少一個舒服的落腳之地。
這個陳完,就是從陳國逃出來的流亡者。陳國是個小國,離齊國不太遠,就在現在的河南,具體說就是河南淮陽,陳國統治者以地為姓,所以都姓陳。(我這裡稍微扯遠了一點兒,這是順便告訴我那位朋友他的陳姓的來歷——從祖籍上說,他是河南人。)陳家人的老祖宗就是孟子“言必稱堯舜”的舜,很輝煌吧?可陳國在春秋戰國時代卻不大排得上號了,能拿出來說事的主要就是出了個超級大美女夏姬,在國際社會上顛倒眾生,極富傳奇色彩;再一個能拿出來說事的就是曾把孔子“困於陳蔡之間”;再有的就是這個陳完了。
陳完流亡到齊國之後,受到了上至齊桓公下至齊國很多貴族的熱烈歡迎。從這點來看,陳完不是個簡單的人物。不但如此,齊桓公還拿出了極高的官位讓陳完來坐,但陳完做人非常低調,只要求做一個小官。就這樣,陳完就在齊國安頓下來了,很快又在當地娶妻生子,漸漸地就這樣紮下了根。
作為一名流亡者,陳完的後半生並沒有依靠齊國當時那如日中天的力量來回國奪權,而齊國上下對他也始終保持了相當的敬意。陳完或許就這樣決定和過去的生活劃清界限,在齊國迎接新生了,所以把姓也改掉了,改陳為田,這是因為在那個時候“陳”字和“田”字的讀音是非常相似的,這就像從姓“張”改成姓“章”,字雖然不一樣了,可是不影響大家按習慣來叫。從這以後,“陳”和“田”往往通用,有時人們還是說“陳”,而有時卻說成了“田”,有時稱他為陳完,有時稱他為田完,反正都是一樣的。
陳完在齊國紮根,生養後代,幾代之後,陳家便成為了齊國大族,勢力非同小可。到了陳垣子或者陳成子的時候,陳家終於有大動作了。
為什麼說“陳垣子或者陳成子”?到底是哪一個?這個問題呢,有爭議,以往一般認為是陳成子,也就是田常,也有人考據說陳成子時間對不上,——這個問題還是留給專家好了,反正不管是二陳中的哪個,都不會影響我們對這件事情的理解。嗯,可是,我們總得有個稱呼啊,那就說陳垣子吧。
陳垣子勢力大了,想擴張了。歷史告訴我們,無論是個人、家族、幫會還是國家,一般的規律就是:只要強大了,就要搞擴張;只要弱小了,就得受欺負,很少有例外。而且,不恃強凌弱,也不會成為強國。對這點肯定有人會不同意,說中國歷史上那麼多大一統時代不是很少搞對外侵略麼,我們中華民族不是一直都是個愛好和平的國家麼?嗯,我的感覺是:不是那麼回事。但這裡先不多談,要不就又扯遠了,還是回過頭來先說說這個陳垣子。
陳垣子要搞擴張,怎麼搞?對於齊國來說,他是外姓,這在當時可是個大問題。我們看到很多這個時代裡的政變例子,無論怎麼流血,無論篡位者多麼兇殘無恥,但只要他的血統沒問題,那就經常能夠名正言順地把政變進行到底。但齊國是姜姓,陳垣子卻是陳姓,如果貿然搞宮廷政變,名不正言不順,風險太大了。
那,怎麼辦?
這問題雖然麻煩,可難不倒陳家精英。既然暴力奪權不可能,那就搞和平演變!
大家請注意了,關鍵點出現了——孟子的和平演變理論在孟子降生的一百多年之前就真的有人實踐過了!
和平演變的工作很可能不止是陳垣子這一代人搞的,而是好幾代的陳家精英一直在做的。我們無法斷定他們是一開始就有奪權的目的還是本來僅僅是出於善良而後卻演變為了政治手腕。無論如何,陳家的這個例子對我們非常具有啟發性。陳家幾代人一直都着重於親善齊國人民群眾,據說他們往外借糧的時候,借的時候用大斗,還的時候用小斗(和樣本化了的劉文采式的地主老財完全相反),換句話說,就是年景不好了,人們來找陳家借錢,每人都借一百元。陳家往外借的時候是一百美元,可等大家來還錢的時候,陳家卻只讓還一百元人民幣就夠了——當然,我這個比喻過於誇張,但道理就是這個道理。大家還記得孟子在前面的那些民本精神的政治目標,就是讓大家安居樂業的那些仁政措施,這些,基本上就是陳家在齊國做的事情,而且,陳家還很注意拉攏貴族。就這樣,經過了幾代人的努力,陳家在齊國贏得了廣大人民群眾的愛戴。那麼,齊國人才濟濟,明眼人不乏其人,有沒有人發現了這裡的古怪呢?當然有,聰明人在哪裡都一抓一大把。著名的政治家晏嬰恰恰就生活在那個時代。我們中學語文課不是學過《晏子使楚》的文章麼,說這個晏子如何了得,政治手段和外交技巧超級棒,又很幽默,還為我們留下了“橘變為枳”這麼個成語典故,這個晏子就是晏嬰。晏嬰就警告過齊景公,說你這位當國君的拼命給自己斂財,可你知道麼,陳家可是使勁在往外散財呀,大傢伙的心可全都向着人家陳家了啊!
但晏嬰並沒能扭轉局勢,後來又發生了很多事情,我就略過不提了,就說最後,到了陳成子的時候,終於下了黑手——弒君自立。
我們說從春秋到戰國一直鼎鼎大名的這個齊國,雖然一直都叫齊國,可是,實際上,卻不是“一個”齊國。陳成子篡位之前的齊國被稱作“姜齊”,陳成子以後的齊國被稱作“田齊”,血統是完全不一樣的,應該說,這是兩個不同的國家政權。這就好比,假如清軍入關,滅了明政權的殘餘勢力和各地起義軍,建立了愛新覺羅氏的王朝,但是,國號沒有叫“清”,還是沿用以前的“明”——如果是這種情況,我們恐怕不能說這是一個一脈相承的明朝吧?如果愛新覺羅家族的人說什麼“我們大明帝國在朱元璋時代就擁有了大片的領土,現在,曾經在成祖朱棣皇帝手裡失去的某某地方我們一定要把它統一回來”,嗯,你會覺得這是合乎邏輯的話嗎?
陳成子成功地完成了和平演變大業,並沒有受到實質性的反抗,因為陳家幾代經營,實在是太得民心了。如果我們站在高位上,也許會叱責陳成子一個“篡”字,可是,如果我們設身處地來想一想,如果你就是當時齊國臨淄城中的一名普通百姓,那麼,你希望你的國君是一個具有合法地位的大壞蛋呢,還是一個來路不正的大善人?
當然了,肯定有人會說陳家這全是偽善。的確,是偽善,但偽善的善確實讓齊國人民得到了不少實惠,這總要好過不偽善的赤裸裸的苛政吧?
《莊子》裡不是有句名言嗎,叫“竊鈎者誅,竊國者為諸侯”。看,陳成子就是這個“竊國者”,還真的成了諸侯了。
現在來看,行仁政而成功奪權的,除了遠古得無法確證的商湯王和周武王之外,僅僅在孟子時代的一百多年前,就有了陳家奪齊這麼個活生生的例子。不妨來比較一下:商湯王和周文王、周武王的傳說如果確實屬實的話,那麼,那到底是部族社會的事情,當時的社會結構和戰國時代的社會結構是完全不同的,幾乎是沒有可比性的。況且,商湯王和周文王還沒有發達的時候,相對戰國時代來講,他們受到的外部干擾因素不是很強,社會近乎靜態,所以,他們有足夠的時間去求生存、求發展,去逐漸壯大。在陳家搞陰謀的時代,社會狀況比之孟子時代還是要顯得靜態得多,陳家可以用幾代人的時間慢慢發展壯大,而且,畢竟還是從內部進行奪權,並不大涉及國際事務。但是,在孟子的時代裡,社會已經動盪得很了,一寸光陰一寸金,軍備競賽和大規模戰役逼得人喘不過氣來,風雨飄搖、大廈將傾的陰霾始終籠罩在人們的頭上。
孟子在這個時候第二次到了齊國,到的就是“田齊”的齊國。
也許正像被狗仔隊採訪的那位齊國老貴族說的,如果是孔子,恐怕是不會來的,因為現在的齊國已經是篡位者的血統了。而弒君篡位,這正是對儒家所推崇的禮制的最大的顛覆。
但孟子還是來了。對於禮制問題,他似乎並沒有孔子那樣的堅定態度。這也許是時代使然,在孔子的時候,雖然有所謂禮崩樂壞,但看上去還是可以盡一盡人事的,可到了孟子的時代,全都亂套了,到哪裡都無從講起了。梁惠王如何,不也僭越稱王了嗎?再者,孟子對於這個“篡”字,其實很有一套自己的看法,關於這點,我們在後面將會多次遇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