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人能思想，因為思想，人在四千年中創造了出一個空前的世界。}

^{這裡我們要討論的思維中的自由。 問題是，個人思維在多大程度真自由的， 多大程度上個人自由的決策實際為個人之外某些因素所限定？}

^{我個人看法，多數人所謂選擇，實際是在受到群體歷史發展出來的模式的限制。當人思考問題， 實際也受群體歷史發展出來的模式的限制。 只有極少情況，人能突破現有的模式，創造出新的模式，而新模式一旦出現，就被加入群體模式庫裡面，為後人提供了一種新的可能。}

^{那麼所謂群體模式庫如何傳繼的呢？ 可能通過文化，也可能通過基因。}

^{最近讀了日本人會田雄次的”日本人的意識構造“。書裡引用江戶末年英國駐日本公使阿禮國（也曾任駐清朝公使）的話說”日本目前實行的封建制度與我們大英帝國三百年前所施行的完全一樣。不同的只是男子的髮型及他們腰間插有兩把刀。除此之外，無論是封建社會的常規運作，還是人們對事物的看法，都原封不動地照搬以往的大英帝國。但是，日本人的舉止卻與我們完全相反。我們用刨子是向前推着刨的，而日本人卻是向後拉着刨。日本人用鋸子也是向後拉着鋸，而我們則是向前推着鋸的。是不是他們什麼都是往後拉的呢？ 給他們鉛筆讓他們削，卻偏偏又與我們相反，他們是向外推着削的，而我們則是向着自己這邊削來。用火柴日本人也是向外推着劃的，我們則是朝着自己這邊劃的。開鎖和上鎖，鑰匙旋轉的方向全都與我們相反。“}

^{書裡面又比較日美婦女保護孩子的姿勢， 說”那篇文章（某美國人寫的文章）繼續說：“日本人保護孩子的姿勢很有趣，當汽車呀，熊呀迎面襲來的時候，日本人無論男的女的還是老的小的，全部採取同一姿勢。而這種姿勢在我們美國則只有女士才用，而且還不是所有的女士都這樣。這種防禦姿勢是：面對孩子，把孩子緊緊摟抱在懷中，屁股朝着熊或汽車，躬着身，彎着腰，這就是日本人的姿勢。”}

^{據會田雄次說，他在美國調查，美國女性的做法是“先將孩子往後推開，極少有人把孩子摟在胸前的，然後對着敵方，張開雙手向金剛力士般直立。一系列動作全都和日本人相反...."。}

^{我為什麼提到這個例子（我不知道會田雄次的觀察能推廣到何等程度），因為母親遇到危機是保護孩子是一種選擇，而且幾乎是下意識的選擇。選擇中一系列動作的模式，實際存在婦女意識的深處。}

^{由此推斷，我們日常生活中很多所謂思想，對事物的反應，實際不過是把內心深處模式釋放出來的過程。}

^{我強調群體在歷史發展中對某類刺激的應對可能有一系列模式，因此選擇的過程可以說是有一定自由，選擇的結果並不唯一，但在另一方面，選擇的範圍又是歷史文化乃至基因決定的。 有不同歷史背景的群體可能有不同的反應模式，可能頗有重疊之處，也可能大不相同。}

^{如果討論中國人選擇模式和外國人的區別，可能最大區別在於對死亡的看法。 即使同為東亞人，中國人面對櫻花恐怕絕沒有日本人對生命的感觸。 日本人有時視死亡為一種解脫。中國文化的主流是避死而求生。 歷史上日本人殉情而死的例子比中國人多太多了。 歐洲人的宗教感榮譽感似乎也在多數中國人意識之外。}

^{所以，說到思考，對於一個文化一個群體而言，是一個不斷“創造”而又不斷被後人“模仿”的過程。 自由思維常常不那末自由，我們背負着祖先的歷史。}

^{當不同文化碰撞的時候，一方面，個人的反應常常反應自身文化或意識深層的惰性，另一方面，又是一個不斷把“外族模式加進自己群體模式庫的過程”。 常用的模式越用越容易浮現在人的腦海，經久不用的模式慢慢從意識深處或文化深處隱去。}

^{再舉一個我個人覺得很有意思的例子。 據說過去兩千年，意大利人改變甚少。意大利人基本還是古代羅馬人的後裔。}

^{下面是“中世紀的奧秘”（美國 托馬斯 卡希爾） 書中的一段}

^{回到我個人，我自認為算是比較理性的人，但面對各種外界的信息，我經常感到不由自主的中國人的衝動。有些反應來自意識深層。 在思想遊戲裡面，我也常想，如果面對死亡，面對巨大的誘惑， 我到底會如何反應呢？ 我又有多少真正的自由呢？ 小說家黃易常把人生比成一盤棋，人是棋盤上的棋子， 他的英雄最大的追求是跳出棋盤。}

^{近幾年，看到不少人表現種種對西方的厭惡，對中國傳統制度乃至地位的吹捧，我也在想，也許其中也有來自內心衝突的成分吧。}

^二

^{下面是我中學時想到的一個例子。}

^{假定原子也有人的意識， 假定原子看不見周圍的電子， 也沒有元素周期表的概念。 當原子和原子相遇， 反應的模式很大程度取決雙方電子數目。 有些原子很難和其他原子發生反應，也有碰到合適的原子後會激烈反應，形成牢不可破的一對，也有的和別的原子容易結合，也容易分離。 我想說的是，這些有意識的原子如何看待自己和別的原子之間的關係， 在他們眼裡，他們有自由還是沒有自由？ 在他們眼裡看別的原子的結合或破裂，他們又如何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