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紅旗下的小鬼兒(上-18) |
| 送交者: 08惠五 2008年09月18日15:19:02 於 [天下論壇]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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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工勞動開始了,我們年級是去北京清河砂輪廠。那是座落在昌平縣與海淀區交界處的一個工廠,離清河毛紡廠不遠。 一個月的時間我度日如年,裝模子,壓模子我很快就學會了。這只是個熟練工種,沒什麼技術。每天八小時的工作時間很快就會過去,只是當太陽西落,餘暉掠過我的汗漬時我會自然地想起她——柳雲。每天晚上我都是在思念她與憧憬着我們的未來中而進入夢鄉的。 一天下工後我到清河鎮上去溜達,看到一個瘦小的女孩兒被一個野蠻的人往路邊的玉米地里拽,那女孩兒一邊兒喊一邊兒掙扎。當時正下着小雨又是晚上,路上沒人,我俠義之心頓起,疾步衝上前去用左手從後面鎖住那人脖子右手連續猛擊他的頭部,迫使他鬆了抱住女孩兒的手,躺倒在地上。我照着他臉上又狠狠地踢了兩腳,直到他不動了。那女孩兒還心有餘悸地瑟瑟發抖,我說:“沒事了,你快回家吧。” “你不認識我啊,我是三班的叫祝明歆,剛下班後我想出來走走,就碰上這壞人,”她低頭看那人時忽然啊——的大叫一聲緊緊地抱住了我,原來那人在掙扎着站起。我掰開她的手讓她站在我身後對那人說:“怎麼着,還不服啊,咱再試試?” 誰知那人二話沒說轉身鑽進玉米地跑了。我對祝明歆說:“走,咱回廠子去吧。” 雨過天晴,皎潔的月光像水銀般灑在大地上。剛走幾步我發現她走那麼慢,回頭一看她右腳一瘸一拐的似乎不敢沾地,“你腳怎麼啦?” 她抬頭痛苦地說:“我也不知道,就是這會兒一走路才覺出來的,可能是剛才那壞蛋拽我時一着急給崴了。” 我想了想便走過去半蹲在她前邊兒後背衝着她,等了半天她也沒趴我身上。我轉過頭兒說:“你是不是不好意思啊,那壞蛋可是回去叫人的,一會兒來人我可就顧不了你了。打不過我可以跑,你怎麼辦?” 我這話雖然是想嚇唬她,但也可能就是真的。我一彎腰兒一手抱着她腰一手抱起她腿向廠子走去,她是個瘦小的女孩兒,很輕。快到廠子時她說:“學校不讓一個人隨便出來,而且你還抱着我,我怕讓人誤會------” 這些我早就想到了,我明白那時女孩兒的心,寧肯自己暗地裡受委屈受罪也要顧全那無知的名聲。就打斷她不好意思說出的話道:“你放心,到離廠子幾步時我會放下你的,今兒這事兒我是不會對任何人說起的。” 她羞愧地說:“那真謝謝你了。” 我放下她剛要走,她倆眼放出異樣的光芒,月色中是那麼明亮。我大步向廠子走去,她在後邊兒喊道:“沈猛------” 我沒再回頭,徑自走進了廠子。 明天就是最後一天的學工了,我又興奮又焦急,興奮着明天晚上我就可以見到柳雲了,她一定會高興得跳起來,百般不舍地親我。焦急的是她的傷徹底好了嗎?有沒有落下疤痕? 明天一到了學校先把背包兒放教室,然後就去找她。想着想着帶着微笑就睡着了。 第二天到了學校,隊還沒散我已看到她站在二樓窗口兒。她沒有唱歌兒,只是站在那兒看着我,我真想大喊一聲:“柳雲,我回來了!” 解散時老師講什麼我根本沒聽見,喊了解散都不知道。 “沈猛,走啊。”班裡一個同學叫我。 “哦,我先不回去呢,我有點兒事兒,你先走吧。”我跑進教室,把行李放在課桌兒上,往外就跑。剛到樓門兒,一個女生叫我:“沈猛!” 我一看是跟柳雲經常在一起的一個女孩兒,我們從來沒說過話。她看看四處沒人就跑到我跟前塞給我一張紙條兒說:“柳雲讓我給你的。” 塞給我後她都沒停一下兒就急匆匆地走了。柳云為什麼不親手給我呢?我有一個不好的感覺,趕快跑到西操場的廁所打開了紙條兒: 沈猛,我最最心愛的人。本來我苦熬了一個月,好容易盼到你該回來了,我們卻不能再見面了。 今兒早上郝師傅找我,說你在學工時給我寫的信已掌握在工宣隊兒手中。要我交代和你的關係,並說你是流氓,準備把你送青少年犯罪學習班。我說我們只是認識,什麼關係也沒有。郝師傅說從信中都能看出你們倆關係不一般,你不要替他隱瞞了。再說他還有搶劫的事兒,本來就可以送學習班兒了。要不是賀師傅在會上說你是可以教育好的孩子,是被沈猛欺騙的,你現在已經被送學習班兒了。還說讓我在學校反省檢查,說檢查深刻保證以後不再理你就既往不咎,也不會入檔案的。 其實我倒無所謂,只是擔心你,怕你在學習班兒受苦。你一定要在任何情況下都保持冷靜,一定要把這段兒忍過去,等待着我們畢業後能永遠在一起的那一天。一定,千萬記住我的話!永遠等着你的——柳雲。 我看着這張寫得密密麻麻蠅頭小字的紙條,心想這是怎麼回事兒呢?不可能啊,我根本沒給她寫過信呀。哎呀,是不是------ 我想起了日記本兒,飛快地跑向教室,把手伸進背包兒掏出一個小記事本兒翻開一看,真是它,那倆頁寫給劉雲的詩被撕掉了。壞了,這下兒把劉雲害苦了。我在幾天前突發雅興,胡謅了幾句,第一行是這樣寫的: 獻給我最親愛的人——柳雲。 如果你是雲, 我願作天空, 讓你在我廣袤的胸膛上, 日嬉夜棲, 漫步徜徉。 如果你是雲, 我願作風, 輕輕地推動你, 讓你重溫兒時的鞦韆, 在風中蕩漾。 如果你是雲, 我願做月亮, 輕聲哼唱着催眠曲, 在你酣睡中, 舔舐着你心中的創傷。 如果你是雲, 我願做陽光, 用我的熱溫暖着你, 托着你溫柔的雙肩, 奔向我們渴望的天堂。 雲兒、風兒、月亮、天空、太陽, 任那雷擊, 電閃, 永遠和諧地, 把大自然的永恆歌唱。 是誰撕走的呢?我實在想不出,只有懊悔為什麼寫這些,寫了又不注意收好。一個班的男生都在一個屋裡睡,能是誰呢? “沈猛。”回頭看時郝歪脖兒走了進來:“本來我想明天再通知你,既然你現在在這兒,就跟我走吧。” “上哪兒?”我問。 “上北太平莊地區青少年犯罪學習班兒。上哪兒?還能請你上人大會堂開會去呀?”他歪着脖子瞪着我說。 “我們已調查清楚了,你那件兒將校呢上衣是搶汪今朝的。本來應該給你送公安局去蹲班房兒,這是看你還年輕,給你一次機會。再有你跟柳雲是怎麼回事兒啊?這種流氓行為再發展下去還得了嗎?”他說這事兒時提高了嗓門兒。 “是他們找碴兒和我打架,我才打的,這衣服是他們跑時丟下的。那詩是我瞎寫着玩兒的,柳雲根本不知道,我們都沒說過話。是我看她在宣傳隊演節目演得好對她的嚮往,和她本人一點兒關係也沒有!”我聽到教室外有人後故意把後半部分話大聲喊起來。心想只要有人聽到就能傳柳雲耳朵里,最好有剛才遞給我紙條兒那女孩兒。 “你喊什麼,到了學習班兒你就全交待了!”郝歪脖兒向我喝道。 “到哪兒也不怕,本來沒有的事兒,自己寫着玩兒不行嗎?”我仍然使勁兒喊着。 “行,你有種,到時候兒別哭爹喊娘就行了。走!”郝歪脖兒讓我背上背包兒跟他走。 “我憋不住尿了,先上趟廁所行吧?”我不再喊了,想起兜兒里的紙條兒。 “懶驢上磨屎尿多,快去!” 郝歪脖兒剛一點頭兒我趕快向廁所走去,心裡着急又不敢跑,怕他認為我要逃跑。到了廁所我把紙條兒扔進馬桶看着被水衝掉後,放下了心。回到教室背上背包兒跟着郝歪脖兒走了。 郝歪脖兒騎着自行車兒,我走着跟在他後邊兒。他看我不慌不忙地走得很慢,就下了車推着走在我後邊兒。學習班兒在體育師範學院裡邊兒,是由警察和工人管理,離我們學校不遠,從北太平莊往西大約公共汽車兩站地。 到了那兒後郝歪脖兒把我帶到一個大屋子裡,這屋以前是個食堂,現在成了學習班兒。靠着兩邊兒的窗戶是兩排大通鋪,床邊兒上坐着兩排人。有小孩兒有大人,有男有女,其中還有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和一個七十來歲的老頭兒。我心想不是說青少年犯罪學習班兒嗎,怎麼還有大人甚至是老太太老頭兒啊? 那些坐在床上本來死氣沉沉的人,看見來了新人兒騷動起來,互相扒着耳朵說着什麼,還不時地看看我。郝歪脖兒對我說:“你先在這兒等着,我這就來。” “嘿,哥們兒,你丫也折(被抓)進來啦?為什麼事兒啊?”郝歪脖兒剛一出去一個人兒就沖我喊起來。原來是二狗逼,我說怎麼一直沒看到他呢,敢情是跑這兒來了。我看了他一眼沒理他。 “嘿,咱不打不相識,別記仇兒,在外邊兒玩兒哪兒有沒互相叫過碴巴兒(挑釁打架)的呀!“他死皮賴臉地纏着我說。 “行了,二狗逼,人家不願意理你,你丫就別往上湊了,真丟份!”白毛兒國子也在這裡。 “噓——”只見一個小孩兒似的男孩兒把食指放在嘴上警告大家。他白白淨淨的,個兒也就到我肩膀兒,一看那樣兒人就很機靈,他叫藍平。只聽他小聲說:“仇頭兒和老杜他們來了。” 白毛國子和二狗逼吱溜一下兒坐回原位,其他人也都馬上坐直,屋裡立刻鴉雀無聲了。 進來好幾個人,看那樣兒只有倆歲數大的像工人。其中一個又高又黑,倆小綠豆眼兒,眼光兒很兇,像大狗熊。有三個不像是工人,一個女的留着運動發,體形很健美。那兩個中有一個中等個兒的人很強壯,像一頭牛。哦,這仨是“體師”的運動員,我猜測着。嗯,沒看見郝歪脖兒回來。 “仇頭兒,是不是就是這個小丫的呀?”那大壯牛指着我問大狗熊。合着這大狗熊就是仇頭兒。 “是他,老杜你先教訓教訓他,聽老郝說這小兔崽子挺狂。”仇頭兒說完往後退了一步,大壯牛站在了我跟前。 “嚯,長得還挺有樣兒,聽說你一個人打了一大幫,還搶了人家一件兒將校呢?行啊!會點兒吧?來,跟我比試比試!”老杜說着伸手來抓我。 “等一下兒,先讓他說說那首詩是怎麼回事兒。小流氓兒還會寫詩?我頭一回聽說。還什麼雲啊,月亮的,要上什麼天堂。我看這小子不光是小流氓兒,政治上也有問題。”站在一旁的那工人說。 “哪兒是天堂呀?咱們毛主席領導下的社會主義祖國就是天堂!你還想上哪兒啊?”那個女運動員雙手插腰搶上一步向我質問。 我沒說話,我知道說什麼也沒用。早就看慣了文革以來整人的手段,你越說他越找你碴兒,打的越凶。今兒個既然到這兒了,你們就隨便來吧,我挺得住。 “問你呢,怎不說話啊?”那運動發杵着我腦門兒說。我看了她一眼還是沒說話。心裡說:我姐姐也是運動員,還是北京隊的主力呢。她可不像你這樣兒野蠻。 “甭跟他費話,瞧我的。”老杜推開運動發,一隻手插進我的腰帶,另一隻手輕輕一送把我舉到了空中。我本能的雙手抓住它的手腕兒,嘴裡喊道:“你那麼大人打我算什麼能耐啊,有本事和我焦大哥打去!” “等等,先別摔!”運動發伸手止住老杜,問道:“你焦大哥是誰?” “‘革戰’的頭兒,焦國忠。”我大聲兒答道。 “ 喲,焦國忠是你哥呀?”老杜把我放了下來。我不知他怎麼沒摔我:“他不是我親哥,是我二姐的朋友。” “你姐姐也是運動員嗎?叫什麼呀?”運動發問我。 “她以前是北京女排的,叫沈七聰。”看她口氣與剛才不同我告訴了她。 “喲,敢情他是女排那主力二傳小七兒的弟弟。”運動發說出了我二姐在隊裡的稱呼,我知道她一定認識我二姐了。 沒想到這無意間的話卻免去了我人人進學習班都免不了的殺威棒,第一天晚上我平安渡過了。躺在這大通鋪上,我根本無法入睡,媽媽和柳雲的身影交替出現在我眼前。 媽媽知道我在學習班兒嗎?她一定傷心死了。可有些事兒是我自己無法選擇的,媽媽,你能理解嗎?自從文革以來,我們每說一句話,做一件事兒,不都是在環境和形勢左右下做的嗎?有誰能按照自己的意願行事呢?媽媽,您一定要原諒我,不是我想學壞,是他們逼着我打架,是社會迫使我做了我本不願意做的事兒。要怪要您就怪您把我生在這個年代吧。因為正常的路現在對我已禁止通行了。 柳雲,你放心吧,我不會提你一個字的,決不能敗壞了你的名聲。等我從學習班兒出去,馬上會去看你,向你訴說對你的思戀,你安心地等着我吧。 她能安心嗎?在學校會不會被批鬥呢?我想起同院兒小奎子的一件事兒,使我對柳雲的處境擔憂起來。 有一天,小奎子紅着臉對我說:“我把那張字條兒給了我們班那個女生,昨天給的她。可到現在她也沒回答我,而且今兒上學後連看都不看我了。” “哪個女生?”我問他。看我沒明白是誰,他不好意思地說:“就是我常常和你提起那個楊華。” 我想起那個扎着兩個小辮兒很活波的女孩兒,她是小奎子同班同學,還是紅衛兵副排長。小奎子早在心中暗戀她了,因為小奎子是紅衛兵排長所以兩個人接觸機會很多。小奎子還老是找一些班裡的事務作藉口與她單獨接觸,想向她表示愛意。可一到倆人面對面時卻緊張的語無倫次,有時連話都說不出了,只是喘着粗氣。分手後又恨得自己捶胸頓足,怪自己沒用。過後老是到我家來向我訴說,他對我很信任,對別人不能說的話都能對我講。他說他每次都想得好好兒的,用什麼藉口找她談話,選擇什麼時間地點,然後怎麼轉入正題,勇敢地把對她的愛慕好感都說出來。可一到關鍵時候就心跳得說不出話來,能擠出幾個字也是驢唇不對馬嘴。 “你知道為什麼你會這樣兒嗎?”我問他。 “不知道。哦---也許是怕她拒絕我甚至告訴老師和工宣隊兒吧。那我以後在學校就抬不起頭兒來了。”他想了想回答着我。 “告訴工宣隊兒又怎麼了?”我故意裝不理解。 “怎麼啦?那還了得啊。這是資產階級思想嚴重的表現,那肯定得挨批鬥的,弄不好還得是全校大會上當流氓來批鬥。”他瞪着倆眼看着我,以為我連這點兒都不懂。 “關鍵就在這兒,你要是認為這是流氓行為你就別再想這事兒,你要是認為這不是流氓行為,你是真心喜歡楊華你就不會這麼緊張害怕了。你說這是不是流氓行為?”我逼着他回答。 “這---這怎麼是流氓行為呢,我就是喜歡她,想讓她知道。可是別人肯定會這麼認為的。現在誰不是都在努力學習毛主席著作,鬥私批修呀。學校要是知道了肯定說我是資產階級淫穢腐朽的思想在作怪。”他為難地說。 “說了半天你又繞回來了,你管它別人怎麼說呢!你老想這麼多,永遠都不敢對楊華說出來你愛他。得不到她的回答,你就不知道你該不該,能不能愛她,你也就會永遠痛苦下去。”我對他內心的想法太清楚了,這不是他一個人,而是絕大部分同學的心理。 “有好幾次我都想豁出去了,不就是撤銷我排長和紅衛兵嗎?我不要了。可一到時候兒我又說不出來了。”他痛苦地揪着自己的頭髮。 看得出他是真愛這女孩兒。也許是那時的學生太空虛吧,除了學毛著,開批判會,遊行以外就沒得做了。小奎子完全被這女孩兒迷住了,他覺得這女孩兒的一顰一笑,一跑一跳都是那麼美,深深地印在腦海里。 他家只有一間大房一間小房,他和他媽住大間睡在一張床上,他哥睡那小間。晚上他常常翻來覆去地睡不着,驚動到他媽媽。為此他很痛苦,這一段時間他瘦了,也黑了。前天他來了後半天不說話,我知道他在想那女孩兒,就成心不理他。他突然問我:“你有過嗎,半夜裡作夢醒後褲子濕了?” 我噗嗤一下兒笑了:“您都多大了還尿炕,我可沒有過。真夠沒出息的。” “不是,不是尿。是一灘黏黏的,白里透黃的東西。”他非常認真地說。 “真的,怎麼會呢?你有病了吧?”我奇怪地問。 “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兒。頭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了她,怎麼也睡不着覺,很久很久才睡着。這裡一直硬硬的,把褲衩兒支起來老高,我怕我媽看見就趴着睡。夢裡有個女的好像是楊華,又好像是咱院兒小蕊她媽,夢見我們樓在了一起,覺得渾身有一股熱流從腳底一直涌到頭頂兒又鑽進心裡,渾身一顫,根本就止不住。那感覺太神了,又舒服又痛快。結果那女的沒了我也醒了。感覺底下涼颼颼的,一看是那灘黏東西。你沒有過?”他緊盯着我倆眼,好像怕我不說實話。 我覺得他說的太懸了,我沒有過也解釋不出,默默地沖他搖搖頭,誠實地看着他。他嘆口氣,自言自語地說:“不行,今兒我非得跟她說明白不可。我實在憋不住了,再不說非把我憋死。可今兒我用什麼藉口能讓我們倆單獨在一塊兒呢?” “嗨,我看你嚇了那麼多次決心都沒說出來,乾脆不用說了,寫個字條兒塞給她。”我又幫他出主意了。 “對,就寫個條兒,這又不用找藉口又能說明白。”他興奮得直搓手:“給我筆和紙,我現在就寫。” 楊華,我早就喜歡你了,可一直說不出口。最後我沒辦法了,就寫了這個條兒。我想跟你好,你同意嗎?請回個條兒。 邵光奎 1969.5.16 “你看行嗎?”他寫好後給我看。我剛一念他趕快擺手說:“別念,別念,光看就行了。” “又沒別人兒,怕什麼呀!楊華,我早------”我成心大聲兒念。 “不行,不行,太牙磣了。我自己都不敢聽,整個兒一資產階級。”他捂着耳朵轉過身去。 “得,得,我不念了。”我看了一遍說:“這多痛快,明兒往她手裡一塞,就等她回話兒了。” 可是都兩天了,楊華也沒回答。而且一和他走對面兒時就沉着臉,眼皮衝下連看都不看他一眼。小奎子又擔心又害怕,擔心的是楊華心裡根本就沒有過他,這樣以後連正常的交往都無法保持了;害怕的是楊華把這字條交上去,那將是什麼後果------小奎子不敢想了所以來找我。 “既然做了就別害怕,甭想那麼多。你不是說楊華有一回還拉過你的手嗎?知道你是拿工作當藉口找她時不也是高高興興地和你聊嗎?你擔心是多餘的,她可能不好意思直說出來,你又點名讓她回答,她猶豫不決唄。”我肯定着,主要是不想讓他那麼六神無主的。 “要是這樣就好了。”小奎子半信半疑地回了家。 第二天剛一到學校,賀大頭就把小奎子叫到了工宣隊兒。小奎子預感到不好了,後悔、羞愧、屈辱、自責層疊交錯地壓上心頭。從賀大頭叫他那一刻起他頭兒就沒抬起來過,恨不得找到個窟窿鑽進去。賀大頭說:“楊華昨天放學後把你寫給她的條兒交到了工宣隊兒。人家說這是資產階級思想在學生中的泛濫,是階級鬥爭的反應,是每一個忠於毛主席的紅衛兵都要自覺抵制、批判的淫穢腐朽的東西。所以她把這字條兒交給工宣隊兒,請毛主席派來的工人階級來處理。你看看人家這思想覺悟。” 賀大頭又拿着小奎子寫的字條兒抖拉着說:“你今天一定要寫出深刻地檢查,接受同學們的批判,至於批判會的範圍和對你的處分要根據你的檢查深刻程度而定。” 小奎子眼淚嘩嘩地流着,他捶頭頓胸地悔恨、痛哭流涕地苦苦哀求着,千萬不要批判他,其它任何方式的處分他都接受。撤銷排長,取消紅衛兵資格都可以,只要不在學校公開的批判,他一切一切都能接受。他幾乎要給賀大頭跪下了,瘋了似的乞求賀大頭高抬貴手,讓他有臉把中學念完。 在小奎子虔誠懺悔和可憐地哀求中不知是賀大頭的心眼兒軟了,還是階級覺悟不夠高,最後他居然答應不開批判會了。還說如果他檢查寫得好還可以不開除他紅衛兵,只是排長不可以當了。小奎子聽後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連連說:“謝謝您賀師傅,我一定寫一篇最最深刻的檢查。” 回到家向我訴說經過後還自言自語地說:“賀師傅太好了,太好了。還是工人階級胸懷寬廣,給人改錯兒的機會。不然要是公開批判我,我都想好了,我當時就跳樓,我寧可死也不丟這樣兒的臉。只有牛鬼蛇神、地富反壞、資產階級才會被批鬥,我要是作為流氓在全校挨了斗,那還活什麼勁呀?流氓啊!多丟人呢。是工宣隊兒賀師傅救了我。” 他心有餘悸地顫慄着,我也一個勁兒地說賀師傅這事兒做的真好。我心說好就好在免去了一個屈死的年輕輕的冤魂。因為我相信,憑小奎子的性格和當時的社會風氣,小奎子一旦受到批判他真會跳樓的。 從此後,小奎子上下學都是低着頭兒,再沒有抬起過,更甭說看女同學一眼了。 其實那時我們都是情竇初開,生理的本能促使着我們對異性感到神秘渴望。可是在枯燥的政治學習;乏味的文化生活;可悲的社會觀念;政治第一的國民標準中形成的粗重而又漏洞百出的牢籠束縛下,青春的充沛精力使得那來自於天性自然的火焰在被扭曲的道德意識下掙扎而出,可又找不到棲身之處而自我壓抑着罷了。 楊華又何嘗不是呢?平時與男生能多說上幾句話,哪怕是說一些空洞無味兒的毛主席語錄、政治名詞兒也能藉此向對方表示一點兒情感。撫慰那在血液中奔騰不息,使自己激動地夜不能寐的怪異,假作無意間地拉手來掩飾那怦怦的心跳。這些就足以了,萬萬不可說“愛”。這個字兒大破禁忌,是資產階級的東西,是罪不容恕的。但這個“愛”字又可以公開地說,玩兒命地嚷,還是大家一起說,爭先恐後搶着嚷,生怕世界上有哪一個角落聽不到地天天嚷:“我愛毛主席!我愛共產黨!” 楊華,你昧着自己的良心,壓抑着自己的情感,表白着你的進步革命。更可恨可悲的是你小小年紀就學會了虛偽,以假像來迎合社會、為自己撈取政治資本、為入團拓寬道路。 這個可悲的時代,造就着大批這樣的人才。 楊華,你可知道小奎子自此毀滅了情感,掩埋了一生的愛。我並不是要強迫你去愛小奎子,這是你的自由。也可能是小奎子自作多情了,但你也完全沒必要把這字條兒交給工宣隊呀?最起碼你是在出賣着一個人的感情,沖這一點你就是一個不值得愛的人,不能使人信任。 現在我明白了賀大頭之所以這樣寬容了小奎子是投鼠忌器,是他做賊心虛。當一個賊碰巧兒要路過他曾經偷盜過的地方時他會繞道而行,生怕經過此地時被人認出來。他是揭嘎巴兒想起了瘡——最好少碰。由此我斷定,不必為柳雲過分擔心,賀大頭為了保全自己也不會為難柳雲的。我踏踏實實地睡了。 原創作品 謝絕轉載 版權屬:zhangcy319@hotmail.com 所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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