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1給世界留下了什麼？

姜維平

10年前的911恐怖襲擊事件發生時，我還在中國東北的一所監獄裡服刑，雖然中央電視台報道了這一震驚世界的事件，但並不詳盡；十年後的今天，我坐在多倫多的寓所里，通過CBC電視台收看了美國紀念911儀式的現場直播，加上以前閱讀相關信息的補課，應當講，對911事件有了比較全面的了解，我想，真是彈指一揮間啊，十年間世界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但基本的矛盾沒有變：人與人之間，國與國之間，民族與民族之間，不同的宗教信仰之間，等等，依然存在着很大的不同，誤解和分野，如何面對一個新的世界，如何化解和協調這些矛盾，如何在錯綜複雜的矛盾中，找到各方均能接受的平衡點，使人類免於仇殺和內耗，歸於和平和幸福，這是911留下的最大的課題，它正在考驗各國領導人的智慧和氣魄。

當我看着奧巴馬總統在世貿中心北池旁邊，用微顫的手指撫摸着911遇難者的名字，我的心在猛烈的跳動，奧巴馬身後有第一夫人米歇爾.奧巴馬和前總統布什夫婦，都眼中滾動着淚花。

是的，這不僅是美國難以癒合的精神創傷，也是人類難以平復的悲憤，正因為如此，不久前，美國以速雷不及掩耳之勢，在巴基斯坦找到了本拉登的住所，並果斷地將其擊斃，如果我們把他的惡行與3000個死於非命的人的遭遇聯繫在一起，如果我們閉上眼睛，想象着3000個家庭成員難以承受的痛苦，當然會說，本拉登是罪有應得，十惡不赦，但是，假如我們換位思考，或者把前因後果深挖和比對，會產生疑問：本拉登為什麼要這樣做？那些劫持飛機的伊斯蘭教徒為何奮不顧身，把惡行當成壯舉和聖戰，至死不悔？

毫無疑問，亨廷頓的分析和預言是中肯而超前的，但是，人類文明的衝突是不可化解的嗎？是不是我們沒有找到化解矛盾的平衡點？因為我們不聰明，不大氣，不包容，也不太理性。

當地的電視報道說，美國舉行莊嚴的悼念活動紀念911恐怖襲擊發生10周年。那次襲擊造成將近3千人死亡，並將美國帶入長達10年的戰爭中。是啊，十年戰爭，似乎只證明了阿富汗與本拉登有點關係，而伊拉克不是這次恐怖襲擊的肇事者，就這個意義上講，絞死薩達姆有點名不正言不順，當然，對伊拉克的國民來說，他是一個狂妄的專制統治的暴君，他罪行累累，死有餘辜，但布什指責他藏有大規模殺傷性武器，最終卻沒有找到，實在有點尷尬，所以，我有理由懷疑他主要是在為美國，也在為他父親報仇。人類的問題就出在這裡：我們能否超越難以下咽的仇恨，而使目光遠大，而使精神升華，而使冤冤相報成為歷史？

看來，做到這一點很不容易，報道說，美國人在十年前受到襲擊的每一個地點舉行儀式，這些地點是紐約、華盛頓的五角大樓和賓夕法尼亞州的尚克斯維爾。當地時間早上8點46分，紐約市舉行默哀，紀念10年前這一天第一架飛機撞擊世貿大樓北塔的這一時刻。另一次默哀將在9點零3分舉行，紀念第二架飛機撞擊南塔的時刻。參加這一儀式的人還將停止一切活動，紀念每幢大樓倒塌的時刻。在五角大樓，人們在當地時間早上9點37分舉行默哀。紀念當年第77號航班撞機五角大樓時死亡的184個人。

我仔細收看了前述每個地點的人們悲憤的表情，顯然，“悲”是源於親人的猝然離去，“憤”是對恐怖分子的無比憎恨，受難者大聲朗讀碑文上冰冷的名子，卻無法用淚水稀釋敵視和憤懣，因為我們沒有更多地思考這樣一個嚴峻的問題：假如，美國沒有直接擊斃911的罪魁禍首本拉登，而是巧設圈套，把他活捉後送上國際法庭，最後是法庭把他判處死刑，結果是一樣的，但效果一定截然不同，世界上所有的人會說，美國真正是一個民主和法制的國家，而現在，我可以說，在本拉登之死的問題上，實質正義壓倒了程序正義，仇恨壓倒了理性，人們的激動壓倒了理性的從容。這正是我的憂慮所在。

報道說，奧巴馬總統和他的前任喬治.W.布什星期日早上訪問了位於紐約市世貿中心遺址最近完工的紀念館。第一次默哀後，奧巴馬總統宣讀了聖經中的一段話，其中提到上帝是給人類提供保護和力量。第二次默哀後，美國前總統布什宣讀了一封美國前總統林肯寫給一位母親的支持信。這位母親在美國內戰中失去了她所有的5個兒子。

我想，美國人已經消解了內戰的仇恨，但還遠遠沒有走出國與國，宗教與宗教誤解留下的陰影。911事件說明上帝未必每時每刻會給人類提供保護，但它給的精神力量的確是存在的，這就是理性和寬容，當別人打你左邊臉的耳光時，你把右邊臉也讓給他，我沒有做到這一點，很多人也做不到，美國更沒有這樣做，他們剛剛結束的十年戰爭就是發泄和消解仇恨的十年，其死在戰場的國民比911事件還要多，還要悲壯，先別說他們是烈士，死得其所，不同情況和理念造成的生離死別，實際上同樣痛苦，我想，不管怎樣，反正本拉登找到了，並把他的屍體葬進了大海，但願這是一個稀釋仇恨的句號，從此人類能走出非理性的怪圈。

不要說，中國是基督教文明和伊斯蘭教文明衝突的旁觀者，也不要說中國趁着反恐戰爭而經濟崛起，仿佛它是悶聲發大財的魚翁得利者，試問：美國耗費在戰場上的錢來之何方？中國買了八千億美國國債，如今，這些家底正在人民幣升值的喊叫聲中一點點地縮水，而還有許多國民卻掙扎在貧困線上，是否可以說，美國是借了中國的錢打仗，旁觀者也沒有占到便宜！更何況，中國藉助反恐與美國聯盟的形勢，加強了對新聞媒體的監控，對異議人士的打壓，使自己越來越忽視了政治體制改革和自我糾偏，造成社會矛盾進一步激化，進而使具有不安全感的人們加快逃離國門，不僅貪官帶走了巨額不義之財，而且，先富起來的中產階級也把錢財紛紛轉移到海外，於是，中國成了一個被專制政權掏空了的地方，剩下的只是資源枯竭，環境污染，道德淪喪，人心燥動，因此，就這個意義上講，911事件之後的十年，世界上沒有贏家。

報道說，在五角大樓，副總統拜登講到那些對恐怖襲擊首先作出反應的那些勇敢的人們，還談到那些在2001年9月11號之後參軍的人們。美國國防部長帕內塔說，911事件以來，美國得到了加強，民氣也得到了提升。我不這樣樂觀，由於互聯網已使世界成了微塵般的地球村，人類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休戚相關，親密無間，所以，普世價值必須被每一個國家所接受。不論你信什麼教，不論你什麼社會制度，不論你什麼文化背景，也不論你富裕程度如何，都必須明白一個道理：宗教只是人尋找生命入口和出口的某一種理念嘗試，可能都不是完美無缺的，因此，必須包容，慈悲，大度，理性，富有遠見，否則，如果以暴易暴，最終人類將毀滅於下一次世界大戰。

我承認，在紐約市舉行的紀念儀式上，受難者的親友宣讀了10年前在那裡遇難的數千人的名字，這是必要的，也是感人的，但最好的懷念是接受這血和淚的教訓，別以為本拉登死了，他的幽靈就不能再回來。我預料到，如果中國不進行政治體制改革，美國不消解對不同意識性態的憎惡，那麼，兩個大國之間的摩檫和衝突是不可避免的，由於他們都有核武器，都是舉足輕重的大國，現在，再也無需為反恐而站在一起，而且，奧巴馬和下一代中共領導人習進平都比較年輕，年輕人火氣大，性情急，臉皮薄，很可能碰出火花，所以，只要中美開戰，結果都是一樣的，唯有兩國團結，才有出路，才會使人類和平大有希望。

因此，今天，奧巴馬的講話中有一段特別重要，他說：我們共同努力，粉碎了"基地"組織的陰謀，消滅了烏薩馬·本·拉登（Osama bin Laden）及許多其他頭目，把"基地"組織趕上了註定滅亡的道路。同時，中東和北非整個地區的人民表明，為了實現正義和尊嚴，最可靠的途徑是動員非暴力的道德力量，而不是肆無忌憚的恐怖主義和暴力。毫無疑問，暴力極端主義分子正在被拋棄，未來屬於致力於建設的人們，而不是從事破壞的人。

我希望他所說的“非暴力道德力量”能成為行動，而不是煙幕彈，如是說，911事件留下的，就不僅僅是世貿大廈坍塌後的廢墟，遇難者家人的眼淚，和善良人們無望的期待和周而復始的怨恨，而是世界的合諧和大同。這是我在文字獄中的思考結果，也是遲到了十年的祝福。

2011年9月11日於多倫多

{自由亞洲9月12日首發}

附告：《姜維平獄中回憶錄》即將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