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參與幾位大博帖子的討論，讓我收益不少，想到中國傳統國家演化的幾個問題

一 中國朝代皇權和官僚的對立

在討論明朝興亡，很多人把明朝滅亡的主因歸結於官僚地主的自私，歸結於皇權沒有用鐵腕壓制住官僚。 但明朝的官僚難道不是皇權制度下的產物？ 按異化的理論，皇權創造出官僚，官僚又走向和皇權對立，不也算一種宿命？ 皇權即使不用官僚，代之以太監，王親貴族，不也可能得到同樣的結果?  中國歷史上難道沒有試過其他幾種方案， 明朝初年難道就有龐大的官僚？

很多人強調官僚誤國，官僚短視，官僚如何如何，忘記中國大朝代的官僚本身就是特定製度的產物。你可以強調皇權和官僚之間的對立，但於事無補。 因為皇權幾乎找不到比儒家官僚更好的替代方案。 皇親不成，太監家奴不成，外戚不成，貴族不成。

特別，上述這些非官僚的集團，皇親或貴族並不一定要和皇權對立。至少歷史上有過相當穩定的依賴王族和貴族的國家。先秦諸國，就是以王族貴族宗族為統治層主體的國家，比秦後的大朝代更不穩定？ 不見得。 先秦諸國多失敗於外敵，從內部崩潰的幾稀。 所以我們頂多說，官僚是秦後千年實踐演化出來的結果。

既然如此，我們對皇權和官僚對立的原因就需要深究。/

最近大陸有些“借古諷今”的不僅把明亡的罪責放在官僚身上，而且還開始吹捧皇權的爪牙太監。這種人雖然不多，但千古罕見。中國傳統政治學裡面，還沒有把太監和專制看得如此之高的。

太監真這麼有用？ 皇權真能靠非官僚打出一條路來？ 官僚會腐敗，太監或錦衣衛等皇權爪牙腐敗速度比官僚慢？

歷史上，太監貪權腐敗例子多得很。太監無後，對他們將現世遠比來世後代重要，所以太監急功近利者比官僚更甚。皇權另一爪牙錦衣衛在歷史上貪婪也相當有明。

如何監督太監和錦衣衛呢？ 用鐵腕？ 鐵腕用多了勢必有反作用。明朝幾個謀逆大案，又有多少官僚捲入，又有多少太監或錦衣衛捲入？

說到底，如何能創立一支廉潔奉公有水平高效率的太監或錦衣衛，皇權也就應該能創立一支廉潔奉公有水平高效率的官僚隊伍。如果官僚會腐化，太監或錦衣衛更容易腐化，因為無論內在素質，外部制約，太監錦衣衛都比官僚更差，更缺少自律。

中國大陸共產黨的紀委現在不也問題重重？ 責怪官僚，就像一個企業沒有搞好把主要責任都推到公司白領高層上。一個公司，如果白領高層和董事會對着幹，只能說是董事會無能吧。

但明顯，很多中國人的想法正相反，公司搞不少，絕對是公司白領高層腐敗的結果。所以藥方總是英武神明的大老闆，能起死回生的大老闆。殺一批，關一批，開除一批的大老闆。

二

過去兩千年，中國經濟的總趨勢是南移。“中華文明”主要發源地黃土高原早就衰敗， 最富饒最文明最有創造力的地區是江南和南方其他一些地區，一些由北方移民發展起來的地區。為什麼這樣呢？ 本地大地主和官僚勾結不應該把這些地區榨個精光，只有皇權才能帶給這些地區百姓一點清風,一點希望？

研究中國史，很多外國人為中國名義稅率之低而驚訝。中國名義稅率在百分之十以下，日本這些國家公五私五是很平常的事情，甚至有公六私四，公七私三。 但是秦後中國多有全國規模的農民造反，那些稅率遠比中國高的反而少有農民武裝暴亂(不是沒有）。 又為什麼？

江浙應該是西晉大亂後世家主要遷移地區。現代對基因研究也表明，江浙人基因類似北方的程度遠高於類似南方。所以在某種意義上，江南社會文化深受當年南遷諸宗族的影響。 原來吳越蠻族只是江南文化的一部分。 江南人智慧而不尚武，其實也是士族歷史傳統的一部分，和春秋吳越傳統大不一樣。

值得注意的是，除去明初定都南京這段， 大朝代從來沒有定都江南。定居建業等多為小朝代，王權多弱勢， 是否這反而成全了江南？

不管這樣，過去千年，除了楊幺造反，比之全國，江南是相對最安定，最富饒的地區。在“偉大皇權”籠罩下北方地區倒是日趨衰落。缺少儒家大地主（明清兩代，高官中江南籍比例遠高於其他地區）並沒有成為發展的助力。

三

北方演化的一大特定就是胡漢混居。 這是北方胡族入侵的結果，也是漢族對北方勝利的結果。曹操對北方作戰大勝，把大量北方胡族編入自己軍隊。西晉江統〈徙戎論〉反映的只不過是現實的一部分。唐太宗遷徙胡人，遭到魏徵以“五胡亂華'為教訓，魏徵說“胡人不可信，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強則叛亂，弱則佯服。”唐太宗不聽，大舉內遷各族胡人。安置於河北，幽州，河東，山東等地。到了武則天時，則遷徙到內地的胡族後人發生了李盡忠孫萬榮契丹叛亂，影響巨大。到了後來則又發生了安史之亂。

幾次大亂，都是因為胡人在總人口中占了相當比例，而漢文化又無法融合內遷的胡人。就這點而言， 漢魏晉唐做的遠不如戰國秦趙。趙國雖然狄族大臣和非狄族大臣屢有紛爭（代郡和邯鄲南北之爭）但畢竟沒有類似五胡亂華這樣的事件。

如果從保衛漢族百姓角度看， 秦後大朝代過遠大於功。當然，如果有人非要稱頌所謂“民族大融合”的豐功偉績，那又是一回事情了。

四

秦後漢族在南方不斷擴張，把原居在南方的少數民族驅向邊境。這個過程也頗為殘酷，南方少數民族暴亂不斷。 現在南方漢族女性基因多元大概反映這一過程。 從某種意義上，不管承認不承認，漢族對少數民族有虧欠之處。 就漢族而言，這是人多勢眾漢族逐漸外推擴展新邊疆的過程，和北方大量胡族內遷，進入漢族邊界之內大不相同，因此引發的結果也大不一樣。 就南方而言，對少數民族是件極為殘酷的事情，其傳統被打斷，文化在消亡，融入漢族有點半吊子，但對漢族而言，還基本平穩，遠比北方漢族好。總的講，南方發展也不均勻，大體是漢族進入早的地區比較發達，較後的地區比較落後，廣東例外。

但我似乎沒有說南方少數民族天生落後，歷史必然就是解釋漢族的融合。 唐宋後外遷進入東南亞的泰族建立了泰國，至少說明少數民族也有足夠的文化創新能力。 泰族在東南亞的命運應該強於留在國內。

五

秦後中國有幾次大亂。史家認為是土地兼併的結果。 這是全部真理嗎？

實際古代世界有不少國家自由農民並不占多數。 也有國家靠強權把農民變成農奴的過程。 但是這些國家並不一定有農民大暴亂。

就世界史而言，中國先秦並沒有如此規模的農民暴動，其他國家雖有農民暴動，但演化到中國這種規模的也不多。中國鄰國日本歷史上有不少一揆運動，有些是請願，有些付諸武力，但變成國家存亡生死之戰的幾乎沒有。

那麼我們應該如何解釋中國歷史這種獨特性呢？

我在“人口和興衰： 八畝地模型和四畝地模型”做了一些探討。 我並不否認土地兼併這個事實，但我更關心的是背後人的動機。如果用貪婪這類道德動機解釋，人總有購買更多土地的欲望。 如果一個朝代末期土地兼併加劇，我們最好不用人變得越來越貪婪這種膚淺的理由，而要挖出人行為後的真實理由。

我們要問為什麼在一個朝代前期中期土地兼併並沒有引發足以導致社會崩潰的大動亂， 兼併的速度和地主擁有土地的比例又怎樣隨之變化？

不幸的是，很多人滿足所謂約定俗成的解釋，不願深入，不願多問幾個為什麼？ 很多人思想上的這種懶惰病也許是中國很多災難周而往復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