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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典茉莉:北島回國與王荔蕻入獄
送交者: 瑞典茉莉 2011年10月01日03:49:00 於 [天下論壇] 發送悄悄話

 

                            北島回國與王荔蕻入獄
 

                                                                      茉莉
 

 這兩件事差不多在同一時期發生:8月8日,因六四流亡國外多年的詩人北島應邀回國,參加了“青海湖國際詩歌節”,與青海省省委書記、中國作家協會主席、青海省長、宣傳部部長等同台講話,詩歌在那裡與權貴結盟。8月12日,致力於為弱勢群體維權的王荔蕻女士,在北京朝陽區溫榆河法庭遭到審判。而後,在國內外一片抗議聲中,王荔蕻被當局強行宣判有期徒刑9個月。
 
 
 
 把兩個消息放在一起看,就比較有意思了:一位座上賓,一個階下囚。由此看來,中共當局在蠻橫堵住人民維護權利的大門之時,又為北島等著名流亡人士“善意”地開了一扇小門。這也顯示出當今中國知識分子的分道揚鑣:一部分人從反抗、出走、到馴服地回歸體制,點綴了強權的盛世;另一部分人則仍然堅守獨立知識分子的良知,挺身而出,走入民間維權,以自己的受難,點燃中國公民社會進步的火苗。
 
  
     ◎ 北島背叛詩歌的自由精神
 

 我們那一代年輕人,大都記得這樣凝重的詩句:“寧靜的地平線/ 分開了生者和死者的行列/ 我只能選擇天空/ 決不跪在地上/ 以顯出劊子手們的高大/ 好阻擋自由的風/ 從星星的彈孔里/ 將流出血紅的黎明。”“我,站在這裡/ 代替另一個被殺害的人/……。”
 
 正因為寫出了這樣“鞭撻生活和刺人心腸”的詩歌,正因為這樣的詩飽含強烈的社會責任感和憂患感,北島才在八十年代戴着反叛詩人的桂冠成名。1989年1月,北島等組織了33人聯合簽名,要求鄧小平釋放魏京生,希望當局改善人權、推動中國民主化進程。這次簽名被認為是1989年學生運動的開端。
 
 六四後,北島在法國申請了政治庇護,並成為諾貝爾文學獎的候選人。他為六四寫的《悼亡》詩句仍然感人肺腑:“不是生者是死者/ 在末曰般殷紅的天空下/ 結伴而行/……不是肉體是靈魂/ 每年一起再過一次生日/ 你們有同樣的年齡/……。”
 
 然而,二十一年過去,沒得到諾貝爾文學獎的北島,也沒有興趣再為六四的死難者過生日了。他悔其少作,否定自己早期詩歌的藝術價值,也把其中的自由反叛精神一併否定掉了。美的詩歌必然是自由的象徵,其中必然蘊含不與強權妥協的自由精神。從抗議強權、流亡他鄉到回歸體制,昔日的異議詩人在與權勢者和解的同時,也背叛了詩歌的自由精神,其詩人的尊嚴就成了鋪路的祭品。
 
 和北島同時流亡的中國作家劉賓雁,還有晚幾年流亡的王若望先生,相繼客死異鄉。他們有中國傳統士人的錚錚骨氣,因此至死沒有獲得中共當局無條件的回國許可。郭羅基先生曾撰文談到他申請回國奔喪的經過,由於不拿原則做交易,拒絕寫悔過書,至今,年邁的郭羅基先生仍然被拒於國門之外。
 
 比較起來,當局給予北島的優待是非同尋常的了。獲得同樣優遇的還有流亡美國的原社科院文學所所長劉再復。回國是公民的天賦人權,回國探親更是人之常情,因此,很多網民出於人道主義同情心,對北島等人回國表示歡迎,認為這是當局“人性化的舉措”。但網民們不知道的是,北島從2001年起就已經多次回國,包括為父奔喪、再婚。
 
 今年這次的情況非常特殊,作為一個具有指標性的代表人物,北島這次不是低調地回國探親,而是公開而高調地出現在中共官方的詩歌節上,榮任為“和諧盛世”助興的嘉賓。他的照片被登上《人民日報》,新華社還做了專訪。負責對外塑造中國形象的《環球時報》發表了評論員的文章,說:“北島這次在青海的出現,讓人感覺到複雜環境下的一點善意,這種善意既有知識分子內心的,也有國家政治層面的。”
 
 
       ◎ 昔日學運鼓動者向強權輸誠
 

 許多國內的詩人以及知識分子,不得不在中國那個環境裡生存,因此不得不適應那裡的一切,是可以理解的。而北島等人卻不同,他們長期受到西方民主國家的庇護和善待,以“異議人士”的名義在海外獲得不少支持和資助,但他們卻背叛自己過去所追求的一切,以輸誠的方式,獲得被專制政權寬恕、恩賜的機會。
 
 北島的輸誠方式是公開宣布退出海外的“中國人權組織”,不再擔任其理事,不再在政治問題上批評中國政府。對北島釋出這種“善意”,中共當局深為讚許,並且以同樣的“善意”回報。這以後,北島和劉再復一樣,被中共官方的文藝界、學術界正式認可,當局為他們的書籍出版、演講和獲獎大開方便之門。
 
 劉再復回國向當局獻納誠心的方式,是嘖嘖不已地誇讚太平盛世:“這是鴉片戰爭一百多年來最好的時期,甚至可以說,千年來中國從來沒有這樣強盛過。”對於盛世里醜陋可怕的另一面,他閉口不談。當年劉先生熱情投入的八九民運,其重要的訴求之一就是“反腐敗”,要求社會公正,但劉先生現在卻為腐敗遍地的“盛世”獻上讚歌。如果說北島背叛的是詩歌的自由精神,那麼,劉再復背叛的則是八九民運的初衷與理想。
 
 在2004獲邀回國講學時,劉再復對台灣中央社記者強調說:“六四問題遲早要解決,但我同意中國國務院總理溫家寶所說,目前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至此,沒有比六四受害者更慘痛的犧牲品了。當年八九學生運動在北島、劉再復等知識分子的鼓動下掀起波濤,釀成血腥慘案至今二十多年,不少受害者親屬都過世了,他們至死沒有看到昭雪的一天。1989年5月14日,劉再復在12名學者作家發出的《緊急呼籲》中聲明:“如果政府不滿足上述要求,他們將和學生一道絕食,堅定不移地奮鬥下去。”而現在,劉再復竟然認為解決六四問題不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情”。
 
 在《漂流手記》中,劉再復曾專文談論中國人染上的一種“良知麻痹症”,他分析說:“得了這種病症,一切都會變得古怪,一切該不安的再也不會感到不安,一切該感到焦慮的再也不會感到焦慮,一切該感到羞恥的再也不會感到羞恥,……。”不知劉先生本人是否也染上了這種麻痹症,他已經不再為中國大量存在的人權侵犯事件感到不安、焦慮和羞恥了。
 
 這幾個流亡西方的著名文人回國造勢,給中共當局塑造了一副有鳳來儀、萬眾歸心的勝景。當局略施小惠,就在國際上贏得了很大的面子,減少了國內外批評的力度。在目前大批追求民主人權的人士入獄、遭受酷刑之時,北島和劉再復的言行,無異於默認中共的“政治迫害文化”,背叛了所有仍在為民主人權抗爭的中國人。
 
 我們只能為中國知識分子忘卻前事的能力而哭泣。中國有這麼多悲劇,卻很少有承擔悲劇的人。當初北島詩歌中的英雄氣概和獨立人格,已經讓位於實用主義者的功利算計,摧眉折腰換來的是出版市場的豐厚收入。當年身處政府的“反面”更容易獲得名聲,而現在,難以忍受異國寂寞、缺乏承擔的流亡者,不再反對、質疑和批判,只要乖乖順從政府,就能在盛世的大鍋里分到一杯羹。
 
  
    ◎ 王荔蕻看見“房間裡的大象”
 

 和北島、劉再復等人一樣,王荔蕻也是八九民運的支持者。1989年春,在北京政府機關工作的荔蕻穿着印有“自由萬歲”四個紅字的衣服,走進遊行隊伍。在血腥鎮壓發生之後不久,她離開了政府機關。
 
 和北島、劉再復等人不同的是,二十年過去,王荔蕻仍然清楚地看見了“房間裡的大象”,而北島等人卻對此閉上了眼睛。“房間裡的大象”的比喻來自一個英語諺語,其中的“大象”是指某種巨大而無可迴避的真相(包括慘案),人們往往以合謀性的沉默與之相安無事。
 
 東德時期的詩人庫納爾特曾這樣形容那些假裝看不見“房間裡的大象”的人:“對時代的聲音充耳不聞/ 對身邊的事件視而不見/ 心知肚明卻不言不語/ 這樣的人才能活下來終老/ 當然,但是,得有個條件/ 要想這麼活,他得是石頭刻成的。”
 
 荔蕻不是社會名流,但是她承擔了很多社會名流不肯承擔的責任。在《“如此自由,如此富有,如此美麗!”——想念王荔蕻》一文里,廣州中山大學中文系教授艾曉明以她動人的筆調,敘述了王荔蕻一路走來的人生經歷。
 
 荔蕻是共產黨的將門之女,曾是一個愛好音樂的少女,下放到延安的北京知青,中文系大學生,政府機關幹部,在年過半百的時候,她終於找到自己願意為之獻身的理想——推動維權,爭取言論自由。最後,荔蕻因參與福建三網友案圍觀活動而被控“尋釁滋事”,招致判獄。
 
 
 
 艾曉明的描述,展示了一個女性知識分子不滅的精神追求。她說:“荔蕻的人生軌跡,因網絡而改變。網絡凝聚了理想,讓一群關注弱勢群體命運的人從線上走到線下,力圖改變人們在現實中的命運。”艾曉明還告訴我們,荔蕻曾經有過物質上的滿足,但她不快樂。一直到幾年前開始在北京救助流浪訪民的志願行動,她才重新找到了青年時代的理想、友誼和內在的豐盛。
 
 而北島和劉再復等人,已經不覺得人生還有什麼內在的精神理想需要守護,不認為他人的苦難還值得關注。他們的變化,來自他們迷茫而冷漠的內心,心裡沒有高尚的價值定力,在萬花筒一樣變幻的現實里,精於算計卻價值模糊的他們,就捨棄自己的責任,選擇附庸強權的時髦。
 
 獲諾貝爾文學獎的前蘇聯流亡詩人布羅茨基,在回答自己為什麼不回國時說,他不想以一個觀光客的身份訪問自己的祖國,不想接受來自官方機構的接待。在俄羅斯的文學傳統中,有一種超脫俗世的對終極價值的追求。而中國文化的實用性格是非常驚人的,統治者可以利用被統治者的私慾,不費力氣地去實施控制。因此,像王荔蕻一類具有高尚精神性的人,只能被孤立於普遍犬儒的社會主流之外。
 

     ◎ 具有內在光輝才是真正的詩人
 

 在法庭宣判之後,王荔蕻的兒子齊健翔對記者說,他母親的作風一向敢於承擔,而且又拒絕在悔過書上簽名,將所有罪名一個人給全扛下了。王荔蕻是幸運的,他的兒子理解母親為什麼坐牢,能認識到母親的巨大的道德感召力。這應了梭羅在《論公民的不服從權利》一文中的話:“在一個監禁正義之士的政府統治下,正義之士的真正棲身之地也就是監獄。”
 
 艾曉明說王荔蕻有一顆抗拒平庸的“詩意的靈魂”,這體現在荔蕻的囚室詩中。去年十月,荔蕻被拘留了八天,她寫道:“我如此年輕/ 鬢髮蔥蘢/ 踏進鐵籠的‘新房’/ ……秋色蒼黃/ 白牆黑窗/ 我是光明待嫁的新娘。”
 
 “良心犯/ 從此,我和你們相同了……良心犯/ 從此,我和你們相通了/……從此,我和你們一樣/ 用尖刻的冷眼/ 剖解飲鴆的國/ 它以寒冰鎖我的身/ 我用滾燙的心擁抱我的骨肉山河/ 從此,站在雞蛋一邊……”
 
 讀一讀王荔蕻的囚牢詩歌,我們的眼睛會因為她的詩句而明亮起來,這種明亮來自她的信念、正義感和責任感,來自她對被剝奪被欺侮的弱勢者的愛,以及為之分擔痛苦的熱忱。王荔蕻站在雞蛋一邊的事跡很多,例如:救助北京訪民、支持三聚氰胺毒奶粉受害家庭、為艾滋病維權者田喜送錢、為山東李淑蓮的事奔走、參與“福建三網民”的圍觀活動等。
 
 好的詩歌,能使人們從麻木中驚醒,獲得一種寬廣的生命感,前蘇聯作家索爾仁尼琴曾說:“文學,如果不能成為當代社會的呼吸,不敢傳達那個社會的痛苦與恐懼,不能對威脅着道德和社會的危險及時發出警告——這樣的文學是不配成為文學的。”以這個標準看,北島後期的詩歌已經不配稱為真正的詩歌,而王荔蕻卻由於其詩歌的內在光輝,成為一位真正優秀的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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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載香港《爭鳴》雜誌2011年十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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