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光教授的晚節與溫家寶的政改
作者:孔義
杜光先生是本人近年來比較敬重的老教授之一,也曾有幸聽老先生演講,受益匪淺。杜先生曾是中共中央黨校的教授,向以“應用馬克思主義理論來總結和分析歷史的和現實的問題”著稱。退休之後,憑着自己的良知,頻發振聾發聵的意見稿之類,震動宇內。杜光教授的變化,在當權者看,大抵不過是端起飯吃肉,放下碗罵娘一類;而在體制外看,卻是身體退休良知上崗,端的是浪子回頭,晚香郁馥。
雖然外界對中共體制內的教授或官員,在退休之後才說些真話的現象多有詬病、譏諷,但總體上良知上崗還是一件非常值得歡迎的事。因為他們在只唯上不唯實,只唯幫不唯真,只唯利不唯義的專制體制內浸淫了大半輩子,還能保得有一點兒良知,着實不益。也說明良知這東西,不是說丟就能丟掉的,端的是長在骨頭裡了,就算是絞肉機里走一趟,也有些許殘渣余骨,來表達自己的堅硬。
但近日杜光教授突然一反在野知識分子的批判態度,力挺“政治影帝”溫家寶(見海外萬維網、博訊網、新世紀新聞網杜先生《試析“批溫高潮”的來龍去脈》一文),着實讓人看不懂。看不懂之處在於,杜光教授完全放棄了他此前寫文章所貫有的理性與邏輯,僅憑溫家寶數句前台做秀般的表達,就判定溫是體制內“健康的、開明的、可以抑制腐爛的力量”。這個沒有任何事實支撐的結論,不免讓人倍感阿諛,雖不敢就此說杜老先生向中國實權人物獻媚,但晚生也的確為老先生的晚節擔心。所以不揣冒昧,為老先生晚節計,拽文討教。
杜光教授將目前批溫的人歸於三類,“毛左派和權貴勢力”(是不是左派批溫的都是“毛左”,也是件大可分梳的一件事,在這裡就不展開了),以及“有些民主派自由派的朋友”,這三類人形成了新的批溫大合唱。這麼一歸類,就多少有些“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架勢了,任何人再批溫,都會被歸入這三類,而老先生就可立於制高點上,對溫家寶百般維護。這裡,如果我們輕易地、主觀地將杜光教授歸入為了標新立異才去維護溫家寶,那我們就犯了與杜光教授一樣的錯誤。只是想問一問杜光教授,先生竭力維護溫家寶的“獨醒”,是真醒嗎?
或者說,杜光先生有何憑據,說溫就是黨內的“改革和民主的力量”?
翻遍杜光先生的文章,沒有一個字能夠證明溫就是改革派的。在杜先生所提供的視角里,溫能與政治改革掛上鈎的,是這麼一段:
“至於批判溫家寶,根本原因也在於他贊成普世價值,主張政治體制改革。早在2006年9月,他在接受5家媒體採訪時就說過:‘民主是人類共同追求的價值觀和共同創造的文明成果。’在2007年2月的一篇文章里,他進一步指出:‘科學、民主、法制、自由、人權,並非資本主義所獨有,而是人類在漫長的歷史進程中共同追求的價值觀和共同創造的文明成果。’2008年他在美國接受CNN採訪時說:‘我相信我們在推進經濟體制改革的同時,也要推進政治改革。因為發展是全面的,所以改革也應該是全面的。’這些講話無疑強烈地觸動了那些政治體制改革反對者的神經。於是,他們借司馬南挑起普世價值爭論的由頭,掀起批判普世價值的高潮,並把這股批判的烈火引向溫家寶。”
請問,如果僅僅是口頭上說一說普世價值,就成了贊成普世價值,就成了民主派,對着鏡頭談一談全面改革,就是要搞政改,就是改革派,那在杜光先生那裡領一個改革派、民主派的帽子就太容易了。按照這個邏輯,就連杜光先生批判的“毛左派和權貴勢力”,也可劃入改革派、民主派的陣營,更遑論黨內高層了。看看每年黨的代表大會的報告,哪一次又少了對這些相關內容的闡述?但政治改革喊了30年,到了胡溫手裡,連杜光先生與老友們搞的一個“右派分子”的聚會,都要被通知取消,被杜光先生稱為“一場荒誕、滑稽的醜劇”。請問,溫家寶治下的公安部門如此做法,難道與溫家寶無關嗎?杜光先生有何證據能證明這與溫無關?是溫以外的勢力為“敗壞溫家寶在老百姓中的聲譽”所為?
杜先生在批評批溫言論“憑臆想,憑感情”,那麼杜先生應當是理性地挺溫了,但我們從杜先生的文章中,絲毫沒有讀到溫家寶有哪些實質行為使他在杜先生眼裡成了真正的改革派、民主派。溫家寶當總理八年了,於杜先生所賦予他的政治體制改革毫無寸進,大家質疑、批判他一下,就成了反對政治改革,將溫等同與政治改革,這又是什麼邏輯?
本人也不敢苟同於一部分老左派對溫家寶的批評,但與杜先生不同的是,本人認為老左派批溫,實際上溫是暗喜的。如封溫家寶是“趙紫陽集團的新頭子”,實際上是抬高了溫家寶,使得如杜光先生一類的知識分子更加深了對溫的幻想。這與溫自己親自上陣撰文高調紀念胡耀邦的效果是一樣的。這左派的批溫,反倒在中小知識分子那裡成了挺溫。本質上與杜光教授干的是一類活。這也是為什麼老左派批溫沒有受到打壓,而少左派如張宏良者,一旦用借古喻今的辦法批溫,絲毫不提趙紫陽時,溫就惱羞成怒,力行打壓的原因——張宏良是真正的發了誅心之論,觸到溫的痛處。
如果溫真的如杜先生所說的那般憂國憂民,為什麼面對其妻子、兒子擁有億萬家財的傳言,他即不公布個人財產,也不出面澄清,反而是避嫌一般,出訪不帶夫人,還讓人把他家屬的名字都弄成關鍵詞加以屏蔽?這難道也是“掌握宣傳和政法大權的權貴們有意”“敗壞溫家寶在老百姓中的聲譽”?
如果溫真的如杜先生所說的是民主派?為什麼在他的治下,文字獄大行其道,公民上訪越來越難?作為一個活在當下的老教授,杜先生是否真切地體會到了,溫治下的政府比2000年以前更寬容?
如果溫真的如杜先生所說的改革派?別說政治體制改革了,行政體制改革方面溫又交出了什麼可圈可點的答卷?不僅地方財產完全淪為土地財產,股市、房地產、醫療、教育,等等問題,在這八年內更加積重難返,請問,八年了,難道還要歸罪於江朱?
杜先生為溫辯護的另一點,就更加讓人存疑了。杜先生說:“令人意外的是,……有些民主派自由派的朋友也參加了批溫的隊伍,……新的批溫人士反對的卻是由共產黨來主導或推動政治體制改革”。意即這部人為了“反對由共產黨來主導或推動政治體制改革”,才批溫的,“溫家寶卻以一種開明的、親民的改革派的姿態出現在公眾面前。他們認為這是一種欺騙民眾的假象,它會給老百姓帶來對共產黨的幻想,阻礙社會的發展和國家的進步。毛派和權貴們對溫家寶的詆毀和攻擊,更使他們覺得溫家寶是共產黨內的積極因素,他的存在和當政,不利於共產黨的加速腐爛”。
杜先生這麼說,就不是理性不理性的問題了,總有些借意引伸,借罵抬溫,有意給溫貼金的嫌疑。
如果誠如杜先生所說,溫家寶成了共產黨的救星,是共產黨續命的稻草,那左派擁護他還來不及呢,為什麼要反對他?在左派那裡,溫的政治改革話語早已被判定是做秀,左派之批溫,正是把溫看成了杜先生所說的“權貴代表”,而不是認為他會啟動政改。
將民主人士批溫,與不希望共產黨主導政治體制改革相連,也多少有些風牛馬不相及。政治改革這麼宏大的主體,雖然千難萬難,但那是歷史潮流,絕不繫於溫一人之身。本人雖然對杜先生所言的民主派究竟是哪些人不了解,但就本人的閱讀範圍,相信只要是理性地看待中國命運的人,包括六四逃亡海外的那一幫人,其大多數都還是希望共產黨本身起變化,來推動中國的改革和進步的。因為誰都會算這筆賬:由共產黨本身推動政治體制改革,完成中國的政治轉型,是代價最小,機率最高的。如果溫是黨內真正願意啟動政改的力量,相信大多數人擁護還來不及,緣何會反對他。
再說了,改革開放30餘年,對中共的批判不絕於耳,平心而論,中共的部分進步,與這些批評有很大的關係。比如孫志剛事件,各界一起努力,把那個遺害無窮的收容遣送制度給廢除了,成為中國人權進步史上的一大里程碑。只要胡溫當局象剛接掌政權時那樣善待批評,中國的進步自可期待。為何到了其執政後期,肚量卻越來越小,越來越不能容忍批評,哪怕是對溫個人的批評?四處封殺不同意見,造成自改革開放以來言論自由最大的倒退。
回到杜先生的對溫的溢美上,如果僅憑溫做秀時的隻言片語,就判定溫是改革派,杜先生是否也犯了他指責別人的“憑臆想,憑感情,就可以獨立地判定是非”的錯誤?這是統觀杜先生挺溫立論“文章的通病”。與杜先生大筆着墨左右派批溫的各種原因與不是相比,杜先生自始至終沒有交待清楚,為什麼他就判定溫就是黨內能夠和願意啟動政改的那個人?這就使整個文章顯得頭重腳輕,立論不足,越讀越疑問感越強。
難道在私底下,溫向杜先生表達過自己的心跡?而杜先生不便說?這個可能性有嗎?
杜先生對近日左右批溫皆受打壓一點,說了三種可能:“最大的可能是那些主管宣傳和政法的人員自行干預,因為他們習慣於把官員形象等同於國家利益,以此為藉口作威作福;最小的可能是溫家寶親自指令宣傳和國安部門,封殺一切對他的批判,這個可能性幾乎等於零;此外,還不應排除另一種可能,掌握宣傳和政法大權的權貴們有意製造扼殺批溫文章的事件,以敗壞溫家寶在老百姓中的聲譽。在這三種可能性里,作者選擇的是最不可能的那種可能性。為什麼呢?恐怕只能歸因於某種‘反共情結’:他們期待着共產黨的腐爛潰滅,而溫家寶所代表的卻是共產黨內那股健康的、開明的、可以抑制腐爛的力量,在他們的眼裡,這是共產黨用來欺騙老百姓、挽救民心的招牌。”
杜先生所說的“最大可能性”,將封殺批溫言談的責任歸之於“主管宣傳和政法的人員自行干預”,把溫撇得一乾二淨。其實就是這一撇,反而把溫給扯進去了。當今中國問題那麼多,有許多事關穩定的大事,要這些人員去處理。這些救火跑腿的,大概是比驢還要忙的,在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上不追下不究的官僚階層,在當下社會紛亂,處處皆火的背景下,他們還能有精力如此主動出擊,倒真是少見。請問,這些人員這麼負責任,為什麼以前不干預,現在才火急火燎去封殺?
就在批溫言論被打壓之前幾天,海外網站有人發出消息,說溫家寶及其夫人看到一些海外媒體批溫文章後大怒,要國安部全力追查這些媒體在國內的關係網。接着,就傳出批溫言論遭到打壓,余杰等人被傳喚的消息。
想必杜先生也看到過這條消息。中國的事,往往自己隱瞞的緊,圈起一個長城,以為外面不知道。但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終究無秘密可言,因為黨內有鬥爭,所以總有消息先傳向海外。而且最終大多被證明並不是空穴來風,小道消息往往最終被驗證。這是專制政體的一個特色。中央黨校,就是這種小道消息的主要集散地,杜先生貴為黨校教授,大概自有更好的消息來源,看不上海外的小道,那麼請杜先生根據自己所掌握的確切消息,證明一下先生所說的“最大可能性”到底有多大。
至於“權貴們有意製造扼殺批溫文章的事件,以敗壞溫家寶在老百姓中的聲譽”這一點,則完全顯示出杜先生作為長期存活於體制內的一員的“老辣”,用中國人最喜歡的“陰謀論”來展示黨內鬥爭的殘酷與狡詐。受慣於“陰謀論”教育的一些知識分子,大概都在點頭:杜先生說得有理。
杜先生是不排除這個“陰謀論”的。想確定這個陰謀的可能性有多大,只有一個辦法,請杜先生去溫家寶家裡問一下就明白了——如果杜先生進得去。
最令人對杜先生判斷力存疑的正是他所說的“最小的可能”,即“是溫家寶親自指令宣傳和國安部門,封殺一切對他的批判,這個可能性幾乎等於零”。杜先生憑什麼斷定是“最小可能”,憑經驗還是直覺?這兩項可都不是理性的斷定。杜先生說“幾乎等於零”,說明在杜先生那裡,還種可能性也不能完全等於零,就算是極其微小的一點兒疑惑,杜先生那裡還是有的。那麼從理性和邏輯的角度,杜先生也應當持一定的保留態度,而不是話鋒一轉,將這點兒疑惑,在後文中全然無視。
事實上,像杜光先生這樣在專制政體浸染一生的人,應當有這樣的體會:專制政治的陰謀或陽謀,往往是看似最不可能的情況最終發生了。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所以如此,是因為專制政治在暗箱中操作,操作者在進行某一謀劃時,就想到了各種可能性,並有意將所有的目光引向大家所認為的最大可能性的方向,這樣才可能最大程度地打擊別人隱藏自己。杜光先生以他黨校教授的經驗進行了最大可能與最小可能的判別,大概這種判斷在體制內具有相當的代表性,焉知這種判別,不正中設計者的下懷?
杜先生不顧晚節之虞為溫辯護,或許也有另一種可能,就是杜先生玩了一個“綁票”遊戲,先用挺溫來綁架一下溫家寶,有了這個政治保障,不僅以後開會不會被取消,而且把溫綁在政改戰車上,迫使他假戲真做,推進中國的民主事業。但溫家寶絕不會被綁架的,只要會議影響了溫家寶眼裡的穩定,仍然會被取消。而杜先生仍然會以為這是溫家寶以外的政治勢力干的,不僅與溫無關,還能進一步襯出總理先生的無奈。連杜先生的被打壓,都能為總理溫添彩,何樂而不為?至於綁架溫搞政改,則完全是與虎謀皮。
所以,如果溫真有杜先生說的那麼好,杜先生也知道溫的一些不傳之秘,我們倒希望杜先生繼續挺溫,但要交待如下幾件事,否則,老先生既不能讓人確信溫是“黨內健康力量的代表”,也不能保證老先生自己的晚節不蒙塵:
一、除了溫那些口頭上說說的言論,杜先生憑哪些行為斷定溫是改革派?溫代表的就是中共啟動政改的那一股健康力量?因為在天下人眼裡,溫當然也是老先生所指責的“權貴勢力”中的一員,但老先生提供的權貴溫有別於其他權貴的證據明顯不足。
二、憑杜先生所知道的,替溫先行澄清一下他家族的腐敗傳言,並且勸溫公布包括溫夫人、兒子溫雲松以及其弟溫家宏從商及家財事宜。如果說以前溫要公布個人財產,可能是受制於黨內權貴,怕師出無名,將自身處於孤立地步,那麼最近中共中央頒布《關於領導幹部報告個人有關事項的規定》,則是一個絕好的機會,溫家寶正好可以總理身份率先垂範。作為一國總理,官僚之首,他也的確有這個責任。作為執政黨的常委,黨國前排棟梁,他也有維護黨的規定的不二義務。唯有如此,才能證明“溫家寶所代表的卻是共產黨內那股健康的、開明的、可以抑制腐爛的力量”。
杜先生說“團結就是力量”。這話沒錯,但如果團結的是個大奸似忠的,那毀了杜先生的名頭事小,耽誤了中國民主進步事業事大。如果真是如此,就真是“逆歷史潮流而動”了。
文末,建議杜先生在批評別人有“文革遺風”時,看看自己的這段話:
“目前的批溫高潮,既表現出權貴集團和毛派的得意和猖狂,也反映出他們內心的緊張和恐懼,說明他們已經黔驢技窮,只能以對溫家寶個人的人身攻擊,來實現剷除在朝的改革力量的妄想。這種逆歷史潮流而動的企圖,是絕對不會得逞的。”
德國之聲的評論文章特意引用了杜光先生這段話,並謂之為“黨刊社論特有的檄文風格”,德國之聲沒好意思說這就是文革遺風,希望杜先生引以為戒。
(作者為中央黨校在讀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