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二輪總統選舉，薩科齊應當還有一線生機

一、第一輪選票的技術分析

法國總統大選第一輪投票已經結束。結果是兩個意料之中和兩個意料之外。

第一個意料之中是奧朗德拔了頭籌，得票28.63%。第二個意料之中是薩科齊第二，得票27.18%。最終的點票結果雖未逆轉，但兩者之間的差距由22號20點最初公布的2.9%縮小到1.45%。

第一個意料之外就是瑪麗·勒龐的票數高達17.90%。雖然比20點預計的20%低下來好些，但依然是一個前所未有的驚人高度。第二個意料之外就是極左派的候選人，一度風頭極健的梅朗雄未能實現預計的可能超越勒龐的突破，得分僅11.10%。

最後是位居中間的貝魯還是守住了他的基本盤，得分9.13%。

剩下的五個小候選人三個屬於左派，共得4.02%選票。兩個屬右派，共得2.04%選票。

簡單加一加：

左派的票：28.63+11.10+4.02+9.13/2=48.32%

右派的票：27.18+17.90+2.04+9.13/2=51.69%

若僅依此，薩科奇還大大的有戲。但一些修正是必須的。

依據Ipsos22日一輪選後立即舉行的民調，在第二輪中，86%的梅朗雄的選票將投給奧朗德。勒龐的選民大約60%會轉而支持薩科奇，18%轉而支持奧朗德，其餘棄權。貝魯的選民則32%支持薩科奇，35%支持奧朗德，餘下棄權。

我們姑且假設Ipsos的估計無誤。

這樣算下來，左派的票將是：28.63+11.10*86%+4.02+9.13*35%+17.90*18%=28.63+9.54+4.02+3.19+3.22=48.60%

右派的票將是：

27.18+17.90*60%+9.13*32%+2.04=27.18+10.74+2.92+2.04=42.88%

其間的差距在5.72%左右。大家都知道，民調經常會有2-3個百分點的誤差。兩周之內，各方還會有很多動作，民意有3-5個百分點的變動還是完全可能發生的。因此，我認為薩科奇可能還有一線生機。最富戲劇性的場面可能是：開票之初，奧先薩後，相差不遠。隨着開票的過程，形式逐步逆轉，最後薩氏險勝。第一輪中，薩氏落後的百分數，就從2.9一直追到1.45。據專家解釋，因為大城市的投票所關得晚，而那裡的選民相對富裕，相對偏右。

現在薩科齊可以做的主要有兩件事：第一件是，對勒龐的選民發表柔性講話，並做進一步的政策允諾，爭取把他們的票儘可能多地納入囊中。關鍵就在于勒龐的選民中有很多窮人，工人，薩科齊必須像2007年一樣想辦法把他們抓住。第二件事是與貝魯公開或私下達成協議，以向他讓出足夠的政治資源（比如，馬上將要進行的眾議院選舉中的合作允諾和一部分內閣席位乃至總理寶座）為條件，爭取他的明確支持。這兩點如果做好了，薩科齊未必就沒有機會翻盤。

極左的梅朗雄掀起的旋風終未成器，讓右派鬆了一口氣。他那第六共和國和提高最低工資到1700歐元，向高收入者徵收100%稅負的政策可把富裕階層嚇得不輕。

梅朗雄和綠黨的若利已經明確表態支持奧朗德。左派的聯盟已經自然成型。

薩科齊則未得到任何其他候選人的表態支持。那兩個小右派的選民無所選擇，大體只有支持他。但關鍵的是勒龐和貝魯的表態。

我估計，女勒龐最有可能還是步她的父親的後塵，放棄指示她的選民支持誰，因為她實在是難於開口。這樣她的選民還是會有一多半支持傳統右派，薩科齊就還有戲。如果她“遠交近攻”，下令支持奧朗德，把賭注下在保衛共和聯盟在薩科齊敗選後的虛弱乃至分裂上，那薩科齊就沒戲，而法國就危險了。這種表態投機性太強，我看女勒龐也做不出來。如果她明確表態支持薩科奇，那薩科奇當然就希望大漲，但後患可是無窮。首先貝魯的中間派就難於靠過來。而保衛共和聯盟與極右派結盟，長期名聲就會受損。又未必合算。而要讓薩科奇主動表態尋求勒龐的支持是不可能的。

我估計，薩科奇與貝魯在最近幾天必有私下的協商，我們試目以待，有什麼結果。其實貝魯的政治理念最是中正平和，我最支持。但在選舉體制中，至少要兩選一，非左即右，中間派真的是難以壯大。

二、薩科齊繼任的艱難來源何處？

簡單地說，當然還是有兩個來源。

第一個是他可以推卸的客觀，就是並非由他也並非由法國而起的2008年肇始的金融危機，以及2010年開始的歐債危機。我想這最多可以把他如今的窘境的責任拿走三分之二。

而剩下的至少要占三分之一的責任就只能由他自己來承擔了。

2007年，薩科奇肩負法國人民的厚望上台。連我都在《歐洲時報》上連續發表五篇題為《我期待法國的撒切爾夫人》的文章對他表示支持。五年下來，不能不說是相當地失望。

就在他當選的當天晚上，他去那個福蓋餐廳吃飯，把數萬為他慶功的民眾晾在協和廣場上數小時之就久，讓人很不是味道。幾天之後，他又跑到地中海上與他的富翁朋友遊艇度假，就更讓世界大失觀感。然後就是忙着給自己加工資，更新總統架座，還修個鴛鴦浴盆等。都實在讓人側目。五年以來，他的負面新聞始終不斷。尤其是在經濟危機日益深重，在他要求全國人民共體時艱的同時，他依然與富人為伍，高調生活，實在不能不讓普羅大眾大失所望。

至於他的政治經濟社會治理，我還是想說，承蒙法國的底子不薄，尤其是與歐洲的除了德國以外的其它鄰居，乃至美國相比，他幹的還算不是太糟。他最大的成績在國際領域，以二流大國的底子，成功地維護了法國的一流大國形象。法德莫-科齊兩手相挽，力抗歐債危機，沒有拋棄希臘，可算功德不淺。他力壓公共開支，強推62歲退休，都顯示了在一個艱難時世，必須有的領袖的強勢。我最支持他的有兩條：第一就是他堅信只有恢復競爭力才能拯救法國，想為企業減輕負擔。第二就是他有那個堅定的常識：在負債纍纍之際，必須撙節開支。

他的施政當然也有許多過失，比如似乎裁減了過多的警察和教師，不得官心不得吏心也不得民心。他其實應該帶頭從高官開始減薪，像奧朗德宣稱要做的那樣。

選後的周一，整個世界的股市都在狂跌。法國尤甚。其實一日跌多少都不要緊，只要有升有跌就行。但3月16日的3594點一直跌到23日晚的3098點。不到40天跌掉16%，看趨勢還得繼續跌，尤其是如果奧朗德真的勝選。有資本又敢冒險的人現在可以去賣空買跌呀！

我一直對絕對的人民主權學說有意見，我認為世界其實至少是一個三種勢力的共和體。這三種勢力分別是民眾、政府和資本。資本的確掌握在很少數的人手中，但是它的能量與掌握它的人數並無比例關係。資本太過肆無忌憚當然不對。但也必須承認資本面對民眾時的相對獨立地位。是資本在運作企業，而企業活動則是維繫人類生存的經濟基礎。把負擔一個勁地給企業加上去，絕不符合民眾的長遠利益。歐洲企業負擔過重，則是眾所周之的事實。

現在西方政府的總問題是太過軟弱，即管不住有錢人的張狂，也管不住普羅民眾的短視。

這裡我先舉一個富人的例子：本周一我的一個親戚為一個遠方的朋友到法國愛馬仕（Hermers）總店諮詢一款皮包。幾個月前去過一次，當時的答覆是，可以預定，交20%定金，半年內提貨，價格6500歐元。這次再去問，說法又變了。不收定金，不訂貨。隨時來看，有就付現買走。什麼時候有貨完全不保證，不預期，也不接受電話諮詢。該貨還有鱷魚皮之款式，價格39000歐元，更不能保證何時有貨。這裡顯然並沒有經濟危機呀！

我再舉一個民眾的例子。也是本周一在我購貨的一家批發商的庫房裡，工友們在討論頭天投了誰的票。A君說：“我投了奧朗德，因為奧會給窮人發錢。窮人拿到錢就會去買東西，這樣商家就能轉起來。”B君說：“發的錢還不是借來的。”A說：“借得來就好。給我憑什麼不要（Pourquoi pas）？”這種民眾經濟學實在流行很廣。

三、奧朗德的主要局限在哪裡？

大家都知道，他從未擔任過部長以上的職務，他也毫無外交經驗。作為總統候選人，他實在資歷不足。比如在中國，就絕無可能選他或奧巴馬那樣的人去擔當最高公職。左派人士一般而言都比右派清廉，人品更值得信賴。但他們有許多書生之見，經不住實踐的考驗。比如要裁撤核電站，問題是以後用什麼能源來發電才真正可行？

最讓人害怕的是左派真有仇富心理。聽說，近日公證人那裡業務爆滿，大家都忙着去做“財產贈予子女”的公證，因為聽說奧朗德上台後要就此開徵新稅重稅。

左派對窮人充滿道德當然正確的同情，但始終不明白要“授予漁”不能“授予魚”的道理。不工作的窮人待遇越好，不工作的窮人就會越多。創造財富的富人的待遇越差，創造財富的富人也就會越少。大家知道富人都往瑞士跑，往美國跑。而窮人則蜂擁來法。而薩科齊和奧朗德居然會不約而同地緣木求魚般地想用重稅把跑出去的人抓回來。我很傷心地多次聽到法國人重述這樣一句話：“法國正在成為一個垃圾桶。”而靠着不一樣的政策，瑞士則已經成為一個聚寶盆。那裡窮人太少了。

奧朗德上台以後立馬要與歐盟和德國重新談判財政公約，顯然是要求放寬財政紀律，以便以刺激經濟為由繼續赤字財政。但是這個赤字財政總政策已經施行了三十年，問題是解決了還是越積越重？再搞幾年，法國就會有更大更多的機會變成希臘。一旦法國的國債利息也飆升到6%，那歐元和歐盟就會徹底玩完。

奧朗德上台後，與中國的關係一定會有一段比較艱難的磨合期。左派一貫意識形態掛帥。巴黎市府的德拉諾埃就是一個先例。而薩科齊則已經被調教好。看來這調教之事又得重新開始了。

最後再談在法國的華人利益。作為一個新移民，我不可能認同勒龐的種族主義。但我也實在看得到，大量的來自非洲的低端移民給法國帶來的福利和安全上的嚴重困擾。我們來自亞洲的移民可是好得太多。如果法國人還是不滿意，主要是亞洲的移民太勤勞太節儉，給他們造成了經濟上的競爭壓力而不是社保或安全負擔。中國來的移民入了籍，有投票權的大多境遇還好。如我說過多次的，他們多是為法國福利做淨貢獻的奶牛、積極稅民。薩科齊應當能更多地代表他們希望少納稅，而不是多享福利的利益。

其實這場大選還有一個隱在遠遠的後面的沒有出場的角色，就是以中國為代表的新興國家。它們是經濟全球化的（除了跨國公司外的）最大贏家，而西方國家和民眾則是最大輸家。問題是在西方當然也包括法國，無論是左派還是右派都找不出對付這個局勢大轉換的靈丹妙藥。左派右派所爭的，只是現在該不該退卻而已。右派已經明白必須退。左派則還不肯退。

綜上所述，雖然我對薩科齊大失所望，我還是會投他的票。也建議法國華人投他的票。其實下個星期頭裡我們就能知道事情還有沒有轉機了。你只要關注三件事即可：勒龐、貝魯就他們的選民改投誰如何表態。最後是民調數據。如果沒有最後一刻的奇蹟發生，大家就準備着節哀順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