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專訪:《紅旗》文章寫出,汪東興槍斃了 |
| 送交者: 高伐林 2011年02月18日14:57:01 於 [天下論壇]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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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獨立學者陳小雅對我說:對1978年《紅旗》事件,我第一是深刻感覺到政治家把握歷史轉折的能力。最活躍的人物實際上是鄧小平,他一直密切注視整個事態的發展,哪怕對他最不擅長的理論領域,他沒有浪費歷史提供給他的任何一個機會,招招都在進攻。第二是感到胡耀邦的仁厚。在他的總書記生涯中,熊復一直安坐其位
◆陳小雅/高伐林 (續前)《紅旗》雜誌為什麼向大炮筒子譚震林約稿? 高伐林(以下簡稱“高”):還有一個問題,你父親當初提議向譚震林約稿時,就估計到譚震林會那樣寫嗎?約稿時是怎麼談的? 陳小雅(以下簡稱“陳”):《譚震林傳》第381頁寫道:“此文原是應《紅旗》雜誌社之約,為紀念毛澤東誕辰85周年,批判‘兩個凡是’而寫的。”我父親則說,他“熟悉譚震林這個人,估計他會這麼寫”。 我父親1942年奉抗大總校的派遣,前往淮南軍區幫助新四軍辦抗大。當時的軍區司令員羅炳輝就是八分校的校長,政委譚震林經常應邀給學員做報告。直到1945年,他們一直在一起工作。“文革”後期,我也曾聽母親說過,1959年我父親被打成“以周小舟為首的右傾機會主義反黨集團”成員,但遭批判的言論中,有不少這位譚老闆的語錄。可見我父親儘管後來到地方工作,但仍帶着軍隊的淵源。“文革”前他上交的一把袖珍小手槍,就是聶鳳智送給他的(聶鳳智,1914-1992,開國中將,南京軍區司令員,中共十一屆中央委員——高注)。 我相信父親不會撒謊,但我也不能保證,1971年遭受頭顱粉碎性骨折的他,這麼多年過去,記憶不會發生誤差。所以,我曾經向雷聲宏(《紅旗》雜誌編輯,紅旗出版社副社長、編審——高注)和遠在安徽的陸德生兩位前輩求證此事。雷聲宏記得,約稿時沒有談反對“兩個凡是”的問題,講的就是寫一篇紀念性的回憶文章;而陸先生經歷過較多曲折,一下子回憶不起當年的情況。 我也想過,如果是約批判“兩個凡是”的文章,為什麼不是哲史組的人出面,而請文藝組的人出面?文藝組的事情,為什麼要拉我父親去“擦屁股”呢?他並不主管文藝。總之,這件事情仍然可以留待後人去考證。但我們多年從事編輯工作的人應該知道,一個編輯向什麼人約稿,肯定是有思想的。對他的政治態度應該是了解的。更何況譚震林這樣有名的“大炮筒子”,絕無沽名釣譽之好,誰想利用他,那簡直是找死! 《重溫〈實踐論〉》六易其稿 高:如果你父親只是想借譚震林之手,唱一唱緬懷毛陳年偉績的老調,那麼,由你父親自己執筆的《重溫〈實踐論〉》這篇文章,思想必然不會太解放;如果他有意請譚震林幫助《紅旗》突圍,“重溫”就不應是一篇堅持“兩個凡是”的文章。也就是說,它可以從旁佐證向譚約稿的動機。那麼,事情就回到這裡:《重溫〈實踐論〉》到底是一篇怎樣的文章?你看到過原稿沒有? 陳:我第一次看到為《重溫〈實踐論〉》說話的文章,是鄭仲兵先生的《胡耀邦出任中宣部長記略》(載張黎群、張定、嚴如平、李公天主編《懷念耀邦》第四集,亞太國際出版有限公司,2001年10月香港第一次印刷)。 其中說到:這篇文章的初稿是強調“實踐標準”的,後被刪改成與實踐標準唱反調的文章。不久前,有朋友把網上的有關文章寄給我,我把其中涉及到我父親的文字拿給他看。開始,我以為他會發脾氣,或者心情鬱悶。出乎意料的是,他一邊看一邊不停地格格地笑。我好奇地湊過去問:你看到哪裡了,有什麼好笑的?又不料,他把文章統統塞給了我,只是長長地感嘆了一句:“你這都是哪裡來的嘛?” 這一次,他終於打破“亙古的沉默”,提起他的拐棍,開始指揮我:“找原稿,只有原稿能說明問題”。 可是我們把所有的柜子、資料袋都找遍了,也沒有找到。 最後“得來全不費功夫”。他發現暖氣罩上墊藥盒子的一摞顏色發黃的大紙似曾相識,便指點我看。我一看,果然就是該文的初稿(共41頁)、三稿(送中央常委送審稿,共40頁)、六稿(定稿,共22頁)。其中放置在面上的第三稿損壞最嚴重,稍一碰,便紙屑紛飛。不過,好在唯獨這個第三稿有兩份。 因為有老鄭文章中的那句話先入為主,我率先拿起初稿來看,而父親則迫不及待地拿起了第六稿。看初稿,第一眼就很說明問題:該稿落款是(1978年)9月11日,說明從7月下旬開始準備到初稿出爐,花費時間不到兩個月。二萬三千字的文章用手寫,效率應該算高的。可見參加討論之心切。更能說明問題的是,原標題竟然是《實踐標準是馬克思主義認識論的基礎》。這哪裡是用“兩個凡是”反對“實踐標準”的文章? ![]() 《重溫實踐論》一文初稿第一頁。 再看第一段對“真理標準”討論的評價:“這次討論不僅有利於……而且關繫到……具有極為重大的意義”。 接下來,文章直接批評了“兩個凡是”現象,其中說到“動不動就抓住某個‘本本’上的片言隻語,去反對許多重大是非問題的澄清。”例如抓住老毛“八級工資制……和舊社會差不多”一句話,反對按勞分配討論;抓住“資產階級就在共產黨內”半句話,抵制批判四人幫的“黨內有一個資產階級”,等等。 在講到對社會主義建設問題還存在很大盲目性時,文章說:“對待這些情況和新問題,我們是躺在馬克思列寧主義、毛澤東思想的文獻上面,去向老祖宗尋求現成的答案呢?還是站在馬克思列寧主義、毛澤東思想的立場上,通過實踐,獨立分析情況,找出答案呢?而在我們自己求得答案後,我們又以什麼作為檢驗答案的標準呢?是搜尋革命導師們的片言隻語……還是以千百萬人民的革命實踐作為檢驗的尺度呢?”答案是不言自明的。 該文第二段專門論述“必須堅持以實踐作為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其中一個重要內容,是論述實踐檢驗的過程不是一次完成的。這雖然看起來與當時的討論有些不同,但卻是能經受歷史和認識規律檢驗的。因為在局限的歷史環境和實踐條件下暫時證明是“真理”的東西,在今後的實踐中有可能被證偽。第三段“徹底批判林彪‘四人幫’搞亂真理標準的罪行”,批判了五種錯誤標準:以聖人之是非為是非,以本本之是非為是非,以權力之是非為是非,以吾心之是非為是非,以階級之是非為是非。闡述的,是客觀真理超聖人、超本本、超權力、超吾心、超階級的屬性。 第四部分,也是該文最冗長的部分,論述理論的“指導”作用和實踐的“檢驗”作用是兩碼事。它清楚地寫道:“馬克思列寧主義、毛澤東思想是否可以作為檢驗真理的標準呢?回答是否定的。”“一切思想,包括馬克思列寧主義、毛澤東思想在內,都要接受實踐的檢驗。”同時,它也說明強調實踐檢驗,卻不能忽視理論作為“認識工具”的作用。中共的革命實踐,不就是馬克思主義傳播的結果嗎?而且這個實踐曾經取得很大的勝利,但後來的實踐卻證明,它未必就是永恆真理。所以,文章不僅贊同“實踐”的檢驗作用,還強調了“時間”的考驗作用。包括實踐,也要經受時間的考驗。這看上去有些令人不舒服,但歷史證明是正確的,學理上也是正確的。 當然,今天看來,此文也有令人難以容忍的地方,那就是為了證明實踐的檢驗作用,它大量地引用了馬恩列斯毛語錄,這即是父親知識結構和論述能力的局限性,也是那個時代中共的理論工作者普遍的政治局限性。 這篇文章,是準備以“《紅旗》雜誌編輯部”的名義發表的,所以,在很大程度上,也是集體勞動和思考的成果。 剛才我們曾問,為什麼約譚震林的稿子,不是哲史組出面?哲史組這時幹什麼去了呢?他們全力以赴就是準備這篇理論文章去了。據哲史組的負責人牛欣芳回憶,此文的着手,是從7月29日開始的。在整個8月份,有關同志都在協助搜集資料和提供思想。期間,他們還到中國社科院的哲學所和中央黨校座談,請提“寶貴意見”。可見開始的氣氛是很融洽的。至於我父親的觀點,牛欣芳先生的回憶提供了兩點證言,一是8月7日他們第一次座談時,我父親曾表示:“報刊上已經發表過的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標準的文章我完全同意”。二是汪東興對初稿提出意見後,我父親曾表示:“不直接講實踐標準這樣的文章我不寫,那是王顧左右而言他。” 牛先生還證明,此文改到第三稿,才改名《重溫〈實踐論〉》。 汪東興拍板封殺《紅旗》文章 高:汪東興對文章提出了什麼意見? 陳:汪最早是不同意寫“重溫”的(見1979年1月6日熊復在全社大會上的講話,第14頁),後來看到已經寫了,他又提出兩條:(1)不要專講真理標準,主要講《實踐論》,順便講真理標準;(2)對真理標準討論的意義估價太高了。 這明顯是在刁難。但時任中宣部長的張平化的意見就提得很好,要《紅旗》不要擺出“做總結”的樣子。這就點出了這篇文章為什麼會被熊復同意寫的複雜內幕。 高:真的很複雜嗎? 陳:在一個高層意見並不一致的黨,寫一篇代表黨刊的言論,最終結局肯定不取決於理論的對錯和文章的好壞,而是取決於政治較量的結果。在後來檢討時,熊復一會兒說,這篇文章是他布置寫的,甚至說他本來自己想寫,後來我父親來了,就讓我父親寫了。一會兒又說:“在一篇文章里寫幾句這樣的內容(指“實踐標準”)我可以負責,而寫一篇全文論述這樣內容的文章我不敢負責。”既然他連責都不敢負,怎麼會寫呢? 不過,我也相信他曾經真的想過要寫一篇文章,這與我父親想寫並不矛盾。問題是二人寫作的動機是否一致?我父親的動機很簡單,就是覺得“被動”了,想“參加進去”,心情和大多數編輯一樣。為尋求幫助,他當年10月還找過耀邦。耀邦給他支的招兒,也是變着法兒的參加(見下面1979年2月5日熊復在全社大會上的檢查,第3頁)。 ![]() 1979年2月5日熊復在全社大會上的檢查第3頁(摘錄) 高:熊復的動機有誰能知道呢? 陳:事實上,在鄧小平批示傳達後,《紅旗》原定的整風運動轉變為批熊鬥爭,人們揭發出了許多觸目驚心的內容。限於篇幅,我只能簡單地歸納幾條:(1)熊復對鄧抱有深刻成見。直到1978年,他還說出“死不改悔的走資派”這樣的話。(2)對胡耀邦主持的中組部來的文章,堅決抵制。(3)對平反“四五運動”不積極。(4)除忠實執行汪東興的指示外,他還說過,目前的討論是“放”,說“中央在觀察動向”(見1979年2月5日熊復檢查,第7頁)。而且,他說自己一點也沒有被動的感覺。這些言行,難免被人懷疑有“秋後算賬”之心。後來,他確曾檢討說,自己真有“擺出一種架勢,來總結這場討論”的意思。(同上,第11頁)。 如果總編輯是這樣一種思想和心態,這篇文章的難產就是必然的了。事後,熊復的檢討也寫得很清楚,“重溫”後半部分遭到務虛會參加者嚴厲批判的兩大內容:批判懷疑論、不可知論和“海外奇談”,都是他授意並提供的材料。(見1979年1月6日熊復在全社大會上講話,第18頁) 高:你父親是如何處理與總編輯的矛盾的呢? 陳:上面談到,他曾以“不干”對抗汪東興的指示;但他顯然不得不按照熊復的要求寫;為了能與自己的上級抗衡,他試圖尋求社外力量的支持,並希望高層領導介入仲裁。試想,如果事情不鬧到社會上去,在雜誌社內部,誰有優勢呢?如果事情不鬧那麼大,中央會召開務虛會嗎?再試想,如果我父親不贊成“實踐標準”,他幹嘛要把事情搞大?當然,《紅旗》內部的人也會往外捅,但印發“徵求意見稿”,向哲學所、黨校、《人民日報》、《光明日報》、“毛著辦”發送,卻是組織行為。 正是因為社會的壓力,到第六稿的時候,熊復加進去的那些內容就都刪掉了,41頁的文章只剩下22頁。所以,我父親對唯一一個為他說好話的老鄭也不滿意:“明明是越改越好了嘛,怎麼說後來被改成和實踐標準唱反調的文章了呢?”他急於從第六稿中尋找證據,這也是一個很滑稽的情節。 高:那麼,這篇文章後來發了嗎? 陳:沒有!汪東興最後拍板,不發。 高:但是,我聽說後來在務虛會上,你父親遭到“民主派”猛烈的攻擊…… 陳:完全有可能。他們並不了解其中的艱辛。我唯一覺得滑稽的是,那時的父親,好比一個從囚牢中掙扎着自我解放出來的人,剛剛走到光天化日之下,卻被解放大軍一鼓踏平了! ![]() 時任《紅旗》雜誌總編輯熊復。 當然,我父親肯定也有得罪人的地方,譬如,把別人說成“說三道四的批評家”,就不是一種平等討論的態度。我認為他並不是一個思想很解放的人,但也沒有保守到愚蠢的地步。而且,他事後也確實遭到了熊復的打擊報復。原本要分給我們家的房子突然分給別人了。我們家20多年一直住在臨時住宅里,直至我癱瘓八年的母親感染一種腸道球菌而病危為止。 所以我說,我將用自己的前半生來償還父母所欠社會歷史的債務,用後半生來呵護他們的殘年。 ![]() 新四軍聯誼會送給方克的“米壽”壽盤(米壽,是中國傳統對88歲的雅稱,因為中國文字豎寫“八十八”,形肖“米”字)。 高:對這整個事件,你有什麼感想? 陳:第一是深刻感覺到政治家把握歷史轉折的能力。在整個事件中,你可以看到,最活躍的人物,實際上是鄧小平,他一直密切注視整個事態的發展,哪怕對他最不擅長的理論領域,從批“兩個凡是”,到理論務虛會前兩個月就開始給許多人打招呼、通氣,到批示譚文,他沒有浪費歷史提供給他的任何一個機會,招招都在進攻。 第二是感到胡耀邦這個人的仁厚。在他的總書記生涯中,熊復一直安坐其位。最終,這張“熊皮”還是在他下台後,被一隻“羊”剝掉的(指《光明日報》總編輯楊西光,真理標準討論的主持者之一——高注)。這使我想起吳稼祥的一個評價,說鄧是耳根子軟,心硬;趙是嘴軟,手硬。 第三,鄭仲兵先生對務虛會有個總結,其中第三條談到: “會上比較集中地研討了真理標準問題,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從理論上沒有展開。特別是結合總結歷史經驗教訓的理論闡述很不充分。而過多地去糾纏諸如‘凡是派’的‘幕後活動’、‘政治目的’、‘政治態度’等等問題。雖然大家的願望不失高尚,而且還凝鑄着對鄧小平、陳雲以及胡喬木等人的真誠情感……但也多少帶有傳統的遺風遺俗。” 這似乎也是鄧、胡的看法。1月22日鄧小平對務虛會提出:“真理標準問題還有多少談的,可以談得快些”;胡耀邦則反覆要求會議“不強迫什麼人做檢討,不開成批判會”。對於會上出現的給人“扣帽子”的做法,他感到心裡很不舒服。 對於這些問題的反思,當然只能由當事人自己作出。 今天,我想說的是,無論是誰,凡是為中國的思想解放貢獻過膽識、勇氣、智慧、心血或生命的人,無論職位高低、名聲大小、先知還是後覺,都可以沒有人生的遺憾了! (寫於2008年。此稿原來有較多注釋,為讀者閱讀方便起見,有些注釋放入正文,有些注釋就刪略了。文中圖片,均為陳小雅提供) 相關文章: 專訪:回憶《紅旗》雜誌起義 專訪陳小雅:民族情緒容易借什麼題發揮 專訪陳小雅:誰能寫出集於達賴一身的矛盾? 陳小雅答問(1):張玉鳳要對我從頭講起 陳小雅答問(2):我摸到了毛澤東的靈魂 陳小雅答問(3):毛澤東與父關係為何惡化 陳小雅答問(4):崇毛並不是因為被洗腦 陳小雅答問(5):毛澤東希特勒六點相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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