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者黃靖答問：美國對華政策三層面

送交者: 高伐林 2010年12月01日14:15:17 於 [天下論壇] 發送悄悄話

中國指責美國：你們為什麼對我們老是忽左忽右？美國的回答是，因為你自己忽左忽右啊，並且也不能預測你們今後是左是右。因為將來不明了，所以美國對中國的政策也很難明了，只能保持“戰略靈活”——說白了，就是機會主義。若要簡明扼要地歸納美國對中國的政策，經濟、政治、安全三個層面各有一套 ◆黃靖／高伐林 　　高伐林註：本篇與上篇《中國走通了和平發展道路？》其實是一篇，因為太長而分成兩半。 學者黃靖在中國參加研討會。（黃靖2006年提供） 　　高伐林：關於美國對中國的政策，白宮（2006年時還是布什當政——高伐林注）是否具有完整統一的思路，如何簡明扼要地歸納？ 美國主流社會對中國缺乏共識 　　黃靖：美國現在可以說沒有統一的、一以貫之的對華政策，根本原因是布什政府內部在對華政策上有深刻矛盾，這實際上也反映出美國主流社會對中國缺乏基本上的一致認識。要解讀美國對中國的政策，首先要問是在哪個領域的政策—— 　　經濟上，中美是互相依存的，美國的政策是促進中國融入世界經濟體系，並因此成為真正的“利益攸關者”甚至是戰略夥伴； 　　在政治層面上，因為中國強大了，許多全球性問題沒有中國合作解決不了，美國的政策就是接觸。至於是哪一類接觸，是建設性接觸，理解性接觸，還是控制性接觸，具體情況不一樣； 　　在安全問題上，美國的態度是防範，也可以叫“軟遏制”。 　　制訂一個政策，就是做出一個承諾——制訂了向東走的政策，就必須要向東走。現在美國不知道中國下一步要向何處發展，所以美國做不出這個承諾。中國指責美國：你們為什麼對我們老是忽左忽右？美國的回答是，因為你自己忽左忽右啊，並且也不能預測你們今後是左是右。所以這個老問題一再被問起：到底美國對中國怎麼看？ 　　怎麼看？看過去是明了的；看將來就不明了。因為將來不明了，所以美國對中國的政策也很難明了，只能保持戰略靈活（strategic flexibility），說白了，就是機會主義，走着瞧。 　　若要簡明扼要地歸納美國對中國的政策，可以這樣講：經濟上，互相依存；政治上，密切接觸；安全上（軍事上），嚴加防範。 　　有一點要說明，這個“防範”是防禦性的，不是進攻性的，與當年對蘇聯的“遏制”根本不同。對蘇聯是要把它一步一步逼死；而防禦性的“防範”是防止走壞道，防止將來可能打我。 　　高：為什麼對蘇聯會是進攻性“防範”、也就是遏制呢？是因為蘇聯當時實力較強嗎？ 　　黃靖：蘇聯集團當時有自己獨立的經濟體系，他們完全是跟西方另搞一套，跟中國現在對世界採取開放、融入的態度不一樣；蘇聯集團又有很強的意識形態，要麼是共產主義，要麼是資本主義，一定要消滅資本主義，“英特納雄耐爾就一定要實現”，不共戴天。而現在中國並不是這樣。 　　中美之間最大的問題，是還沒有達成戰略上的互信。所以越到關鍵性問題，猜疑越大，防範措施越嚴厲。經濟是外圍，空間較大，可以彼此“合作依存”；政治就接近核心一些了，但還可以“密切接觸”；到了生存問題，就是最核心的問題了，就一點空隙都沒有，就只是“防範”了。人的利益，最關鍵、最核心的就是生存，越是在核心問題上，中美越沒有互信，越不穩定，雙方都有很大危機感。 中國已是體制內“利益攸關者” 　　高：美國副國務卿佐利克去年提出，美國“鼓勵中國成為一個在國際體系中負責任的‘利益攸關者’（stakeholder）”，受到廣泛關注和高度重視。這一說法的內涵是否能更清晰地界定？ 　　黃靖：以前美國將中國看成“體制外”的發展中國家，在體制外麼，就可能對這個體制形成挑戰；發展的越快，挑戰就越大。經過多年的改革開放和融入，中國已經演變成為“體制內”的、並有一定發展程度的國家，這就成了“利益攸關者”了——你是靠融進這個體制裡面來發達起來的嘛，這個體制的好壞就與你本身密切相關了。“利益攸關者”這個詞是九十年代末佐利克主導對日本的經濟談判時，用來形容日本的，當時美國對日本用這一概念有貶義，是批評日本沒有履行“利益攸關者”的責任；現在他用來形容中國則是帶褒義了，強調的是中國已經容納進這一層。對於中國來講，十分樂於成為“利益攸關者”——我也是你們中的一員，平起平坐了。 　　我常常認為，預測2008年小布什下台之後，美國很多外交政策會推倒重來，但對中國的政策，這一條能被繼承下去，就是這個“利益攸關者”。以前美國對中國的政策老是在兩方面選擇：要麼遏制，要麼接觸；對在體制外的國家考慮圍堵、遏制；中國進到這個體制里來了，美國就不可能再圍堵、再遏制。所以，提出這個“利益攸關者”概念並被大家接受，最大的戰略意義在於，說明“遏制”走入了歷史，不再是對中國的政策選項了。現在美國關於中國政策的爭論，不再是遏制還是接觸，而是怎麼接觸,如何接觸？以拉為主還是以壓為主？——我剛才說過，在經濟上是以拉為主，在安全上是以壓為主。 美國評判中國能源舉措的標準 　　高：能源問題制約美國和中國對內對外戰略、政策的比重越來越大，日益影響全球政治格局的變化。美國如何看待中國為確保能源而進行的各種努力？ 　　黃靖：越現代化，能源需求所放的位置越重要。美國對中國能源需求的增長左右為難：意識到中國崛起是擋不住的，也認為一個繁榮、穩定、向民主化發展的中國，符合美國的最佳利益；但急劇增長的能源需求，與美國又有衝突。 　　擋不住，躲不了，怎麼辦？基本思路是一條：看中國滿足自己的能源需求，是不是走市場經濟的道路？換句話說，中國是不是願意通過加入世界能源市場，來解決自己的能源需求？ 　　大家都知道，全球能源市場是由美國控制的，大的石油公司都是美國的，中國加入這個市場，美國就坐收其利——你按照美國的遊戲規則在玩麼，進也好、出也好，賺錢的都是美國這些大公司。 　　美國也害怕孫悟空鑽到牛魔王肚子裡，讓他無法招架：中國的三大能源公司都來爭奪戰略物資，進到這個體系中來發達了，美國壓不住怎麼辦？在中海油來併購美國優尼科公司的問題上體現得很明顯。中國的聯想購併IBM的個人電腦部門，海爾購併美泰克，美國都沒有說什麼。購併的不是戰略物資，而是銷售管道麼。但是中海油要購併優尼科，那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因此，美國對中國能源行動和政策的評判標準很簡單：如果你的能源舉措對美國主導的世界能源市場有好處，就對你網開一面甚至是鼓勵——上次中海油事件之後，美國有很多反省和檢討，我看，他們是後悔的，認為應該讓中國進來；反過來，如果認為有威脅，甚至要建立自己的一套體系，就採取行動來控制或遏制。 　　中國三大石油公司在海外購買石油或能源產品，像印度尼西亞的天然氣、哈薩克、委內瑞拉乃至蘇丹的油田，美國判定目前還是“市場行為”，因為中國三大石油公司海外經營的產品90％進入了世界能源市場，並沒有運回中國（當然這裡面的情況也很複雜：中國能源產業和市場還是官方壟斷，但中國的三大能源公司已經走進市場，利潤的驅動力很大）。 　　然而，胡錦濤到中東和非洲走這一趟，以國家主席名義簽訂了一系列能源合同，再將這些合同交給國內能源企業經營，這就不是“市場行為”，而是“國家行為”了。因為這種行為的背後不僅僅是經濟利益，還有重大的政治利益的考量。這就可能讓美國甚至整個西方世界防範了。市場行為的推動力是經濟利益，國家行為的推動力是國家利益，不僅就有政治考慮，而且必然有政治效果——“北京模式”的效果。 　　高：這就涉及你剛才所說的“安全”這個層面的核心利益了。 　　黃靖：對，能源就成了核心利益——沒有石油就活不下去了嘛。 　　美國對中國能源的動向目前還是持觀望態度，但他已經開始防範了。防範措施不外乎三個：第一個，在道德制高點上批評中國，他們也深知“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說中國與蘇丹、委內瑞拉、伊朗的交易，違背了“利益攸關者”應負的責任：這些國家不僅侵犯國內人權，也擾亂國際秩序，你幫助他們，自己也會受害，因為你已經是這個體制的成員了嘛。 　　第二個，他們會積極運用其政治、經濟、軍事實力，來控制甚至遏制中國以國家行為來保障自己的石油安全的做法，會施加壓力。不僅美國這樣做，西方其他國家也會這麼做。 　　第三個，他會積極地用自己主控的市場來對中國進行某種“懲罰”。畢竟，整個世界只有一個彼此息息相關的能源市場。 　　還有一些較大的問題，也使得美國在能源上對中國放不下心。第一個是：中國的能源市場還是國家壟斷，沒有開放；第二個，中國三大能源公司在國際市場上的行為不完全像市場行為，從某種意義上，被人視作代表國家的行為，例如資金來源不透明，不像別的國家的能源公司，要去貸款，利息、財務收支都是公開的，而中國這些公司一個大動作動用幾十億上百億，錢從哪兒來的？第三，在競爭中的行為不是很規範，像美國的能源公司，以及殼牌公司，到蘇丹、委內瑞拉去爭取能源，只能就能源討價還價，不能說我給你建個工廠、學校、體育館、醫院等等來拉攏對方，而中國的公司不僅給錢，還要建很多這類設施，這就涉及所謂“非經濟手段”，或者說“腐化市場”的手段。 　　總的來說，中國在能源問題上要有遠見，如果急功近利，甚至跟美國硬拼，短期可能達到一定效果，長遠看就凶多吉少，因為美國對能源控制的深度和廣度遠大於中國。 與俄國結盟確保能源安全是做夢 　　高：有人認為，主要基於能源爭奪的考慮，中國終究會重新與俄國結盟來與美日對抗。你認為是否有這種可能？ 　　黃靖：不能排除這麼做的可能，但是贏的概率很小。我這麼說，基於三點理由：蘇聯垮台的最大後果，並不是共產主義消失了，而是俄國經濟完全轉到西方經濟的軌道上了，俄國從金融體制、市場運作，到生產方式、經濟結構，整個都西方化了，並不有賴於中國，中俄的貿易量還不到俄國與西方貿易量的3％,怎麼會跟中國結盟？就是結盟，也只能是功利性的，看起來再“親熱”，有風吹草動，俄國也會將中國拋到一邊。 　　第二，俄國這麼個大國，必定要以自己的利益為重心，不可能在能源問題上為中國做出太大犧牲。說到底，不就是誰能給多少錢嘛。普京在這個問題上從來就是“有奶就是娘”，如果美國、歐洲和日本聯合起來給俄國開出更高的價碼，俄國一定毫不猶豫再次涮中國一把。 　　第三，從地緣政治的角度說，俄國也不希望中國對自己具有壓倒性優勢。他們現在打打中國牌，還是為了與西方討價還價。 　　總之，中俄從經濟基礎、地緣政治、價值觀念、以至對今後世界發展的理念等，都還遠遠沒有形成任何實質上的“共同戰略利益”。因此，目前中俄之間的“戰略夥伴”關係，實際上是基於“得失”考量上的合作，而不是在長期的“共同價值”基礎上的同舟共濟。 　　中俄結盟，既沒有紮實基礎，也沒有長遠意義，是不可能的事情。有人在這個問題上未免短視和天真，以為這樣就能解決中國能源的後顧之憂，那只是一廂情願！ 　　我還要借這個機會闡述一個問題：中國有些人過分誇大了“九一一”對中美關係的作用。他們認為“九一一”之後美國由於反恐需要中國，所以中美關係一下好起來了，只要反恐繼續下去，美國就繼續需要中國，與中國的關係就壞不到哪兒去。這種看法是非常錯誤的。 　　中美關係之所以好起來，一個根本原因是布什政府在“九一一”之後推行單邊主義政策，得罪了歐洲盟國，使得歐洲除了英國，從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第一次不跟美國站在同一條戰線上。美歐的分裂，使得美國外交資源緊缺，不得不向俄國、中國甚至印度尋求合作。一旦布什下台，美國不論誰入主白宮，都必將回復到以前的國際主義（internationalism）政策（現在已經開始了這種轉變），歐洲會再回到美國一邊，中國的很多外交空間一下就消失了。說得更明確一點，中美之間合作空間擴大，並非因為反恐，而是因為美歐交惡，使美國不得不在很多重大國際問題上有求於中國。在伊朗核問題上就能看得比較清楚：如果中國一味強硬，將歐洲推到美國一邊去的話，以後中國很多外交問題上都會出現麻煩。在能源問題上也同樣如此，如果中國以為可以與俄國、哈薩克斯坦、甚至委內瑞拉、尼日利亞這些國家搞到一起，我擔心，風向一變，就會得不償失。（2006年） 　　相關文章： 　　學者黃靖答問：中國能走通和平發展道路嗎？ 　　學者黃靖答問：美國智庫如何運作？ 　　學者黃靖答問：宗教政策轉變的最大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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