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伐林：如果能選擇，你願不願生活在當代？

送交者: 高伐林 2010年05月28日10:40:15 於 [天下論壇] 發送悄悄話

2006年9月，中國門戶網站網易舉行問卷調查：“如果有來生，你願不願意再做中國人？”讓我聯想起我多年前寫的一篇半成品文章《移民到最好的年代》。網易的問卷涉及的是國度，是我們每個人生存坐標系上的橫軸，我的文章是談的時代，是生存坐標系上的縱軸，雖然不同，但是也有相通之處。 　　先介紹一下網易的調查：“如果有來生，你願不願意再做中國人？” 　　這是從一家韓國網站民調受到的啟發，對於“如果有來生，願不願意再做韓國人”，2006年8月23日至31日，8406名網友中67.8％回答“不願意”——寧願出生在有良好社會福利制度及地大物博、富國強兵的發達國家。只有24.4％回答“願意”，回答“不清楚”的，占7.8％。 　　網易照着葫蘆畫瓢，2006年9月4日，發布一項調查：如果有來生，你願不願意再做中國人？截至9月10日晚上11點，共10234人次參與調查，其中64％表示“來生不願再做中國人”。 　　調查共給出了十個選項，“不願意”和“願意”各五個： 　　不願意，因為做一個中國人缺乏人的尊嚴 　　不願意，因為在中國買不起房子，幸福離我很遙遠 　　不願意，在中國看不到好的動畫片 　　不願意，在中國不能惡搞 　　不願意，沒有理由 　　願意，我要做龍的傳人 　　願意，因為中國經濟發展很快，前景看好 　　願意，因為中國悠久的歷史和博大的文化給我自豪感 　　願意，因為我現在過得很幸福，相信來生也會這樣 　　願意，因為我愛我的祖國，沒有別的原因 　　其中，“因為做一個中國人缺乏人的尊嚴”，成為網友首選，占總票數37.5％；有17.6％的選票，投給“不願意，因為在中國買不起房子，幸福離我很遙遠”。 　　選擇“願意來生再做中國人”的，絕大多數將選票投給“願意，因為我愛我的祖國，沒有別的原因”，另有6.8％選擇“因為中國悠久的歷史和博大的文化給我自豪感”。 　　網易還發表了“網友評論精選”，我用google查到9月7日這一天登出的幾條評論如下，我不知道是否有典型代表性？ 　　發表ip：60.181.32.*：如果有來生，不會再做中國人，因為雖然我愛中國，中國卻不愛我啊。 　　發表ip：222.88.75.*：最優秀的中國人都生在了春秋戰國時代，那是個先賢輩出的時代，而現在的中國是最齷齪的時代，沒信仰、沒道德、沒誠心、沒有愛，只有無知、虛偽、冷漠、奸詐、欺騙，所以如果能有來生的話，如果能自己選擇的話，決不做中國人。 　　發表ip：222.160.128.*：這塊土地跟我骨肉相連，就算粉身碎骨也心甘情願，如能為國慷慨一死，則是最大光榮！我是中國人，我死了，墳頭也要插中國旗！ 　　發表ip：70.19.53.*：在美國摸爬滾打這些年，基本上資本主義的醜惡都見識過了。唯一還沒發現的，就是未成年人乞討要飯。不要說光天化日下，就連皇后區和布魯克林的地鐵站里都沒有。看看我的祖國呢？ 　　發表ip：58.63.149.*：做哪國人還不是一樣？都要去面對人該面對的一切！只要做人，都無法逃避人類周圍的所有！ 　　發表ip：58.48.233.*：下輩子希望做歐洲人，生在如瑞典、瑞士、奧地利、法國、意大利、荷蘭等等歐洲寧靜的小國，並且有一個舒適的白領工作。然後一直和家人朋友們幸福地生活到老！ 　　發表ip：61.161.83.*：其實這個國家沒多少理讓我們更愛她，不過，再讓我選擇，我還是要做中國人！ 　　發表ip：220.200.112.*：中華民族能延續五千年仍然生生不息，這絕對不是偶然的。 　　發表ip：59.44.4.*：我說“不願意做中國人”是氣話！因為我對中國社會制度的不滿，對社會醜惡現象不滿，對看不到任何希望不滿！ 　　交代到此。網絡調查有其很明顯的局限性，這不用說，只能供參考而已，不必上綱上線大作政治文章。下面是我以前寫的半成品。 ———————————————————————— 移民到最好的年代 　　記得上初中時，全班同學排練節目參加全校新年聯歡，詩朗誦《雷鋒之歌》。一個普通話講得最純正，能分得清“思”和“師”、“名”和“民”的同學在前面領誦（其實最好是一個男生和一個女生兩人領誦，但我所就讀的中學是男校，只好從簡）： 　　如果人生 　　能夠重新開始── 　　　　　　　　　　古往今來 　　　　　　　　　　無數世紀 　　　　　　　　　　　　　　我們選擇 　　　　　　　　　　　　　　什麼樣的年代？ 　　我們全班整整齊齊站在後面，整整齊齊地吼出來： 　　　　──毛澤東時代！ 　　賀敬之寫下的極其雄辯的詩句，我聽來不容置疑：今天當然是最好的時代了！ 　　當然，未來的歲月一定更神奇，《科學家談21世紀》那本書裡有了讓人心癢難熬的描繪，氣墊船，人造衛星，控制氣候，會自動開門自動調光自動煮飯燒菜的住宅……但是畢竟有點虛無縹緲，科學家筆下的未來世界，不知怎麼，總散發着一些蒼白乏味的氣息。校長和老師們引用偉人的話對我們諄諄教導的是，“世界上什麼最幸福？──鬥爭！”這就使今天比未來更美好加上了一顆決定性的砝碼。未來更舒適、更富裕、更隨心所欲，但是能有今天這樣有自己奮鬥的酸甜苦辣嗎？能有經過艱苦努力獲得成功的成就感嗎？ 　　今天比未來好。但是與“古往今來無數世紀”比呢？超過上兩輩人的年代，我們無緣得知，我們唯一能有點感性認識相比的就是“解放前”。老紅軍、老師傅、老貧農……給我們作過很多次憶苦思甜報告。老紅軍給我們作報告，卻不說“鬥爭是最幸福的”，反而告訴我們“你們是最幸福的一代，趕上了最好的時光”。苦大仇深的老貧農作報告，最驚心動魄的例子，幾乎百分之百是憶“三年自然災害”吃觀音土、餓得前心貼後背、全身浮腫的苦，總要校長或者陪同前來的公社書記連連咳嗽，才聳然驚悟，回到正題。我們當時雖然竊笑，卻還是年幼，沒有想想其中透露的信息，只是將老貧農劃入“階級覺悟不高”的行列而已。 　　更早的年代，我們只能從歷史課本上了解了。那當然一言以蔽之，都是“暗無天日”的。哪兒比得上今天天寬地闊，鳥語花香！ 　　隨着年齒漸長，開門七件事把我們纏得緊緊，又都是生活在四維空間的凡夫俗子，沒有《大氣功師》中說的能夠騰挪飛越、往來古今的玄妙本事，能體會的只有此時此刻一段歲月，斯地斯境這片國土，不愛又待如何，魯迅早就有言：就像手拉着自己的頭髮，想離開地球──豈不是自找沒趣？ 　　有朋友從國內給我們帶來年輕作家李方的兩本書，其中有一篇《我最願意生活的十個時代》，是一篇精彩的奇文，使我大開了眼界。 　　他喜歡的年代有中國的有外國的，中國的有五個： 　　第一位就排上了十一世紀的北宋，“這一百年裡，五個姓趙的皇帝竟不曾砍過一個文人的腦袋”。“這得托宋太祖的福，他曾對兒孫立下兩條死規矩：一，言者無罪；二，不殺大臣”。 　　杜牧時代的揚州排第三：“衰落的年代，反倒美女如雲”，“那些道貌岸然的興亡說教，和我們又有什麼相干呢？顧炎武固然說過，‘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可如果人家連這個責都不讓你負呢？”那麼還是回到“這個精神上溫柔的家園吧”。 　　第六位排上了名士時代的東晉。“在人際關係複雜化的今天，我有理由懷念這個時代”，“以心照不宣為特徵”，而“對文化的珍視，是心照不宣的名士風度的基礎”。 　　第七位或許出乎許多人意料之外，是宋襄公時代。“與敵人講仁義道德，歷來，宋襄公被看成傻瓜。但是我們應該注意到，他不過是在維護一種傳統軍人的榮譽感”，“這個時代之所以令人神往，在於它是一個堂堂正正的時代，中國的大國風範，就是奠定於此時”。 　　“今天”也叨陪末座。但是其實已經超出了作者“願意”生活的範疇，而正如作者所說，“是一件別無選擇的事，就像你別無選擇地要喜愛父母和祖國一樣”──對這後一句話，大概不以為然的人就不少，但是活在今天確實別無選擇。別無選擇是否一定該喜愛？“如果撥開令人眼花繚亂的物質生活，我們身處的這個時代，也就平平無奇而已”。 　　隨後則又聽說耶魯大學著名歷史教授史景遷在《紐約時報》舉辦的對談中說，綜觀人類過去一千年的歷史，他希望活在1540年前後（明嘉靖年間），住在杭州西湖的邊上──那也是中國歷史上最有教養和最富於文化的時代。晚明？在中國人眼裡可是一個不怎麼樣的年代，那正是明朝由盛而衰邁向覆亡的時候，黃仁宇在《萬曆十五年》中寫的差不多就是這個年代嘛。他選了世宗和神宗兩個皇帝統治的時期，世宗時，奸臣嚴嵩當道，朝政大壞而神宗萬曆帝聽任太監馮保和張誠胡作非為，多年不早朝，不問國事，是歷史上有名的昏君。 　　但這位專攻1644年（清兵入關那年）以來的清史和近代中國及其革命的史學家，最嚮往活在明朝，對於明嘉靖和萬曆兩朝的中國社會，史教授的看法是“活力驚人、人們飽讀詩書，繪畫冠絕一時，酒食豐富，鴉片尚未流入中國，社會平等，沒有奴隸”。但或許他憧憬晚明，是他極可能在那個時候會見1580年來到中國的天主教耶穌會傳教士利瑪竇，與這位富於感性，科學素養深厚的西方神職人員對談，試從西方的文化反觀中國的文化，並從基督教的觀點嘗試着了解那時佛教在中國的復興吧。 　　這大概只能說“蘿蔔白菜，各人所愛”了。 　　而原來以小說名世，近年來扎進歷史比較的趙無眠，看法與李方有點近似：他也願意生活在北宋──當然，是以一個文人的身份。宋朝一方面是經濟繁榮，一方面是“積弱積貧”，之所以造成這種矛盾的現象，就是因為社會的兩極分化非常厲害，下層勞動者非常貧困，但是官吏和文人，衣食無虞，生活得還是相當優遊自在的。 　　人願意活在什麼時代，當然是有自己的考慮的，“什麼藤結什麼瓜，什麼階級說什麼話”，我們不能要求大家都喜歡在各方面指標都最高的朝代，而只能根據個人的身份、職業、興趣愛好來決定取捨。 　　誰都知道，人不能離開自己的時代，但是軀體不能離開，心靈嚮往也不行嗎？好，我們姑且設想這麼一種奇蹟吧：十二億中國人，突然有了這樣的能力，能夠自己選擇中國古往今來的任何年代──咱們先把外國排除在外，以免將問題沾上“愛不愛國”之類的感情化命題──他們會作何種選擇？ 　　我們不妨想得更為具體、也更為好玩一點。一般人聽到這樣可能性，在最初的茫然失措之後，一定會非常後悔過去對歷史太不當回事──高考反正不考這一科目，就將之束之高閣，現在竟不知道哪個年代最適合自己了！於是，歷史教授、學者頓時身價百倍，炙手可熱，到處開講座、作諮詢、設專欄、上電視…… 　　肯定會有人──賀敬之他們──選擇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到六十年代初期。他們會懷念共和國初創時期，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社會風氣好，人們精神面貌蓬勃向上。或許，這未必應該遭到嘲諷，人畢竟是嚮往相對來說單純健康的人際關係的。 　　但這個年代會使更多的人一聽就直打哆嗦：鎮反，肅反，三反，五反，反右，反右傾，三面紅旗、大躍進……那些在這個年代被殺關管的人和家屬，絕對不會期望再來一遍“奮鬥是幸福”的經歷。我可以斷言，他們甚至也不會願意生活在七十年代後期，平反昭雪之後的年代──他們根本就不願意活在共產黨治下了。對他們而言，或許還是本世紀三十、四十年代，是他們心目中的黃金時代。 　　特別喜歡專制年代的人大概不會有，因為這種年代，除了作那個最高專制統治者（那種機會何其少？！），其他身份者，即使一時有烈火烹油般的榮華富貴，也沒有多少安全感。 　　其他人就會選擇得非常分散了。由於多數人的歷史知識相當有限，肯定那些歷史上特別有名的富強朝代、年代，什麼漢代“文景之治”，唐朝“貞觀之治”，清朝的康熙乾隆年間……願意移民前往的百分比最高。對歷史有點了解的，考慮到去那些富強年代的人太多，成億成億地去，人口壓力大增，就業不易，福利降低，或許更願意避開大撥，鑽點冷門：崇尚精神自由的，或許就到了諸子百家爭鳴的春秋戰國；愛好英雄氣概又懷才不遇的，就選擇了三國群雄並起逐鹿中原；艷羨墨人騷客詩酒唱和的，就去南宋、南唐…… 　　藏人或許去了公元七世紀的吐蕃，蒙人或許去了成吉思汗或者忽必烈時代。 　　有人看中的不是時代本身，而是那個時代有誰：大思想家，大政治家，著名美女，身邊一定會增添很多渴慕者，能不能得到青睞親炙，就全憑個人本事和運氣了。 　　也有一些更為個人化的選擇。像李方看中“堂堂正正”而選擇宋襄公時代，就很是鳳毛麟角。還有人會為某種後來絕跡的酒，為某種失傳的音樂，為某種帶有異域風情的服飾和香料，為某種殯葬的風俗…… 　　有幾個時代是肯定人們避之唯恐不及的：防民之口猶如防川，老百姓只能“道路以目”的周厲王時代，上個世紀二十年代時中原軍閥混戰時，“文革”算不算中國最黑暗的時期，我現在尚不敢這麼斷言，但我敢說，無疑是中國最荒誕的時期。但這樣的年代也會有人選擇去的，其中有的人懷念的是掌權威風八面的快感，有的人是將之作為中國社會思潮轉折點，研究嶄新思想如何從專制的桎梏中掙脫；或者研究人性在非人的環境中能夠有何種強度和韌性，會遭到怎樣的扭曲和變異…… 　　那麼，還會剩下什麼人嗎？21世紀初葉、12億人口的泱泱大國，會走得“白茫茫大地真乾淨”嗎？ 　　當然不會，且不說上千萬別無長技卻活得甚為滋潤的官吏想走的衝動甚低，那些在中國經濟轉型中應運而生，在商海擊水弄潮的新興企業家，一定還是覺得他們生逢其時，哪個年代也不想去了。不過，“治人者”仍在，“治於人者”卻走得光光，或許會讓他們反省一番了。 　　“這山望着那山高”的現象肯定是大量存在的。人生活在某個年代，對某個年代的弊病體會得最深切，於是便要逃離，去尋找更好的機遇。但是沒有哪個年代是完美無缺的天堂，就算逃到自己最羨慕的年代，去了就能發現那兒也有許多不如意處。移民到別的朝代呆了一段再返回的大概也不乏其人——只要我們為這種“年代選擇遊戲”，設定一條規則：“來去自由”。 　　……（未完。各位朋友若對這個話題有興趣，請各自往下續吧，或者問一問自己：如果你能選擇，你願意生活在哪個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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