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紅旗下的小鬼兒(上-34) |
| 送交者: 08惠五 2008年10月08日10:21:56 於 [天下論壇]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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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們早早兒就來了,沒見老於頭兒。 “老於頭兒是不是還沒起呢?我去看看。”廖雷說着就向老於頭兒的屋子走去。 老於頭兒是個老光棍兒,就住在場院最後邊兒的兩間土屋兒里。廖雷剛到屋檐兒下,忽然躡手躡腳地趴在窗根兒下聽着什麼。他回過頭兒來沖我們招招手,又指指裡邊兒。我們明白了,可能是有什麼不該聲張的事情,便悄悄走了過去。 “你還是讓我走吧,在這兒我心裡更不踏實。” 怎麼老於頭兒的屋裡會有女人的聲音呢? “不行,咱都這麼大歲數了,還有什麼可怕的。我不能看着你老了老了孤苦伶仃地病死。” 我們聽到老於頭兒的聲音。 “要是讓人知道了,給我拉回村兒斗一頓兒不說你也得跟着倒霉呀。再說咱這老臉往哪兒擱啊。”又是那女人的聲音。 “我不怕,挨斗咱一塊兒挨去。這回我想好了,這一輩子就沒按自己的心願做過一件事兒,白活。這回我就是死也得守着我想了一輩子的心上人兒,不然我死時都閉不上眼。”老於頭兒堅定地說。 忽然我看到常二向場院走來,忙做手勢叫他們幾個快走。走出幾步後我大聲兒喊道:“隊長是找我們嗎?在這兒呢!” 常二聽到我叫他便向這邊兒走來:“怎麼樣坯脫完了嗎?” “您看都脫了這麼多了,於大爺說夠了。今兒就該砌牆了。”侯和平對常二說。 “嗯,不錯。老於頭兒呢?” “來啦。”老於頭急忙從屋裡走了出來。 “明兒公社來人兒參觀視察工作。你這兒得加快進度,爭取今兒一天就弄好。行嗎?” “差不離兒,我儘量吧。”老於頭兒說。 “那我走了,抓緊干吧。” 看常二走了,我們馬上幹了起來。當我們把土坯都集中在圈牆邊兒上時,老於頭兒對我們說:“你們去把那些壞了的圈牆都拆掉,地上清理乾淨。這樣幹活兒又不耽誤工又利落。” 我們剛要過去拆破圈牆老於頭兒一邊兒和泥一邊兒喊:“先把兩個圈之間的門兒打開,把要拆的豬圈裡的豬轟到另一個圈。一個一個地修,不然豬沒地兒放。” 我們照他說的轟起了豬。小豬兒們嚇得又躲又叫,大豬站在旮旯兒不但死不動彈還哼哼着示威。我們又打又叫,連踢帶嚇地使勁兒轟。 只聽“吱——吱——” “嚕——嚕——” “走,上那邊兒去。” “我叫你不走!走不走?” 整個兒豬圈裡烏煙瘴氣亂成一鍋粥,可豬還是沒過去幾隻,好容易轟過去的一看大豬沒過來又拼着命地鑽了回來。老於頭兒走過來說:“你們去把泥抬過來,我轟豬。” 只見他不慌不忙地敞開圈門兒,“嘞嘞嘞”地一叫那大豬馬上走了過去,小豬們緊隨着大豬一溜煙地跑了過去。 “這老於頭兒真不愧是個豬倌兒,你看那些豬多聽他話呀。”李金林佩服地說。 “咳,我要是像老於頭兒似的天天和豬打交道,能讓那些豬聽懂我說話。”廖雷不服氣地說。 “你就會吹,到時你別像常二似的倒騎着豬摔個狗吃屎就不錯。你剛沒看見常二那臉上還破着呢?”他倆又開始掐起來了。 “別抬槓了,咱趕快抬泥、拆圈牆吧。”侯和平說。我們把泥準備好把該拆的圈牆拆掉跟着老於頭兒砌起牆來。 今兒老於頭兒可是心情沉重的很,這幹了多半天兒了除了幹活必須說的以外他是一句話也沒說,更甭說唱小曲兒了。我們雖然知道他心裡想的那事兒,但具體是怎麼回事兒卻不清楚。幹活兒時他回屋去兩趟,我們又不便問他,大家就悶悶地幹了一天。幹活速度雖挺快,就是覺得這天怎這麼長。下午四、五點鐘的時候兒廖雷還打起了哈欠,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 “抽口煙兒行嗎?於大爺。”廖雷問老於頭兒。老於頭兒頭也沒抬地把煙荷包扔給了他,繼續砌着牆。廖雷裝上一袋煙,真事兒似的點燃剛往進一吸“哦”噎得直往後仰,跟着就咳嗽起來。等他擦乾淨鼻涕眼淚後才說出一句話來:“我這回可真不困了。” 李金林說:“什麼你都想試試呀,活該。”廖雷馬上還嘴道:“我倒敢試呀,有本事你也來一口。” 李金林得意地說:“我才不上這當呢。” 天擦黑兒時我們終於砌完了最後一塊磚,修好了整個兒豬圈。老於頭兒圍着豬圈轉了一圈兒看看都挺好說:“得合,就是它了。明兒你們就甭上這兒來啦,收工。”說着就急急忙忙地回自己那小土屋兒去了。 我們拖着疲憊的腳步向家中走去。還沒到村口兒看見道口中間兒站着一個女孩兒,穿着一件墨綠色的上衣,圍着一條杏黃色的圍巾,分外醒目。李金林嚷道:“哥們兒快看,哪兒來一婆子啊真扎眼。快走看看是誰。” 他們幾個果然加快了腳步。 我知道那是愛娃兒,心說還真是挺好看的,瞧她美得站在村口中間兒顯擺呢。 俗話說:人飾衣服馬飾鞍,果真不錯。 愛娃兒穿上這身衣服立馬兒增強了自信心,挺胸昂頭,像做時裝展覽似的站在那裡等待着就要收工回來的人們。 她的羞怯再也掩飾不住心中的追求。她要向世俗的觀念挑戰,她要衝破封建思想地束縛,她要解脫社會輿論地羈絆。她要向鄉親們宣布:我愛常柱兒,常柱兒也愛我。我已懂得愛,我也敢愛。愛是每一個人應有的權利,為什麼要偷偷摸摸?那豈不是對愛的褻瀆?大妮兒以及村里所有的姑娘們,讓我們大膽公開地去愛我們心中所愛的人吧。做你心中所想,履行你愛的權力。這才是新一代的鄉村姑娘。 “是愛娃兒,真沒想到。”李金林驚訝地說。 “嘿,這一搗飾簡直就是咱蘇家坨的坨花兒了。”平時很少說話的劉馳也發出了讚嘆之聲。 愛娃兒在我們讚嘆與欣賞地目光中一反平時地羞赧,驕傲地揚着頭,一點兒也沒害羞。臉倒是紅了,但那是平時就有的自然的紅。 “愛娃兒,祝你生日快樂!”我被愛娃兒的神情感染了,大聲祝賀着她。 “哼,我不理你。知青里你最壞,幫着常柱兒騙我。”愛娃兒繃着臉嬌嗔地說,卻掩飾不住心中地喜悅。 “對不起,對不起,我只壞這一回,保證以後不壞了。”我笑嘻嘻地沖她擠着眼兒說。 “討厭。不壞也不理你。”愛娃兒開心地笑着說。 地里的人都回來了。姑娘們驚奇得嗷嗷叫着把愛華圍了起來,雙手不停地摩挲着她的圍巾和衣裳。老爺們兒們都看直了眼,站在那裡挪不動步兒了。老娘們兒個個兒欠着腳尖兒往裡擠着看,嘴裡不停地咂咂着。 愛娃兒勝利了,我心裡暗暗讚嘆道:愛娃兒,你真了不起。 晚上躺在炕上我們說起了老於頭兒的事兒。 “我還以為老於頭兒真是個光棍兒呢,敢情是金屋藏嬌啊。”廖雷說。 “藏什麼嬌呀,你沒聽那女人說話那聲兒,還老咳嗽,肯定是又病又老。”侯和平說。 “我倒覺得這裡邊兒應該有個不尋常的故事,廖雷你要能讓老於頭兒把這個故事給咱講出來那可就立大功了。”我很想知道老於頭兒為什麼藏着這個女人,就對廖雷來了個激將法。 “這還不容易,你們等着我現在就找他去。”廖雷說着就坐了起來。 “別這麼急啊,這大晚上的老於頭兒能讓你進他屋兒去嗎?”我急忙攔住了他。 “這事兒不那麼容易,一個月之內能辦好就不錯了。”劉馳說。 我們大家你一句我一語地猜測起來,要是歸納起來準是一個悲慘曲折的故事。 該插秧了,開春後是農忙的季節。人們要給每一塊地施肥、翻耕、播種、插秧。插秧是既累又難受的活兒,那要厥着屁股彎着腰,一厥就是一天不說更主要的是那水太涼。我們隊的稻田是在村盡東頭兒的小河邊兒上。以河為界,這界既是隊裡所屬地的疆界也是海淀區的邊界。河西邊兒是我們隊,河東就屬於昌平縣了。這條河是京密大運河,最寬的地方兒不過二十多米。彎彎曲曲南北流向正好從我們村東邊兒經過。村里因地制宜,沿着河邊兒整治出一大片兒荒地種上了水稻。挨着河邊兒蓋了個水泵房兒,用河水灌溉這片稻田。水泵房兒也是由常柱兒看管。常柱兒是村兒里的大能人兒,但分沾點兒機器呀、電呀就都找他來做。聽說當初挨着河邊兒開墾水稻田就是聽了他的建議,那會兒他才十五歲。他十三歲就因為家裡窮輟學到隊裡掙工分兒了。關於電和機器都是他自己瞎琢磨出來的。如果他能繼續上學的話,憑他的聰明好學准能考上清華大學物理系。沒準兒還能成為咱國家的又一個李政道,楊振寧呢。真可惜,讓貧窮淹沒了他。怪不得村兒里那麼多小伙子愛娃兒偏偏愛上他了呢。 插秧開始了。五月的河水還很涼,尤其是剛下水時,讓你不由得打冷戰。我雙腿來回替換着站在水裡,可這金雞獨立就沒法兒插秧了。再一看社員們沒有一個直着腰,個個兒都彎腰兒厥屁股地往後退着走。左手拿秧苗兒,右手往水裡快速地插着。連大姑娘小媳婦兒都沒怕水涼,我急忙彎下腰去厥着屁股幹了起來。一趟到頭兒直起腰來一看,咳,自己插的秧歪歪扭扭難看極了。人家怎麼插的間距一樣衡平豎直啊? “喲,人兒長的挺正這秧插的可歪到南京去了。”我一回頭兒,原來是小白鞋兒挑着秧苗兒正好兒從我身邊兒經過。 她是村兒里女人中最愛打扮的一個,不像別的婦女成天頭髮散亂衣衫不整的,有時甚至牙不刷臉不洗。她總是穿的乾乾淨淨,頭髮梳的整整齊齊地。有時還抹點兒不知是什麼油兒,弄得頭髮亮亮的。她有三十多歲,細高挑兒,細長眼,白白的臉上有幾棵小雀子,人顯得挺俏。她是個寡婦,她男人跟她結婚不幾天在地里幹活時突然死了。那還是六零年呢,據說是敗血症。從那兒人們就說她妨人。雖然老爺們兒們和她走對面兒時總是目不轉睛地盯着她看,甚至走過去了還不時地回頭兒,直到看不見了為止。平時相互開玩笑時也總是拿她為題。 “嫌你老婆黑呀,找小白鞋兒去呀,小白鞋兒白”。 實際上承認了她是村兒里漂亮的,至少是挺招人看的女人。男人們看見她心裡就像有個小蟲在爬,可從沒有人兒向她提婚,因為她是個寡婦而且還妨人。再加上她不甘寂寞,平時還愛打扮打扮,閒話兒就多了。地里歇歇兒時聊她,晚上關燈睡覺聊她。越說越多,越說越大,越來越玄乎。有的是捕風捉影,有的是添枝加葉兒,無聊的人們逮住這個話題盡情地享受着。老娘們兒罵起孩子來小子都是“你就甭學好,長大娶個小白鞋兒那樣兒的媳婦兒妨死你”。丫頭則是“死丫頭,你就甭着家兒,長大也是個小白鞋兒,守一輩子寡”。 小白鞋可真是像文革中兩派互罵時常用的那句話“某某造反派在罵聲中成長”的。一開始聽到這些議論她還辯駁一番,有時還在吵罵中相互動起手兒來。可每次她都是失敗者。因為大多數人都是站在對方的一邊兒,向她投來鄙視地目光,雖然這目光中絕大部分的成分是嫉妒。 逐漸地她不在乎這些了,她採取了一個省勁兒地自我安慰的做法:愛說什麼說什麼,我還是我。 並且從此後她越發地注重自己的外表,打扮得更加妖艷了。在男人們垂涎欲滴和女人們妒火中燒地目光中她找到了自信與快感。她擺脫了一切,沉溺於自憐。 自我來這兒插隊後她只跟我說過一次話,那是一天早上我在井邊兒打水。這是我第一次打水,怎麼也打不上來。她看着我笨拙的樣子笑了,有人在邊兒上看我更打不上來了。她看邊兒上沒人就把自己的水挑兒放下說:“我來教你,給我。” 她接過水挑兒將扁擔一頭的水桶繫到井下,桶底兒剛要沾到水面兒她猛然輕巧的一盪扁擔桶底兒朝上地放了下去,滿滿地一桶水就打了上來。 “看到啦,再試試。”她將那桶水放在地上把另一隻空桶勾在扁擔鈎兒上遞給我說。我照着她的樣子去做,果然打上來滿滿的一桶水。笑呵呵地對她說:“阿姨,謝謝你啦。” “阿姨?我有那麼老嗎,下回別叫阿姨了啊,叫大姐。”她假裝兒生氣地說。 我挑起水來邊走邊說:“好嘞,下回不叫了。” 怎麼這麼巧,今兒這秧插地這麼難看又讓她給碰上了。 “阿姨---”我剛一張嘴就被她打斷了。 “叫什麼呢?咋沒記性呀。”她放下秧苗兒擔子,雙手插腰眯着眼兒說。 “哦哦,我忘了。大姐,壯勞力才挑苗兒呢,您怎麼也挑苗兒啊?”我本想說這秧插得不好她一插腰把我的話給改了。 “要是常二怎麼會分我這活兒呀,你沒看今兒是玻璃花。他成心。那我也不會讓他占着我便宜。常二還差不多,起碼像個老爺們兒啊。他呀,頂多能舔舔我腳趾頭。”她忿忿地說。 原來她叫指導員兒 “玻璃花”,可能是根據指導員兒那隻壞眼吧。 據說文革前指導員兒曾經想娶她她還不干。文革初說她一天到晚臭美是追求資產階級。批鬥她時別人兒說她什麼她都沒言語,就指導員兒發言說她是破鞋時她騰地抬起頭瞪着指導員兒說:“我是破鞋你還跪着抱着我倆腳說要娶我?我這破鞋讓誰穿也不讓你穿。” 逗得台底下人哈哈大笑。自打那兒後,她反倒潑了起來。穿戴舉止成心透着點兒騷像兒。一過三十歲,她更加放蕩了,用她自己的話說:“我這破鞋專暖那些光腳的和鞋不合適的漢子。” 這麼一來倒沒人兒敢像以前那樣看見她也跟沒看見一樣地議論她了。那些和老爺們兒經常吵架的媳婦反倒對她客氣起來,生怕她把自己的男人給勾走。風風雨雨地傳說常二也跟她有了一腿,但誰也沒看見真事兒。只是根據近來常二派活兒上對她比以前有所不同。 今兒我聽她這話碴兒還真是這麼回事兒。其實常二這人挺不錯的,我不想讓她再說下去就說:“您看我這秧怎麼插不直啊?” 她剛要給我做個示範,忽然想起頭上的絲巾一低頭兒會垂在水裡。她摘掉絲巾一看自己衣服沒兜兒便往腰裡揶,看看我把伸向腰間的手收了回來遞給我說:“幫我拿着。” 我手上有泥,便抬起了左胳膊右手指指左腋下。她把絲巾往我腋下一杵,挽了挽褲腿兒走進了水裡。邊插邊說:“你倆腿不要在泥里來回挪動,每次插五行至七行,退步兒的時候一腳退去另一隻腳馬上跟上,兩腿之間的距離老保持一樣,倆腳尖兒老是一條直線就不會插的歪七扭八橫不平豎不直了。” 她插得又快又好。我按她的指點馬上就走入了正軌,只是速度還很慢。 “行了,再插兩天就快了。”她挑着秧苗兒走了,我覺得她人挺好,為什麼隊裡的人們容不下她呢? 光插秧就插了十來天。頭一星期全身酸疼,晚上躺炕上就連身兒也懶得翻了,早上腰半天直不起來。要不是二嬸兒早上挨着個兒叫我們,恐怕我們得天天遲到。這幾天好容易不疼了秧也插完了。 我們村兒沒有地主只有一個富農,叫蘇老摳兒。是個五十多歲的人,個兒不高,從我見到他後就從來沒聽他說過一句話。他幹活時從來不歇着,別人兒都歇歇兒時他就跟沒看見一樣,照樣干他的。實在沒的干時他也是離人群遠遠兒地,倆手一背來回溜達。從他臉上你什麼也看不出來,他老是一副表情——木了吧唧的。剛來時我看大伙兒全歇歇兒了他還在干以為他不知道,便特意跑過去對他說歇歇兒了,他既不停下也不看我就跟沒聽見一樣。我還以為他是聾啞人呢。每逢節假日,農閒時他也要去隊部或場院自己找點兒活兒干。我還說這富農改造真自覺。後來才知道這是公社統一規定的,所有的地富反壞分子都要這樣。原來農村的階級鬥爭是這樣搞的。他們不會寫什麼批判稿兒,也不會長篇大論地發言,更沒功夫兒和心思隔三差五地開批鬥大會。但這階級鬥爭又不能不搞,毛主席說“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階級鬥爭一抓就靈”;“階級鬥爭要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誰敢不搞階級鬥爭呢?你幾天不搞,階級鬥爭就會搞到你頭上來了。於是聰明的“卑賤”者們就想出了這個方法,訂出了這麼個制度。既簡單又具體,既方便又實用。天天開批鬥會多麻煩呀,勞動改造一切。地富資產階級不就是貪圖享受,厭惡勞動嘛!我們就用勞動給他們來一個徹底地改造。我們不止年年月月天天講,我們是時時都在講。而且不光是在勞動上,還規定四類分子每天早晚都要到隊部早請示晚匯報。一開始還有指導員兒或隊長在一旁監督。時間一長地富們沒煩監督者們卻早煩了。乾脆你們每天早晚兒對着主席像直接請示匯報他老人家本人吧,這叫自覺改造。我們太忙還有許多革命工作要做。 勞累了一天的小白鞋兒回到自己的小天地里盡情的享受着自愛的歡娛。她將大門兒插好,燒了鍋溫水端到屋兒里準備洗澡。進行她每天必做的自我修飾,自我顧憐,自我愛戀三步曲。 她結婚不幾天兒男人就死了,還沒來得及懷孕。嫁過來時婆家就她男人“禿子”一人兒,公婆早已不在了。公婆原是上中農,在這村兒里雖不是最富裕的但也算是個殷實家庭。就憑留下這五間青磚大瓦房就足以證明這一點。村兒里只有兩家兒有這種磚瓦結構的高大房屋,另一家兒就是富農蘇老摳兒的。但是現在早不屬於他的了,已變成了隊部兒。因此禿子家的大瓦房成了本村兒的地標,讓家家兒都羨慕不已。解放都二十多年了村兒里也沒出現過第二家兒能蓋這樣兒房的。剛解放時人們還都喜氣洋洋雄心勃勃地說:“這回毛主席共產黨給咱們窮苦人翻了身,別忙,好日子在後頭呢,過兩年咱家家兒都蓋上比禿子家還高大的青磚大瓦房。” 大躍進時人們更是興奮到了極點,禿子家算什麼呀,聽公社書記的口氣過不了幾天兒全村兒都能住上高樓大廈了。毛主席都說了我們要“超英趕美”啊!到那會兒在自個兒家裡一擰水龍頭水嘩嘩地就流出來了,禿子家不是還得天天兒跑井台兒去挑水嘛。 三年自然災害餓醒了人們。再沒人躺在炕上渾渾噩噩地幻想那高樓大廈了,人們都明白了那只是狗咬尿泡——空喜一場。在成千上萬的人餓死,百分之五十的人浮腫的嚴酷現實逼迫下人們都老老實實地去挖野菜剝樹皮,什麼高樓大廈青磚瓦房像吃多了白薯面兒拉不出屎來一樣憋在了肚子裡。六四、六五年人們從飢餓中掙扎了過來。看着玉米棒子紅辣椒掛滿了屋檐兒院牆,圈裡的豬嗷嗷地拱着圈門兒,老母雞咯咯咯地叫着主人來取蛋,禿子家的大瓦房又成了人們覬覦地目標。可文化大革命又來了,這可比三年自然災害厲害得多。那個你多挖點兒野菜能挺過去,憑的是個人的勤快與忍耐。這個可就由不得你了,這得學會唱歌兒,學會背語錄,學會喊口號兒。要時時跟得上革命形勢,要做一切你不懂也不想懂可又得轟轟烈烈的事情。青磚大瓦房那可是資產階級貪圖享受極其奢侈的東西,誰還敢提啊。 小白鞋兒原本是河北省落亭縣人。父母在她六歲時過了世,是跟着她遠房兒姨媽長大的。六零年河北鬧饑荒,眼看着人被活活兒餓死,她姨媽為了全家能活過去,轉了八圈兒經一個八竿子打不着的親戚把二十歲的小白鞋嫁到了北京近郊。換回的是禿子不遠萬里扛來的五十斤棒子麵兒。禿子來時是夏天兒,出着滿身大汗的禿子放下面口袋後倆眼就沒離開過小白鞋兒。姨媽三次請他坐他都沒聽見,帽子上都濕了一大圈兒了死活也不肯摘。他走後姨媽還一個勁兒地說他不摘帽子是懂規矩,人兒老實。 “懂啥規矩呀,那倆賊眼盯得我沒處兒躲沒處兒藏的。”小白鞋兒老大不樂意的。 “那明擺着是愛你嘛,嫁過去錯不了,他准知道疼你。聽你二姑媽的娘舅的外甥媳婦兒說曾去過他家,有五間大瓦房,可氣派啦。而且那兒是北京,你非放着好日子不過在咱這窮地方兒等着餓死呀。”姨媽生怕這五十斤棒子麵兒飛了,一個勁兒地攛掇小白鞋兒嫁過去。 也就為這小白鞋兒嫁了過來。青磚大瓦房是不假,可這禿子一摘帽子可把小白鞋兒給噁心死了。這一腦袋的禿瘡嘎巴兒,整個兒頭頂也就星星點點地髭出十來根兒頭髮。總算人還老實,真拿她當回事。怕她嫌棄、噁心晚上就在她腳底下打橫兒睡,憋得不行時就抱着她倆腳。白天更是問寒問暖的,連地都不讓她掃。一收工從地里就往家跑,進門就做飯。給她吃干的自己吃稀的,讓她吃糧食自個兒嚼野菜。洗完盆兒碗兒就坐在炕上看着她傻笑,讓摸就摸一下兒不讓摸就不摸。 小白鞋兒被感動了,不忍看他躺在腳底下那可憐相兒。就在他上工時用白布縫了一個帽罩兒,晚上睡覺時戴在了他頭上罩住了他的禿瘡。當她羞怯地鑽進禿子的懷抱時,禿子僵在了炕上。抱又不敢摟緊,松又捨不得。看着他那憨相兒,小白鞋兒第一次沖他笑了。禿子明白了,瘋了似的一下把她壓在身下,扯光了她的衣裳,不顧她的叫嚷,接連做了五六次。直到筋疲力盡地趴在了炕上,小白鞋兒也是氣喘吁吁癱在了炕頭兒。第二天,當小白鞋兒第一次做好了飯等着自己的男人回來時卻等來了噩耗——禿子死了。 打那兒以後,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小白鞋兒便拿出那白帽罩兒輕輕的蹭着自己的胸部,不時地拿在嘴邊聞着。她懷念那丟魂的一夜,後悔着自己為什麼不在第一天就把自己給了禿子。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既然嫁給了他他就是自己的男人,我憑什麼拒絕他呢。早一天給了他興許現在能有個娃兒陪着我,可能還是個小禿子呢。如今孤苦伶仃連個說話兒的人兒都沒有,聞着禿子的帽子都是這麼得勁兒,這麼親昵。直到現在都捨不得洗一回,恐怕洗掉了禿子的香味兒。每次那男人的氣息都沁入心底,讓我醉融融的沉入夢鄉。那白帽罩兒在胸前一蹭就能使我一陣陣的顫抖,好像小螞蟻在心尖兒上走過,讓我心旌搖動。掀開被子看着自己那趾骨分明瘦溜溜的雙腳,不禁想起村兒里那些老娘兒們兒又黑又糙、腳跟兒上布滿裂縫的大腳,怪不得禿子能抱着我倆腳親個沒完呢。 窗外又傳來了響動兒,她知道又是小五群兒趴窗戶來了。但她從來都裝作不知道,還有意識的將男人最想看的部位敞開讓偷窺者一飽眼福。 原創作品謝絕轉載 版權屬:zhangcy319@hotmail.com 所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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