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媒體該怎麼理智地對待中國？ 蘆笛 前段鬧得沸沸揚揚的《德國之聲》“張丹紅事件”，我漠不關心，自然也就毫不知情。適才在《多維博客》看見茉莉女士的有關文章，好奇心起，這才沿着她鋪好的小徑首次訪問了那家網站，在那兒看了一陣子讀者來信，越看越覺得悲從中來，不可斷絕。 張丹紅女士那場糾紛究竟真相如何，我不甚了了，只是在惡補之後，朦朧覺得那環繞着西方媒體對中國的態度展開的，似乎是海外異議人士認為《德國之聲》因為中方抗議，停止播發何清漣女士的文章。這在他們看來，是那家電台屈服於中共的壓力，效法中共管制輿論。 這指控是否屬實，我掌握的材料實在太少，無從評論，也覺得沒什麼了不起。即使是事實，那也是《德國之聲》自己的悲哀——反正我又不住在德國，那個國家就算舉國墮落了，也與我無涉。更重要的是，自動放棄言論自由的最大受害人，還是新聞從業人員。如果連他們自己都不珍視這自由，那我這業外人又何必bother？ 引起我深思的是另一個問題：西方媒體該怎麼對待中國，才能最有效地引導中國人民走上正路？我把自己放在他們的位置上，想了半天也沒能想出答案來。如同一切與中國有關的事務一般，這又是個無解的難題。 看看那家電台的中文網站選登的讀者來函就夠了。絕大多數信件都流露了強烈的“愛國情感”、對中國成就的強烈自豪感、對日薄西山氣息奄奄的“老歐洲”的無限鄙夷，對西方帝國主義妄圖肢解分裂中國的罪惡陰謀的極大義憤、對西方民主制度的極度不屑、對西方國家嫉妒偉大社會主義祖國的無情嘲笑、對西方媒體蓄意抹殺中國的偉大成就、抹黑中國光輝形象的強烈憤怒……幾乎每封信都是這個調調。我深信寫信的人是真誠的，並不是網上所謂“五毛人”，也深信選刊的來信之所以一邊倒，並非因為編輯有意挑選，而是因為收到的大部分來信都是此類內容。換言之，那些信大概確實反映了大多數中國聽眾或讀者的心聲。 在這種情況下，若你是西方媒體的主持者，您該怎麼做？如果堅持自己的價值觀，堅持批評中國政府的倒行逆施，只會適得其反，使得中國讀者或聽眾進一步喪失本來就貧乏的理智，更加堅定地和偉大的黨站在一起，更加刺激起已經是濁浪拍天的仇外思潮來，因而只會更加坑害中國。 但尊重中國人民的感情，順毛抹也不妥，那不是幫着我黨粉飾太平、掩蓋隱藏深重的社會危機乃至生存危機、使得社會矛盾積蓄下來得不到及時解決，加重未來的災難麼？這豈不是坑害中國人民？ 在我看來，這種兩難處境的出現，反映了一個無情無奈的事實：東西方無法溝通，大多數中國人與西方主流媒體沒有共同語言，因此絕無可能正確理解後者的意願和言行，永遠只會用惡意猜測去歪解，絕不會考慮人家是不是這個意思。 之所以如此，乃是因為許多國人的“世界觀”（亦即看世上一切人事的定式）與西方截然不同。出於自身經驗，他們絕對無法想象世界上可以有一種共存共榮、互利互惠的關係。無論是人與人還是國與國之間，只要彼此發生關係，那就必然只會是一方受損一方受益。世上沒有免費午餐，自己要受益就必然意味着他人必須付出代價。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在利益問題上沒有調和餘地，不是你坑人，就是人害你。因此，人活在世上的目的，就是儘量避免讓別人坑害，儘量以坑害他人的方式肥己。這不但是個人立身處世的原則，同樣也是國家的立國原則。 這就是我黨的仇外宣傳何以輕而易舉地征服大多數國人的心——它與國人的人生哲學完全一致。在國內，如果不用惡意猜疑的警覺眼光看待周圍的一切人事，不是被有毒食品毒死，就是被騙得傾家蕩產。在這種險惡的生存環境下長大的人，當然就只會把微觀社會環境放大到宏觀的國際社會中去，用同一定式去看待中外關係。 因為在日常生活中見不到善意與好心，自然他們也就絕對無法理解外國人可能會對中國懷有善意，更不可能相信許多外國人比中國人自己更珍惜中國人的生命，更希望中國人換用一種更體面、更乾淨的活法；因為習慣於毫無道義約束追逐個人利益，當然他們也就無從想象世上還有原則和信仰這些東西，而有的人會為了堅持它們犧牲自己的利益；因為只見過利益的單向流動，自然他們也就絕無可能想象合作夥伴可以利益均沾，因此哪怕在親眼目睹對外開放把中國從一窮二白的困境裡拔出來，創造了舉世震驚的經濟奇蹟之後，他們也絕不會認識到西方資本家為此作出的關鍵性貢獻，不會意識到改善對外關係的重要，遑論因此產生感激之心，而只會把功勞歸於偉大的黨；因為“攻擊—防衛—反擊”的條件反射從小就成了生存前提，當然他們也就絕對無法理解世上有善意的批評與好心的提醒，只會把西方媒體對中國政府的一切批評當成對自己的惡意攻擊…… 我看到一封讀者來信痛罵西方媒體對中國經濟走向的預測，說那是出於嫉恨的惡毒詛咒。在我看來，光是此信就夠了，它足以說明了國人是處在何等可怕、何等反常的心態之中。 最令人絕望的是國人非但不覺得這種心態的反常，反而把它當成了值得抓住一切機會顯擺的大智慧。不信請看這段海內奇談： “中國官方新華社旗下《瞭望東方周刊》也質疑（蘆按：當為“懷疑”） 「金融危機是一次合謀」，並引述金融界人士說：「無論美國怎麼救市， 它的根本目的是發動一次貨幣戰爭，通過美元貶值、國債估值下降，到 時候由日本、中國這些與它金融聯繫比較多的國家買單。」” 我已經在舊作中抨擊過了： “把很可能使美國陷入大蕭條的金融災難，看成是美帝蓄意搞垮日本、 中國的大陰謀，這種白痴笑話也只有中國人能鬧出來。不幸的是，這種 又壞又蠢的思維定式一旦建立起來之後，便再也無法破除，哪怕是曾經 留學美國的‘經濟學家’宋鴻兵也如此，於是越是聰明的專家也就越成 了白痴。用它來透視世上一切人事，自然要處處發現大陰謀。” 最令人絕望的就是這個問題，也就是它使得上述難題無解：西方媒體要想更好地為中國聽眾和讀者服務，前提是後者處於正常心態，要麼能正確理解對方的動機，要麼能暫時忘掉追究對方罪惡動機的“民族智慧”，只考慮對方的言論是否符合事實，批評或稱讚是否有足夠根據。但要糾正國人的病態心理，前提是國人必須意識到自己心態失常。如果大家都認定那非但不反常，還是什麼不得了、了不得的大智慧，是中國人特有的聰明才智，那還能有什麼救藥？ 自鴉片戰爭以來160年內，中國人的世紀夢就是富國強兵，也就是“發發發”。托帝國主義經濟侵略的福，現在咱們倒是發起來了，可以志得意滿，驕其妻妾了。可惜很少有人想到，發財固然重要，不過心態正常似乎更重要。如果被錢燒成個瘋子，那到底又有何樂趣可言？興許，當初帝國主義向中國注入巨資，把中國經濟從泥潭裡扶持起來，就是為了把國人搞瘋？ ------------------------------------------ 首發《海納百川》網站（http://www.hjclub.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