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懷舊故事《大冒哥》 |
| 送交者: 九哥 2008年01月29日09:50:29 於 [天下論壇]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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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我們敬愛的小胡主席廢除了戶籍制度。農民的兒子可以自由進城打工,農民的女兒可以隨時進城賣春。真的讓人感慨萬分。之餘,又想起我年少時候的小朋友大冒哥來。為了那個忘卻的紀念,我寫了這篇小文,與同輩懷舊,給後輩人......
懷舊故事《大冒哥》 又名《“非法留城”的“自然死亡”》 大冒哥是臧阿姨的大兒子。我同臧阿姨的關係,當然是因為她的女兒小瑛。 1970年,我剛讀完初中,還不滿十六歲,身體還沒長成形,就被祖國需要到了一家房屋修建公司做付工。(就是為砌工送磚、送灰、搭架子,總之是最革命最鍛煉人的體力工) 一次、我回周南母校看了文藝演出“白毛女”;看到扮演“喜兒” 的小瑛,便立即找到了“大春”的感覺;於是,很快和小瑛建立了“無產階級的友情。” 也正巧,我做事的工地離小瑛家很近。於是,一有空就往小瑛家躲。尤其是與小瑛媽媽臧阿姨見面後,更是沒空都要抽空,擠空。在她們家裡,有我感情和身體成長所需要的一切營養:母愛、子妹愛、少男少女只敢牽手模頭髮的愛;當然、還有飯菜。(吃了那麼多,也不知道要交一點伙食費)大約只有半年的工夫,我對小瑛家的剪刀、扇子、味精醬油放在哪裡,比母親家的還順手。 找到小瑛家,我是如魚得水。而小瑛家,卻並不缺兒子。因為她有個大姐夫,又高大又英俊。每次碰到和他一起吃餃子,我那一份就不用放醋了。當然,小瑛還有兩個哥哥:大冒和小冒。 70年代初,像全中國百萬知青一樣,大冒和小冒也光榮地投身於“大有作為”的“廣闊天地”“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去了。所以我很少碰到他們。 那天,我照常一下班就去了小瑛家,照常把手伸到老地方,卻沒找到鑰匙。(一般這個時候,小瑛家是沒人的)我試着把門推開,只見有人蒙着頭在床上打滾。我把被子一揭,是大冒哥。他滿頭大汗喊胸口疼。我問他要不要上醫院,他示意沒用。我便只能幫他一起出汗。 小瑛回來後告訴我,她大哥從小就有這個毛病。好的時候,什麼都沒有,一發起來就這樣。一陣一陣的,查了好多次,也不知是什麼毛病。(不過,她再三說明此病不傳染)也因此、大冒哥下鄉時,醫院沒給開“有病留城”的證明。大冒哥下去後,多次發病,給當地農民添了不少麻煩,被多次退貨。但回家去醫院再查,還是不知道是什麼病。“上次,我陪哥哥一起去了醫院,找到那位從小為哥哥看病的老醫生,可有位姓左的年輕醫生,對着正在給哥哥作檢查的老醫生說:‘查了這麼多年都查不出什麼病,那就是裝病。治這種病最好的辦法,就是不開證明。’”(怪不得我問大冒哥要不要上醫院,他示意沒用) 臧阿姨決定把大兒子留在家裡,養起來。所以那一段,我常見到大冒哥。真的,沒事的時候,他像普通人一樣:做家務、刷房子、打牌;時而還幫幫鄰居李爹爹買買煤什麼的;甚至、偶爾還出去做個巴小時臨時工搞包煙錢。發病時,我也開始習以為常,甚至學着小瑛安慰不知內情的外人:“老毛病,不必驚慌,不會傳染的。” 如果大家聽了我的勸告,都不“驚慌”的話,也許,大冒哥還殘有一條命,大家也用不着為我這篇文章而傷心。問題是,沒過多久,地區知青辦就“驚慌”起來。三番五次做家訪,十分耐心地說服教育臧阿姨:“不是我們不相信你兒子有病,只是上頭有政策,沒有證明就是非法留城。你一個人可以非法留城,那別的知青也可以非法留城。這樣一來,走出門,不就滿街都是非法留城的知青!一查起來,誰帶的頭?‘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這可是毛主席的指示。違背毛主席的指示,那就是反革命呀!一家出個反革命,全家都要受牽連啊。我們鄰里鄰居十幾年,總不能看着你老臧走到那一步。” 對於臧阿姨,這確實是一道難題:再把兒子送下鄉,就可能是把兒子送上天;而想把兒子留在身邊多活幾天,那就是反革命,也是死路一條。 這時大冒哥有個朋友也在,他很天才地說:“不就是張病退證明嗎?” “不就是張病退證明嗎?” 說得那麼輕巧。如果是改革開放後的現在,只要肯出錢,辦法總還是有的?可那是什麼年代,人人都講覺悟啊!“病退證明”,談何容易。 大冒哥的朋友又解釋說:“大冒又不是裝病,他確實有病。這個醫院醫生查不出,可以換一個醫院,找一個能看得出病的醫生看。”當然、這麼英明的主意、在當時也只是愚蠢。那是什麼年頭,能看得出病的醫生都在改造思想,要餵豬種菜養活一幫看不出病的醫生。 那天,我又像往常一樣,一下班就去了小瑛家。才進大院,就撞到小瑛家的鄰居李爹爹:“大冒崽發病了,小瑛一家人都去紅旗醫院了。” 我趕緊跑到紅旗醫院。 急診室擠滿了小瑛家的朋友、鄰居。在門口,大冒哥的那個天才朋友把我叫住。他告訴我大冒肯怕不行了,讓我暫時不要進去。我只好透過玻璃窗,看到了臧阿姨的臉,一張我從來沒有看到過的臉、、、在一個角落,我找到了小瑛的背,顫抖着,一定是在哭。我覺得她此時一定很需要我的肩膀,於是沒顧勸告,擠了進去。不知為什麼,小瑛沒用我的肩膀,只向我借了條滿是汗臭鼻涕的髒手巾。 這時,一位很帥的年輕醫生從手術室走了出來。(聽小瑛介紹,他就是左醫生)大家一涌而上:“怎麼樣?怎麼樣??還有不有希望???”他很鎮靜,很有風度地:“有直系家屬在嗎?”(回憶起來,他好像是在拍電視劇)大家把目光轉向臧阿姨,臧阿姨示意小瑛,小瑛看了看我。於是我牽着小瑛向前走了幾步。腦子裡浮現出什麼作文中的句子“我們拖着沉重的步子、、、” 左醫生看着我們:“你們是死者、、”他猛咳嗽了一下,“病人的什麼人。” 我搶着回答:“這是他妹妹。” “那你呢?”左醫生看了我一眼,又很後悔地把眼光轉向了小瑛。“我、、我是、、” 這時臧阿姨不耐煩地像左醫生揮了下手,那意思可以是:“他也是我家的。”也可以是:“問那麼多有什麼用。”究竟是什麼,我也沒搞清,但好像左醫生清楚了。他把我們帶進另一間房間。 左醫生先賣了一通關子,講了一大通我們聽不懂的術語,眼睛卻一直研究着小瑛高高頂着襯衣的胸。終於,他講到大冒哥心臟好像是有什麼先天異常。 “可以開病退證明嗎?”我很急切地問。 “當然可以,如果搶救得過來的話。” 左醫生說着,突然、抓住小瑛的胳膊,建議給她聽聽心臟,說怕萬一她也有什麼先天異常,並提出為了保險,立即給她開有病證明。(小瑛正好中學畢業,也面臨着下鄉的光榮) 讀者看到此處,一定會覺得在這種時候,加這麼些玩意兒,很是無聊。只可惜,事實就是這樣殘酷,那左醫生確確實實,就是在這個時候,這樣無聊的。具體的就不講了,反正小瑛不肯讓左醫生碰她的胸,只好叫左醫生轉過背去,讓我幫她從後面解開、、、左醫生看着我要吃人的樣子,才沒有堅持進一步對小瑛作更全面細緻的免費檢查。 之後,左醫生像熟背的書一樣:“我們會盡一切力量救病治人,但科學的力量是有限的。所以請家屬要作好兩手準備。” 我正要問“兩手要作什麼準備?”被小瑛推出左醫生的門。 出門口,正巧小瑛的姐夫趕到。不等我去跟臧阿姨匯報,他把我拉到一邊:“醫生說了什麼,你告訴我就行了,不必再驚動岳母。”(我很喜歡他用了“岳母”這個稱謂,這讓我覺得我們很有點連襟的意思) 然後,就只見小瑛姐夫里里外外地奔,找這個說幾句,找那個交代點什麼。終於,再找到我時,才問:“你除了西樂小提琴,還會不會別的什麼中樂,比如、鑼鼓瑣拉什麼的。” 大冒哥的屍體就放在小瑛家後面的小坪里。頭一天,放鞭炮,請吃飯,送小禮,到了晚上再點些蠟燭,很有那麼點意思。第二天,開始清閒起來,我便和小瑛,還有一幫小朋友守在旁邊。最後那天,風吹滅了蠟燭,天再下點小雨,顯得更是冷清。 我一直自愧自己不會中樂的鎖拉鑼鼓,藉此機會,用小提琴吟了一首如哭似泣的《敘事曲》,算是為大冒哥送了終。 後記: 畢業後,小瑛雖沒病,卻拿着左醫生的證明,免了下農村。 後來了解到,其實大冒哥還沒到醫院就斷氣了。什麼解剖、搶救,還有左醫生的查看小瑛的胸、“救病治人”云云,純屬????做秀。 而發病的原因,謠傳是大冒哥叫了一個哥們,好像還是個什麼光腳醫生,要他朝自己的靜脈里注射一種什麼藥,據說這樣可以使病狀更明顯,就如意算盤地可以開到病退證明。還聽說這種方法既成功率高又保險。只可惜大冒哥不走運,在注射的同時心臟發病,才冤送了條命。“一針下去,幾秒鐘,你大冒哥就像根電槓一樣倒了下來,連吭都沒來得及吭一聲。” 當時,我很仇恨那個把針頭插進大冒哥血管里的傢伙,“是他殺死了大冒哥。”甚至要去和他拼命。但有人勸住我:“你不要幫倒忙好不好。大冒是為了非法留城,才遭此不幸。不追求家裡人的責任,還弄了個“自然死亡”,已經很便宜了、、、” “留城”當然是“非法”,因為是在中國! 也不對,根據我母親的自傳,30年代,由於種種原因,她曾跟着外公,反覆多次自由地從湖南逃到湖北,又從湖北逃到湖南。 那就只怪大冒哥生不逢時,生活在“留城”就是“非法”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年代。這麼一來,那個外國反動文人的名說:“在新中國的籠子裡,人們可以自由地飛翔”也被證明是一派胡言。 如果說,一個人的一生,都免不了會做一些錯事,那大冒哥做得最錯的事,錯得該死的事,就是妄想和自己的母親、以及家人一起,生活在自己那個土生土長的土城裡。 不是說社會主義的最終目的是實現共產主義,而共產主義的最終目的是消滅階級,消滅城鄉差別,消滅國家嗎?如果真的沒有了階級、沒有了城鄉差別,沒有了國家,人不就可以像動物,或遠古的猿猴一樣,自由自在地到任何自己喜歡的地方去生活了嗎! 其實不要到共產主義,中國種的九哥,就因為換了張帶藍十字架的紅戶口,也可以自由地到挪威的任何一個地方去生活。歐聯盟以後的現在,我還可以自由地到歐洲任何一個國家去生活。將來,國際聯盟了,我應該還可以自由地到世界任何一個國家去生活。而最近這一陣子,我選擇了在日本生活。 本來,選擇在什麼地方生活,和什麼人一起生活,應該是做人最最可憐的權利。 好在中國現在的領導人,改革開放,加速大步地搞現代化。這樣,我們炎黃的子孫們,總有一天,也會有希望活得有尊嚴和自由。等實現了共產主義,或回到猴子的遠古,“非法留城”也該“自然死亡”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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