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二零一三年六月四日。一年一度的六四,轉眼就跨進第二十四個年頭。時間可以淡化記憶,但很難淡化印象深刻強烈的記憶。有人期望隨着時間的流逝,到了某一天,六四的創痛將被忘得乾乾淨淨,就像沒有發生過那樣。二十四年的經驗證明,這不大容易。假如有一種技術,像好萊塢電影《Pay
Check》裡所虛構的,用電子技術消除記憶細胞,把一段記憶從大腦里徹底清除,我想中共當局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採用,只是擔心清除十三億人的記憶細胞,要花多少成本和時間。
一個人對一生中重大變故的記憶,將成為一種潛意識,影響此後的感知和判斷,左右他餘生的選擇。這是常識,不需要新的醫學或心理學成果來證明。時間的推移,也許可以讓很多細節模糊,但感知判斷的異變,已經不可轉移地存在於意識深處。心理研究者發現,有人怕水,一見到水就產生恐懼,更別說學游泳,那是因為一次兒時溺水意外的記憶留下的痕跡:溺水過程已經淡忘,怕水的習慣卻已經固定。假如有來世,這個記憶還會帶到下一輩子去。
一個民族也是有記憶的,而且不需要來世,一代人自然就把記憶傳到下一代。一代一代傳到後來,就成了民族基因。有人認為,蒙元滿清蠻族對漢族人的殺戮,像“初夜權”,“留髮不留頭”之類,或多或少都演化成漢族人基因的一部分,表現為膽小怕事和逆來順受。與其他民族相比,漢民族具有更多強暴下的屈辱記憶,這個民族更迷信和屈從於暴力,幾乎不相信和平理性最終會根本改變整個世界。
六四已經留下了民族記憶,我想對此懷疑的人幾乎沒有。比如,每年清明一過,中國各地的維穩力度就要大幅加強,經費花銷顯著提升,為的是防患人人隻字不提的六四周年。這證明了全民遺忘或淡忘?海外不被審查封鎖的華人論壇,每年六四前後的廣眾熱議,也是一大景觀,無法降溫。表現最為突出的是香港,香港民眾永不忘懷六四,顯示了港人的高風亮節。
既然一件已經發生的事件,影響如此重大,又不能從記憶中抹去,為何眼看着六四民族記憶如洪水般肆虐卻無所作為?我對現在活着的一代精英和領袖不報期望,他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下一代人也許能多做一點,最需要做的,就是讓六四記憶產生正面積極的作用,讓民族的繁衍昌盛,讓後代長治久安。為此,必須看到六四民族記憶中的消極負面作用。
首先,這個記憶不是幸福美好的。什麼是幸福?幸福是一個人一生中自我滿足的理想境界。什麼是美好?美好的要素是美,是一切精神和藝術創造的源泉。人生必須幸福美好,否則,就完全失去意義。六四給這民族留下的正相反,是痛苦,憤怒,悲傷,屈辱的記憶。由於當局繼續迫害六四死難者的家屬,這些人繼續在受煎熬,一生都得不到幸福美好。即便作為“行刑”一方的勝利者,中共當局恐怕也沒有一個人會為自己的選擇而驕傲。比如當今第一夫人彭麗媛,曾有一個她慰問戒嚴部隊的演唱視頻出現在網上,但很快就消失了。羞於見人,應該是她的內心意願。鄧小平本人也在私下說過“迫不得已”這樣的話,希望二十年後的繼承人從善處置。假如憤怒悲傷是對一部分人,痛苦則對每一個人,只要這個人有正常的心智。
其次,這個記憶不是公平公正的。一個國家要建立法治,首要條件在於,這個國家的全體成員,追求和篤信公平公正這個法治要素。否則,任何法治建設都是沙上築塔,沒有根基。現在越來越多各個階層的中國人,包括貪官在內,都意識到必須建立法治,否則,沒有人能自己確定的未來。而六四寫下的卻是堂而皇之的人治和枉法宣言。不要說動用野戰軍裝甲車掃射首都平民,在國際法和國內法上找不到依據,連開槍最高決策本身都沒有經過這個共和國自己設定的司法程序,人大被拋在一邊。但中國人不在乎法律,只講“有效”。六四學生也不免其俗。這不僅是六四的因,更是六四的果。怎麼有效怎麼來,中國的將來還會這樣。功利主義者們從來不會想到,一個破壞自然法則的“有效”,只具有促進無規則無秩序的效用。這樣的“有效”等於有害。不論你維持了多少年穩定,創造了多少萬億的稅收。
最後,這個記憶不是坦誠講信用的。時隔二十四年,六四在中國人眼裡仍是一個巨大的謎團。多年來,國內外不斷有人著書立論,想揭開謎底,還原真實的拼圖,但越說越糊塗。當局封鎖檔案是一個主要因素,但那麼多知道內情的當事人,哪怕那些現場的士兵,內部服務員,為什麼沒有人出來說一句真話呢?維基解密提供了一個線索,一位戒嚴士兵在老家說了真相,他的上級用欺騙手段激起戰士憤怒,從而使他敢開槍殺人而毫無內疚。結果,那幾百個宣告死亡的戰友又重新出現。諸如此類,從決策高層到各個群體之間,到底有什麼秘密往來?用了多少欺瞞手段?有過故意利用嗎?有過宮廷政變嗎?現在都不知道,大家全被蒙在鼓裡。中國人篤信的“密成泄敗”,集中體現在六四全過程。其結果,中國人什麼都不信了,誰也不信了。沒有信用,中國人什麼都建立不起來。小到社區睦鄰,大到經濟外交。在夢醒之前,一切“中國夢”都是夢幻。
做夢不如夢醒。什麼時候能夢醒呢?不知道。但至少我相信,會在六四重新被整個翻開檢討結論的那一天。
2013-06-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