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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墳•燈下漫筆》(這就是中國人的過去) 但實際上,中國人向來就沒有爭到過“人”的價格,至多不過是奴隸,到現在還如此,然而下於 奴隸的時候,卻是數見不鮮的。中國的百姓是中立的,戰時連自己也不知道屬於那一面,但又屬於無論那一面。強盜來了,就屬於官,當然該被殺掠;官兵既到,該 是自家人了罷,但仍然要被殺掠,仿佛又屬於強盜似的。這時候,百姓就希望有一個一定的主子,拿他們去做百姓,——不敢,是拿他們去做牛馬,情願自己尋草吃,只求他決定他們怎樣跑。 假使真有誰能夠替他們決定,定下什麼奴隸規則來,自然就“皇恩浩蕩”了。可惜的是往往暫時沒有誰能定。舉其大者,則如五胡十六國的時候,黃巢的時候, 五代時候,宋末元末時候,除了老例的服役納糧以外,都還要受意外的災殃。張獻忠的脾氣更古怪了,不服役納糧的要殺,服役納糧的也要殺,敵他的要殺,降他 的也要殺:將奴隸規則毀得粉碎。這時候,百姓就希望來一個另外的主子,較為顧及他們的奴隸規則的,無論仍舊,或者新頒,總之是有一種規則,使他們可上奴隸 的軌道。 因此我們在目前,還可以親見各式各樣的筵宴,有燒烤,有翅席,有便飯,有西餐。但茅檐下也有淡飯,路傍也有殘羹,野上也有餓莩;有吃燒烤的身價不資的闊人, 也有餓得垂死的每斤八文的孩子……所謂中國的文明者,其實不過是安排給闊人享用的人肉的筵宴。所謂中國者,其實不過是安排這人肉的筵宴的廚房。 《集外集拾遺•英譯本 <短篇小說選集>自序 》 我生長於都市的大家庭里,從小就受着古書和師傅的教訓,所以也看得勞苦大眾和花鳥一樣。有時感到所謂上流社會的虛偽和腐敗時,我還羨慕他們的安樂。但我母親母家是農村,使我能夠間或和許多農民相親近,逐漸知道他們是畢生受着壓迫,很多苦痛,和花鳥並不一樣了。 《二心集•“硬譯”與“文學的階級性” 》 自然“喜怒哀樂,人之情也”,然而窮人決無開交易所折本的懊惱,煤油大王那會知道北京檢煤渣老婆子身受的酸辛,飢區的災民,大約總不去種蘭花,像闊的人老太爺一樣,賈府上的焦大,也不愛林妹妹的。 《三閒集•序言 》 我一向是相信進化論的,總以為將來必勝於過去,青年必勝於老人,對於青年,我敬重之不瑕,往往給我十刀,我只還他一箭。然而後來我明白我倒是錯了。這並非唯 物史觀的理論或革命文藝的作品盅惑我的,我在廣東,就目睹了同是青年,而分成兩大陣營,或則投書告密,或則助官捕人的事實!我的思路因此轟毀,後來便時常 用了懷疑的眼光去看青年,不再無條件的敬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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