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談毛與中國文化

前幾天發現有人在談毛澤東與中國文化的話題，開始覺得他們是在發瘧疾，每過一段時間就發作一次，後來覺得這種討論也是非常好的，因為這至少是一種進步，原因是那些人以前都談毛是來自外國的，來自西方的，因為無論馬恩列斯，都是西方人。現在好一點了，至少他們開始談毛與中國文化的關係了。

其實關於毛與中國文化的關係，早就有人在談了，不過很多人是正面的談，筆者本人就是正面談的，其中有一篇是《集法儒釋道兵縱橫之大成的毛澤東》，而這些人一直都是負面的談，認為毛繼承的是中國文化的糟粕，或乾脆就將毛與中國文化等同，意思是毛身上體現出來的，就是中國文化，而不是什麼糟粕，言下之意就是中國文化不是好文化，因為這些人在談毛的一個前提與我們不同，他們認為毛是一個罪惡化身，因此毛既然是中國文化的代表，當然中國文化就是一個罪惡的文化，至少是一個不好的文化，而且在他們的眼裡，還是與西方文化無法匹敵的文化了。

但，這種觀點，有點托大，因為中國文化非常恢弘複雜，說中國文化徹底不好或是壞文化會得罪很多的人，因為大多數中國人對中國文化還是有感情的，還是有信心的。於是有人又開始說毛繼承的是中國文化的負面，還特地將中國文化分為了兩層或三層，意思是毛繼承的是中國文化中的深層，也就是那個厚黑文化或江湖文化，或山寨文化，造反文化，而不是那個表層，也就是士人文化或以儒家為核心的文化。

其實說一個文化是兩層或三層，意思不大，原因是任何文化都有禮儀、仁義、溫厚、寬容、人道的一面，西方文化也是如此，中國文化也如此。而同時，任何文化也都有其兇惡，詭詐，邪惡，狠毒，殘忍的一面。這其實很簡單，就是如同一個人一樣，一個人也是所謂善和惡附於一身的，一個人和一個文化，其實都是一致的。中國歷史上有造反，殺人，殘忍，凶暴，但是西方歷史上沒有嗎？西方歷史上殺人的場面還少嗎？西方歷史上殺猶太人的歷史還少嗎？歐洲人殺猶太人有幾千年的歷史了。歐洲內部的戰爭就不說了，十字軍東征也不說了，近代的二次世界大戰，源於西方，希特勒也產生於西方，這難道不說明了一切了嗎？因此，將殺人，殘暴，兇惡，詭詐，狠毒歸於中國人的身上，或歸於中國文化身上，或認為這些就是中國文化的全部或認為是一個深層文化或核心文化，這種看法不是歷史上是無知，就是別有用心，或是西方中心主義，或是中國文化虛無主義的表現。

其實，中國文化在政治上的一個表現就是外儒內法，這幾乎是人人所知的東西，漢代的時候就是如此，而且漢代的皇帝本人也認賬。外儒，就是在政治外面的層次上，或皇家表面上所宣稱的，是禮儀，仁義，寬容，和諧，正直，良善，而在內在的裡面，是法家（或兵家縱橫家）的那一套，如殘忍，凶暴，狠毒，無界限，無道德，實用，無底線，富國強兵。這個其實也沒有什麼，西方的國家也是如此，這並不是中國人的專利。西方國家的現代代表美國要與人家打仗了，要轟炸人家了，要侵略人家了，不是也是將民主自由喊得震天響，但骨子裡是另外一套嗎？所以筆者認為，就政治文化而言，西方與中國是一樣的，都是“外儒內法”的，沒有區別。

但是，政治層面是一回事，而做人又是一回事。西方的政客，也是被本國人所詬病的，都是不誠實的代名詞，與流氓和壞人差不多，或與律師一樣。但你很難說在做人上，中國和西方都是“外儒內法”。當然，有很多的人這這樣的，表面一套，背後一套。這種人，在中國被稱作是小人，在西方是無信用的人。但在中國，有很多真正的君子，內外一致的君子；在西方，也有很多優秀的內外一致的基督徒或普通人。

因此，如果我們將政治和做人混為一談，就有問題了。政治，有政治的道德，做人，有做人的道德，兩者可以一樣，也可以不一樣。筆者以前曾經說過，毛的政治道德還是可以的，個人的做人道德是另外的一回事。而政治道德的核心，是你一個政治家是否能將這個國家搞好，是否可以形成一個統一的，獨立的，經濟軍事各方面有發展的國家，是否能將中國百年的頹勢挽回過來，將中國百年的衰落給重新振作起來，而在這大的方面，毛做到了。這也就夠了。至於手段，呵呵，那西方政客的手段與毛相比，也是不相上下的。西方就沒有厚黑學了嗎？當然有。不過，政客都是“外儒內法”的，表面上隱藏很深罷了。在毛去世以前，有多少人知道毛的內幕和中國上層政治鬥爭的內幕？當然沒有多少，只是在核心人物和上層是有人知道的，或其子女。而其他人，一般老百姓，當然都不知道。肯尼迪的內幕，外人又知道多少，華盛頓的內幕，在其當政和下台之前，又被人知道多少？丘吉爾是好人嗎？呵呵。

而中國的士人文化，在近代被破壞，原因很簡單，就是中國的士人文化，在宋代和明清以後，被發展成為儒家獨大的局面，因此，這個儒家的士人文化，或儒道佛的士人文化，在近代挽救中國頹勢的作用上，是負面多，而正面少，簡單的說，就是沒有用了。

儒家文化的一個特點，是存在於盛世，而不能存在於亂世之中。孔子自己就說過，亂邦不居，危邦不入，這是什麼意思？意思就是，我老孔，在國家動亂的時候，就要避禍為主。因此我們看，孔子的儒家思想，在春秋戰國的動亂時代，從來都沒有成功過，也沒有成為顯學，之所以如此，很簡單，孔子的學說沒有用。在春秋戰國時代，真正有用的學說，是法家，兵家，縱橫家。那個時候，也是這些士人吃香。鬼谷子的弟子在發展和有用上，當然超過了孔子和孟子的弟子。因此，我們也可以說，中國的士人文化，也不是僅僅儒家一家，法家，兵家，縱橫家難道不是士人文化的代表嗎？還有墨家，名家。而道家和佛家文化，基本也是退讓的，或避世的，在亂世的時候，當然也沒有用。

筆者從來不認為在中國的核心文化中，僅僅是儒家道家佛家，這三家僅僅是“外儒”，而“內法”是法家，兵家和縱橫家。而在亂世中，真正有用的，是法家，兵家和縱橫家。毛就是法家，兵家，縱橫家的集大成者，也是儒道佛的集大成者。只不過，在毛身上， 仍然是“外儒內法”的，原因前面說了。同時，毛的時代，也是亂世的時代，那些儒道佛的士人，在亂世中是沒有用的。記得在抗戰的時候，美國人想幫助中國人，有些美國人到了北平，見了幾個中國大知識分子，讓他們談如何抗戰，可是，讓美國人非常失望的是，這些大知識分子，就知道要美國幫忙，根本不相信中國人自己的力量，美國人於是甩開了那些所謂的大知識分子，去找延安的人。

而在西方世界或文化裡面，沒有西方的“法家，兵家，縱橫家”嗎？當然也有。美國可以將國際戰略玩的那麼好，什麼巧實力，當然他們有很多的縱橫家；美國可以將軍隊搞的那麼好，他們當然有很優秀的“兵”家。美國可以將國家治理的那麼好，當然有他們的“法家”。

美國有各種禮儀，當然他們有自己的“儒家”，筆者曾經寫過一個《禮教之美國》，還有《以德治國的西方》；美國也有自己的“道家和佛家”，有很多的宗教。東西方，在這一點上，在核心的文化層面上，都是一致的，所不一致的，僅僅是表現的不同而已。

現在，中國開始了和平年代，不是亂世了，因此“外儒”會顯得更重要一些了，而“內法”會隱藏起來。知識分子，也會重要一些了。但沒有“內法”，一個國家肯定會消亡。所謂好戰必亡，忘戰必危。中國的法家，兵家，縱橫家，一直都是國家的核心力量。

其實關於“外儒內法”的一個更好的說法是王與霸。孟子傾向與王，而否定霸，那是不對的。孔子對於王與霸是中庸的，是平衡的，雖然孔子沒有王和霸的概念，但孔子的表述是很清楚的。而王和霸，哪一個更正確呢？或更重要呢？中國在漢代和唐代的時候，是王霸互用的時代，在宋代以後，明清，是以王為主，因為新儒家占了上風，但這個時代，中國就衰落了，可見，單獨的王天下，也有問題。筆者贊同的是，王霸互用，保持平衡，回到孔子的觀念，才是正理。而就西方而言，西方在王與霸的方面，霸還是其主要的方面，也是不太平衡的。或西方在國際關係上是以霸為主，在自己家裡，是以王為主。

至於毛的造反心態，農民心裡，江湖風格，水滸英雄，這種民間文化也沒有什麼不好，從劉邦到朱元璋，再到毛澤東，都是如此。其實這種民間文化，就是中國的平民文化，而且中國是世界上最早開始平民化的國家。西方的世界一直是貴族世界，平民世界要到法國大革命以後才慢慢有，而中國在漢代已經開始了平民世界。這也是中國在過往的幾千年裡面，一直是世界最發達的國家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