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紅旗下的小鬼兒(上-37) |
| 送交者: 08惠五 2008年10月11日16:06:57 於 [天下論壇]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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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二從那兒以後似乎變了個人兒,寡言少語、幹活兒吃飯。關於小白鞋兒的事兒他更是一字不談,就是別人兒當着他面兒提起時他也藉故躲得遠遠兒的。他得了小白鞋兒過敏症,聽見這幾個字兒他的臉就羞,心就痛。 驕陽似火,麥浪滔天。金黃色的麥秸兒經不住沉甸甸的頭,綴得個個兒歪着脖子向人們求救着。繁忙的麥秋暫時堵住了人們勤勞的嘴,這兩天人們為了收割把閒聊的時間用來磨刀了。一年一度的麥收,在農家就像個節日。所有的人都緊張忙碌着,每人都至少準備出兩把鐮刀,磨的鋒利無比。不但場院打掃得乾乾淨淨,路面兒院內房前房後以及一切可以晾曬麥子的地方都打掃出來準備着晾曬麥子。每到這個時節人們最怕的就是下雨。 常二更是異常緊張,明天就開割了,只要老天你給我三天時間不下雨,我就能帶着全村兒的人把地里的麥子全部搶收回來。三天,只需要三天。頭天晚上常二觀望着天氣,心中默默地祈福。 天公作美,第二天依然是艷陽高照。晨霧一落,人們就像準備在起跑線上的運動員一樣爭先恐後地幹了起來。只見刀起麥落,聽不到人喊馬鳴。唰唰唰到處都是這一個聲音。我們五個知青在這要勁兒的時候可就顯出來了,手勁兒拿不準,鐮刀走不穩,麥秸兒放不攏,扎捆也不實。就連割過去的麥茬都高低不平。速度就更不能提了,人家一彎腰兒這一猛子就扎到頭兒。我們幾個是三步一直腰兒五步一抬頭兒。好容易湊夠一捆兒捆半天捆上了,過一會兒不放心回頭一看又開了,趕快跑回去再捆。常二割完一趟往回返時在中途看到了我們,他走過來對我們說:“幹什麼有什麼竅門兒。你們看着。” 他說着把鐮刀舞了起來。只見他左腿在前伸出左手一攬,將麥子似緊非緊的攏在一起,斜抹碴兒的一蹭一摟麥子就倒在地上。順手往左腳面上一捋,同時左腳向前一趟右腳隨着跟進,左手又已伸出,三下兒兩下兒就已夠了一捆兒。右手放下鐮刀左手已把麥子卡在了左手與左腳之間,右手從中掐出一撮麥秸的下半截兒,左腳尖兒向上勾起的同時右手掐着那撮麥秸已在中央繞了一圈兒,左手又一掐出一撮麥子的上半截兒,右手圍着左手繞了兩繞兒,將右手的麥秸折在左手掐出的那一小撮麥子下,左手向下一壓,一捆麥子結結實實的躺在了地上。這一系列動作輕鬆熟練有條不紊。他連續做了三遍讓我們完全看明白了才離去。我們照他的指點做了一會兒速度加快了許多。半天兒下來我們似乎已像一個老農了。 連續三天不但沒下雨,倒是一天比一天晴一天比一天熱。麥子順利地搶收完了,老鄉們鬆了口氣。奇怪的是今兒個家兒家兒都跑到大門兒外吃飯來了。小孩子每人兒端個藍邊碗,大人們那碗可真嚇人,不是端着是整個兒手托着碗底兒。那碗是大海碗,像個小臉盆兒。我們正在納悶兒,二嬸兒端着一個大盆向我們走來,後面跟着建娃兒和小妞妞。 “今兒麥子搶收完了,家兒家兒都樂的吃過水兒面。這新麥子有着落了,人們才敢吃白面。不然都留着新年春節才能動,萬一碰上災荒就過不上個好年兒了。我給你們擀了一大盆兒,不知夠不夠?走,到你們屋兒里去。”她說着徑直地向我們屋兒里走去。 我們這才明白為什麼今兒鄉親們都高興地托着大海碗跑外邊兒來吃飯。那是告訴你我家吃白面了!不吃是不吃,一吃就吃個死兒。 建娃兒捧着幾根兒黃瓜一溜小跑兒搶先進了屋兒,小妞妞手裡端着一小碗兒芝麻醬漓邋歪斜地跑着想搶在前頭。幸虧那是沒兌水的芝麻醬,要是兌過水攉好的准得灑滿世界。 進屋兒一看,好傢夥,二嬸兒擀了這一大盆面,得有四五斤。 “快燒火下面。再上井裡挑挑兒水來,剛打上來的涼好過水兒用。”二嬸兒把面盆放在炕上對我們說。 我們按照二嬸兒的指揮分頭兒做了起來。二嬸兒把妞妞手裡的芝麻醬拿過來放上鹽後一點兒一點兒的邊兌水邊攉了起來。侯和平把黃瓜洗淨剛要拿刀去切二嬸兒說:“這是剛摘下來的,你沒看還頂着花兒呢。別切,就整根兒的攥着吃吧,一沾刀兒就去了鮮味兒了。你們也嘗嘗這這四鮮兒里的一鮮兒。” “那三鮮是什麼啊?二嬸兒。”劉馳在院兒里燒着火問。 “頂花兒的黃瓜,謝花兒的藕,新娶的媳婦,頭一宿。”二嬸兒笑着說。 “頂花兒的黃瓜,謝花兒的藕,新娶的媳婦頭一宿,這才三個呀還差一個吶。”劉馳回過頭兒來說一句掰一個手指頭地說。 “後邊兒那一句就是倆。”二嬸兒嘗着芝麻醬頭兒也沒抬地說。廖馳一邊兒燒着火一邊兒琢磨還是覺着不對。他平時不愛說話,但要是碰到不明白的事兒是非要打破沙鍋——紋(問)到底兒不行。 “二嬸兒我還是不明白,這新娶的媳婦頭一宿,不就是一回事兒嘛,怎麼就算成了倆了呢?” “你看,新娶的媳婦兒這娶媳婦是不是一個新鮮呢?”二嬸兒站在屋門兒那兒也對着劉馳掰着手指說:“那這頭一宿---嗨,跟你說不明白。不說了,咱走了。” 二嬸回頭兒拉起扭扭低着頭兒走了,好像有點兒不好意思。劉馳茫然地看着二嬸兒離去不知自己錯在那裡,他若有所思的燒着火,鍋都開了還添着柴火不下面。驀的,他站了起來喊道:“咳,我怎麼這麼笨呢。不行,我得找二嬸兒解釋一下兒去。” 他抬腳就往院兒外奔去。 “劉馳,回來!”我大聲叫住了他:“你沒必要為這事兒特意跑去解釋,那倒越抹越黑。再說二嬸兒也沒說你什麼啊!” 劉馳慢慢地走回來說:“我就怕二嬸兒以為我明知故問呢。” “鍋都開這么半天了還不下面?”侯和平說着把面放進鍋里。劉馳又往灶里添了把柴火。 李金林挑水回來了。我倒了一大盆涼水把面撈在盆里又換了兩次水。第一口一吃下去就像冰鎮過的一樣涼到心兒里,再咬一口黃瓜就口大蒜香極了。那黃瓜鮮得直竄心扉,二嬸兒擀的麵條又細又筋斗。怪不得農村人吃不着什麼好東西身體卻很好,這和總是吃新鮮東西有很大關係。就說這芝麻醬涼麵,在家時也沒少吃,可從沒吃出過這味道。我們每人兒都吃了兩三碗,直到撐得實在是吃不下去了才放下了筷子。屋裡太熱了,我們吃飽了就跑到外面涼快。嘿,小風一吹真舒服。 常二手裡攥着把魚叉背着個魚簍子從家裡出來正好和我們走了個對面兒。收完了麥子他臉上有了笑意。 “隊長,您這是幹嗎去呀?”李金林向他打招呼。 “叉魚去,你們去嗎?”常二今兒心情真好:“你們會水嗎?會的話可以游泳。” 侯和平說:“會倒是會就是沒游泳褲衩兒。” “你們城裡人兒就是事兒多,這荒天野地的穿啥褲衩兒啊。馬上天兒就黑了,女人家誰跑那兒去呀。就是真去了不趴你跟前兒也看不見啊。”張二邊說邊向村外走去。我們一想也是便追了過去。 知了“熱呀——熱呀——”那起着哄地歡叫隨着西沉的老爺兒剛剛停息,青蛙便為了嬋娟姑娘的盛裝出現爭相“呱呱呱”地放聲歌唱了。油呼嚕“嚕嚕嚕嚕嚕嚕”像銀玲兒,蛐蛐“嘟嘟嘟——嘟嘟嘟——”似金鐘兒。就連蘆葦叢中早已歸巢的水鳥兒也被它們的合唱激起了施展歌喉的欲望,“咕呱——咕呱——”毛遂自薦地承擔起高音部分。大自然巧妙地把它們糅合成一個龐大的交響樂團,月亮姑娘站在雲端靦腆的指揮着,清澈的河水“嘩嘩嘩”低聲伴唱。微風吹過,茂密的蘆葦隨風扭動,在這美妙的歌聲中翩翩起舞。稻地里的禾苗兒為它們精彩的演出熱烈鼓掌,小河邊兒上一片歡悅的海洋。 這小河裡有座水中橋,在建這座小橋時它是在水面之上的。不知是地基不實還是近幾年水漲了,如今已浮在水中離水面有半尺了。 常二在水裡來回遊了兩趟“狗刨兒”後光着屁股站在了橋上。我們幾個捨不得離開這清涼涼的河水,盡情地暢遊着。我有好久沒這麼痛快地玩兒水了,一會兒蛙泳一會兒仰泳,直到沒勁兒了才站到了橋上。這時他們幾個正圍着常二的魚簍子看,原來常二已叉到了兩條魚。我也圍過去看,常二看了我們幾個一眼說:“你們城裡的小子這玩意兒怎麼個個兒都那麼小,縮縮着往上支楞着。咱村兒里的小子個個兒都低拉噹啷的。” “都像你那玩意兒就跟條死蛇似的在那兒噹啷着多不方便呀,穿褲子都得三條腿兒。” 廖雷笑着說, 我們幾個哈哈笑了起來。常二正在往他自己做的一個魚鈎兒上放魚餌,他笑着罵道:“就他媽你小子嘴能說,看我不把你---” 他倆手拿着東西騰不出來便抬腿去踹廖雷,廖雷急忙一躲撲通一聲掉到了水裡。常二也因小橋上面兒布滿了青苔滑倒在橋上,逗的我們都笑坐在水中橋上。 撲棱——撲棱——可能是廖雷掉入水中的動靜驚動了一支水鴨子,它驚恐的飛了起來。常二把他手中的魚餌魚鈎兒給了我向水鴨子飛起的地方兒摸了過去。 我接過魚鈎兒仔細地一看,他這個魚鈎兒很特別,一根牛筋繩兒上拴了許多帶倒刺兒的小鈎鈎兒,一端綴着一個鐵坨子。我才知道原來叉魚是用這個把魚引來的。這時常二捧着三個水鴨蛋回來了。他把水鴨蛋給了我,將魚鈎兒拿起上好魚餌把它放在水中的橋面上,左手拿個手電筒照着,右手舉着漁叉目不轉睛地看着。 “嚓”的一聲常二手中的魚叉剟向了水中,撲棱撲棱水面翻起水花兒,常二一隻手把不住魚叉大叫着:“快來幫我拿着點兒手電,大魚,一條大魚!” 我急忙跑了過去接過手電一照,好傢夥,這條魚得有十四五斤,它正玩兒命的掙扎着。 常二倆手摁着魚叉向下捯去,用雙手摳住了魚腮,對廖雷說:“扶着漁叉跟着我的勁兒走。” 一條大魚抱在了常二的懷裡。魚簍里放不下,常二用一根蘆葦杆兒穿過魚的兩腮然後遞給劉馳。 “別鬆手啊。”他對劉馳說。 能叉到這麼一條大魚使大家興奮不已,常二心滿意足的和我們坐在水中橋上休息。光着屁股在河裡坐着,我這還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清涼的河水將將沒過屁股,捧起一捧河水往頭上一撩涼爽無比,十分愜意。 “哎,那小魚兒還剟我屁股呢,真好玩兒!”廖雷叫了起來。 可不是嘛,當你靜靜的一動不動時會感到有什麼東西在一下一下兒地刺着你,不疼只是讓你激靈激靈地。 “怪不得你們愛光着屁股游泳呢,又減輕阻力又能招徠魚蝦。”我開玩笑地對常二說。 “是啊,光着身子是這麼舒服。可要把心光出來就難受嘍。唉!”常二唉聲嘆氣地說。我們不明白他為何有此感嘆,互相看了看誰也沒接這話茬兒。 “你們說這有良心的人是不是就是好人?”常二臉看着天忽然提出這似乎不應該是問題的問題。 “這還用說,當然是好人。壞人哪兒來的良心呢!”廖雷理所當然地說。 “要我說沒良心的人都是壞人這一點是可以肯定的。但有良心的人就是好人很難說,至少他不一定會被別人說是好人或者說是社會不見得說他是好人。再或者是還沒有給他一個能讓別人或社會看到他是好人的機會。”劉馳雖然很少講話,但一說出來還總帶着幾分哲理。 “那你說這機會是自己找的還是社會或別人給的?”常二對劉馳的見解很感興趣,繼續問着。劉馳一時沒有回答上來。 “人對任何一個事物都會產生反應的,這個反應所得的效果好與壞主要看事物的本身與他人和社會有沒有利益衝突。比如說你在地里坐着時怕髒了衣服或是怕地上潮濕就隨手拔掉一些草墊在屁股下。這就不存在與他人和社會的利益關係,對他人和社會也就無所謂好與壞。但如果你為了自己的衣服不髒,或是為了自己的屁股不涼而坐在別人身上或是拔掉地里的麥子稻穀墊在屁股下,那麼人和社會就會對你的舉動給予好或壞的定義了。如果草很遠你還是去拔草來墊而沒有去拔麥子稻穀,這塊地兒只能坐一個人兒你讓給他人坐或主動坐下面那你無疑是好人。所以我覺得不存在什麼機會不機會,自找或是誰給的。對任何事兒人都會及時自然的露出本相的。” 我這套兒謬論使常二陷入了沉思,他用手撐着腮幫子側躺在水裡望着夜色不再說話。 夜色是那樣的模糊,大地籠罩着茫茫夜霧。我眼望着家鄉的方向輕輕地唱了起來: 藍藍的天上白雲在飛翔,美麗的古城呵,莊嚴雄偉的北京我的家鄉。啊,壯麗的天安門多麼雄偉閃爍光芒,寬廣的長安街晚如白晝燈火輝煌。 告別了媽媽再見了家鄉,金色的學生時代已進入歷史的記載,一去不再來。啊,今後的道路是多麼曲折多麼漫長,生活的花朵開放在僻靜的異鄉。 當我吻別了你心愛的姑娘,擦乾你臉上的淚去掉你心中的憂愁,千萬別把我忘。啊,心上的人兒離別了你去向遠方,愛情的花朵永遠開放在心房。 迎着太陽起伴着月兒歸,繁重的體力勞動是我神聖的天職我的命運。啊,用我的雙手修遍地球改造宇宙,一日地勞累半夜地辛酸哭濕了枕頭。 親愛的爹娘請您莫悲傷,孩兒離家遠去再不能陪伴着爹娘陪伴在您身旁。啊,爹娘想孩兒孩兒想爹娘悽慘又悲傷,何年何月才能夠見面才能夠重聚一堂。 寂靜的河邊,漆黑的夜色。悲涼的歌聲,迷惘的心靈。這一切使他們幾個不自覺地走進了我的歌聲,眼含熱淚,想着各自的家庭和前程。 忽然廖雷竟像個小孩子一樣地哇哇慟哭起來。他想起從六六年到現在有關他父母的情況他一點兒都不知道,就是死了也應該告訴他一聲兒啊。他哭的是那麼傷心,淚水嘩嘩地順着兩腮流到身上與河水融合在了一起。我們誰也沒有勸他,這是插隊以來他第一次哭。每當我們在一起聊天兒時只要一提到父母他立刻繞道而行,今天他能為父母流淚也算是盡了一點兒孝心吧。雖說寸草之心難報三春之暉,但這痛苦的淚水多少訴出了一二。讓他哭吧,讓他把心中不知誰造成的苦痛、酸楚、委屈,在平時像釀酒的罈子一樣封閉得嚴嚴實實無法倒出的心從好不容易憋破的裂口兒中噴出吧。 “唉,讓貧下中農教育你們?我倒是貧農呢,我拿什麼來教育你們呢?我就是那個怕涼怕髒為了自己坐在別人兒身上的人兒啊,況且那人兒是死人呀。我真是昧了良心,我那良心讓狗吃啦!”常二突然從沉默中發出聲兒來,而且一聲兒比一聲兒大,一聲兒比一聲兒高,狀似蟾蜍聲似狼嚎。 我們全被他異樣的神情驚呆了,不知所以地看着他。他見我們這樣看他,似乎想起什麼。尷尬的穿上衣服,拿起魚叉,背上魚簍,什麼也沒再說,獨自向村兒里走去。 原創作品 謝絕轉載 版權屬:zhangcy319@hotmail.com 所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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