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謀維基——讀基辛格《論中國》
(十)朝覲
從基辛格的描述中,我們可以看到當時雙方都費盡心機地誘使對方“上鈎”但又極力掩飾自己急於求成的窘相。就像對“邀請”尼克松出訪的措辭,雙方都不願意充當“initiative”,在美國是“被邀請”,在中國是“周注意到尼克松先生曾經有過希望訪問中國的表示,所以謹發出”。A因為B,B來源於A,純粹的文字遊戲,都不是主動的一方,又都面面俱到。
尼克松,是一個美國總統,能不遠萬里來到中國,為了中國人民的解放事業,這是什麼精神?中國人從來都認為萬方來朝是中央帝國國際地位得到普遍承認的最高表現,這回來京朝拜進貢的,是全世界帝國主義和一切反動派的總頭目,嘿,中國該多夠面子!
不管偉大領袖是什麼打算,何等動機,能把美國總統召之即來的,就一定是步天棋。於是,國際政治舞台上的“浪子回頭”,反倒成了光宗耀祖的偉大戰略。
當時的毛,在林彪事件之後,已顯得老態龍鍾,讓基辛格每每有處事slippy的感覺,可是他老人家還是不願意放過蠻夷朝覲的重大風頭,臨時決定在貴賓剛下飛機的第一時間,接受美國總統的朝拜。
基辛格又指出,毛一邊走着靠攏美帝之路,一邊做最後拍板以前的決算。他在“革命”和“戰爭”的兩個出路之間猶豫。他準備在“戰爭引起革命,革命制止戰爭”的兩個前途中,尋找最後的孤注一擲。如果主動權在世界革命人民一方,帝國主義會在世界大戰爆發之前走向滅亡——如果實踐證明是這一步棋,就用不着與美國欲卻還迎,壞了自己革命導師的牌號。但是,如果世界革命人民還不成氣候,戰爭先於革命爆發,雖然最後結局還是人民勝利,可是中國和他自己怕是捱不過熱核戰爭的第一打擊。
雖然長遠來看,人民會戰勝紙老虎,可是盤算到最後,一切還得讓位給迫在眉睫的戰爭氣息。
老毛享受了二十世紀最輝煌的朝拜,但是他的偉大的世界革命導師的夢想,已經在坐在他對面的尼克松先生的面部輪廓中,消失淨盡。他更加顯得衰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