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六四學生運動領袖柴玲，在今年的六四紀念日，發表了一封名為《我原諒他們》的公開信，表達自己對六四罪人鄧小平和李鵬的寬恕和原諒，此言一出，即刻引起了廣泛的爭議，支持民主自由的海外華人里，似乎壓倒多數的聲音是譴責反對柴玲的寬恕言論，不少人認為中共罪人尚無懺悔，尚無受到審判，現在說寬恕原諒實在太早。

柴玲作為六四天安門廣場學生運動的領袖，似乎是個爭議很大的人物，她寫書後，又因為書中描述的墮胎經歷受到了諷刺指責。我沒有讀過柴玲的書，對柴玲爭議的來龍去脈不太清楚，在此我不準備對柴玲個人做任何評價（不了解，沒資格），只就柴玲的《我原諒他們》一文對寬恕與原諒談些我的看法，因為這些看法大多是由評論或回答萬維博主蘭冠雲的博文和評論而生，在此以與蘭先生對話的形式發表。

冠云：寬恕要建立在加害人真誠悔改的基礎上。 為什麼中國人不能寬恕日軍的侵華屠殺？一個根本的原因： 大多數日本人不願意對中國人真誠道歉。對方沒有悔改甚至道歉的時候，誰要你寬恕？今天，在（中共）加害人從未請求寬恕，持續迫害民主人士良心犯的時候，談寬恕實在是不合時宜。柴玲作為一個基督徒，可以不恨惡具體的罪人，但應該恨惡罪，那殘暴、狡詐、虛謊、以權力為私產、視人命為糞土的罪。柴玲講的“原諒”，究竟是什麼意思？ 是不再追究鄧小平李鵬的罪責？即使中國民主成功也不要把兇手送上審判台？她應該解釋清楚。否則難免混淆視聽。（摘自博文）

伊萍：我不同意一定要罪人先懺悔，或者先受到審判，然後才能談寬恕。寬恕罪人很多時候不是為了解脫罪人，而是為了解脫自己，為了自己不被仇恨吞沒，為了自己能夠超越。一個人在敵人懺悔前，先談寬恕，那這個人就是一個比他/她的敵人更好更高的人，就是先於他/她的敵人，把雙方引向解決問題的新方向新道路。追求民主自由的人們，應該是高於中共的人們，一定要中共先超越自己，然後我們才能超越，那不是降低自己嗎？像曼德拉甘地這些著名和平抗爭的領袖，都是在敵人認罪懺悔之前，就首先寬恕了敵人的，所以他們贏得了後人的尊重，因為他們高於他們的敵人。

寬恕在我看來是寬恕敵人的肉體，不過於仇恨當事的個人，但不是寬恕原諒犯罪的行為，因為寬恕原諒罪行，就不能保證同樣罪行今後不會再發生。柴玲在文章里歷數了中共的很多罪行，說：“寬恕不是接受他們的不公正，而是把最終審判的權利交回給。。。神”。所以，她的原諒是為了從個人仇恨中走出來，她沒有因為寬恕而忘記罪行，她沒有說要放棄公正。

冠云：我想，對於寬恕的定義，總結一下：1，宗教層面的寬恕：不再於個人感情層面產生強烈的仇恨或憎惡的感覺,不讓這種感情吞噬我們自己。我們每個人都應該追求。如果鄧小平李鵬可以寬恕，世界上就沒有不可寬恕的了。2，法律層面的寬恕：赦免李鵬和其它兇手的罪。柴玲無權主張，該由將來的民主政府主持。罪人未懺悔認罪前，談不上法律的寬恕。3，道德層面的寬恕：放棄道德上的譴責。這永遠不應該。

伊萍：我認為柴談的是心靈寬恕，不是法律寬恕，更不是道德寬恕。美國很多謀殺案的受害者家屬對殺人犯選擇心靈的寬恕，但並不會因此要求給殺人犯減刑，這就是區分心靈寬恕與法律寬恕的例子，他們更不會因為心靈寬恕，而認為殺人沒錯（這應該就是你說的道德寬恕吧）。柴玲不是教父，她沒有權力做宗教寬恕，何況共產黨也不屬於她那個宗教，所以這裡不存在宗教寬恕。當然，對柴玲來講，她心靈寬恕的旅程是在宗教的引導下走上的，她做的，就是把自己從仇恨中解脫出來。心靈寬恕不一定需要宗教，比如我自己，我沒有任何宗教，但我也有能力做心靈寬恕。

冠云：柴玲講的寬恕，與你講的寬恕不一樣。你強調的是寬恕帶來自身心裡上的釋放，但是柴玲所說的遠超過這個範圍。比如，柴玲說“我們都知道，那些現在肆意壓迫無助的，也將發現自己會像押沙龍那樣，有脆弱的一天。但問題是：等那一天到來的時候，中國會將繼續持續殘酷嚴厲的報復模式，還是開始恩典，憐憫和同情的道路呢？” 這個顯然涉及法律層面的寬恕了。

伊萍：難道你不同意中國應該從以暴易暴中走出來？難道你認為如果民主勢力哪一天真的在中國戰勝了共產黨，他們應該尋求報復，應該血債要用血來還？柴玲問中國會將繼續持續殘酷嚴厲的報復模式，還是開始恩典，憐憫和同情的道路呢，難道問錯了？一個社會要從以暴易暴中走出來，從心靈上將自己從仇恨中解脫出來就是第一步。只有先有心靈的解放，中國才能從舊的怪圈中走出來，才能找到更理性更人性地戰勝邪惡行為的方法和制度。至於法律寬恕，依我看，對中共罪人給予適當（是適當不是完全）法律寬恕不是不可以考慮的，因為絕大多數中共罪人是被這個制度引向邪惡的，很多罪行是出於思想愚昧出於自保本能而犯下的。對我來講，中共罪人中只有一個人不可以寬恕，這個人就是毛澤東。毛澤東犯下的罪與外界體制無關，而是他自己刻意去追求的，他的很多罪行已經超出了用人性的正常弱點來解釋的範圍，像希特勒一樣，屬於不可以被原諒寬恕的人。

冠云：如果柴玲是一個普通基督徒，我不會這麼挑她的語病。但大眾是從操作和政治的角度來解讀她的話語，這確實會有混淆。柴玲既然成為了影響華人觀瞻的政治人物，就要學會嚴謹一些。

伊萍：我覺得柴玲的全文講得很清楚，她沒有因為寬恕而忘卻中共的罪行，只不過大眾一般都比較懶，懶得讀全文，只聽一些片言隻語的簡短報道，尤其是中國讀者，很容易聽信接受別人的解釋。再說寬恕對大多數中國人來講是一個非常陌生的詞，寬恕到底意味着什麼，很多中國人有很多錯誤的假設。當然這是柴玲的寬恕，是柴玲的心靈位置，不一定要人人同意，有些反對的聲音也是健康的。中國人愛走極端，我也不希望中國人一旦接受了寬恕，又走向另一個極端，對邪惡做過多妥協。但我認為目前中國人里冒出這樣一個聲音絕對是件好事，這種聲音現在還太弱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