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社會，生產經營方式對社會組織以及文化有極大影響。

先說商業社會。雖然古代商業相對不那麼發達，但相當程度依賴商業生存的城邦國家並不少見。在某種意義，世界文明和這些城邦國家分不開。

雖然商業在這些城邦國家生活中扮演一個相當重要的角色，但人不可能不吃飯，糧食可以通過貿易，也可能依賴本地農業。因為有這種種區別，城邦國家呈現不同的政治和文化特徵。

商業對人性影響極大，可以說，在原始採集經濟，農業經濟外，商業創造了另外一批人。什麼人呢？ 首先，商業貿易必須有產品，所以商人必須有商品的供應者，也必須有市場。商人的世界是殘酷的，但談判也是日常生活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比較農業社會，商人在妥協上更靈活，共存的意識更強，對信用，對法律的要求高得多，對風險也有一種超乎尋常的敏感。古代一些商業城市對某些商路有幾乎壟斷的地位，從中賺取大量財富。 如果說商人之間常常是共存又競爭的關係，商人對市場總是培植的態度，不可能採取斬盡殺絕的政策。 為了爭奪商路的壟斷，城市國家之間經常是你死我活的關係。迦太基對羅馬如此，威尼斯對熱內亞也如此。當然，由於種種因素，處於競爭狀態的城市國家也可能達成某種妥協，其中如何計算得失是關鍵。

商人國家有可能也是一個軍事強國，但不少情況，商業城市國家依賴僱傭兵超過依賴自己的公民。只有有強大契約傳統的社會和地區，才可能發展出商業意義上的僱傭兵。古代希臘，迦太基等都使用了僱傭兵。

從商業城邦國家的角度，人口從來不是經濟增長的主要動力，商業依賴地理位置，依賴特有產品，依賴頭腦，依賴法律。當人口增長超過一個城市可容納的限度，一部分居民就可能離開故國，到外地開拓自己的事業。古代很多城市國家是母國的殖民城市，希臘殖民城市遍布地中海區域。 當然，過剩人口也可能受僱成為僱傭兵。

農業社會則創造了完全不同的模式。農業社會對土地資源的要求高的多。有土地就有人口增長的餘地。因此，農業國家的衝突經常表現為零和衝突，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在衝突中，大國（在一定地理尺度下）比小國有更大優勢。所以，農業社會對人口，可能更重數量。農業社會，也比較容易發展出“集權”類型的國家。從精神而言，農業國家，除非多國競爭，對妥協，外交，情報，法律（特別是私法），社會發展，人際交流的重視，遠不如商業城邦國家。

農業地區人口密度可以讓社會積累比原採集經濟游牧經濟多得多的財富，也讓被奴役被壓迫者罕有逃亡的機會。從這點講，農業社會更容易發展起垂直的社會結構和強大的國家。特別當從原始氏族社會演化的小共同體不復存在的情況。

我們現在對先秦時期北方森林狀態了解不多，但從現在情況看，中國有大面積適合農業的高原和平原。大概，這也是古代“農業革命”條件下大農業部落聯盟崛起的條件。 古代歐洲，特別是古代歐洲北部，太多的森林，土壤也不利於農業發展。北部歐洲農業發展大概是中世紀後的事情。在某種意義，歐洲的自然環境使得歐洲能演化成為牧業農業並重的經濟，和中國牧業極其蕭條的農業經濟大為不同。

從這點講，古代中國發展出強大的“集權國家”不能不說有地理和自然的因素。

牧業社會又不一樣。 純牧業社會，單位面積的人口密度比農業社會低得多。比如中國北方草原地區，從秦到近代，人口一直在一兩百萬上下，每平方公里不到一人，比繁榮的農業社會低了兩個量級。因此，草原游牧民族很難發展龐大的中央集權國家。 除了家庭奴隸，草原游牧族也很難發展希臘羅馬式的古典奴隸社會。 在草原上，從事生產的奴隸受到壓迫更容易逃亡，搜捕逃奴的代價高昂得多。歷史上，游牧族常常侵入農業社會掠奪人口，但至少克里米亞汗國，掠奪的奴隸並非用於生產，而轉賣獲利，君士坦丁堡提供了繁榮的奴隸市場。中國北部游牧民族如何處理奴隸呢？ 這還有待研究。 但據我所知，草原游牧族並沒有一個固定的奴隸等級。供貴族享樂的家庭奴婢數量也頗為有限，非不願而實不能而。

在歷史上，中國北方的游牧族曾建立強大的帝國，但帝國下最高的軍事職位統轄的兵力大體在萬人。這也許正是草原通訊指揮等條件決定的。 在草原情況，駿馬二三天行程即為軍事領袖直接控制最大範圍，平時散居，但在數天之內就可以集結大量軍力，進退自如。

一般而言，中國北方草原地帶自然條件比俄國南部草原要惡劣得多，比中原也要惡劣。風雪，低溫等時時威脅草原居民的生存。匈奴之覆沒，與其說是農居漢族打擊的結果，不如果惡劣天氣扮演更重要角色。大風雪常常凍死牧民牲畜無數（甚至過半），逼迫草原居民為有限資源而苦戰。 從個人講，牧民常常比農民更強壯，更尚武，更好客，更團結，對風險和危險更敏感。游牧族上層的生活，也比農業國家上層簡陋得多。為什麼， 不如此無法生存，無法抗拒天災和敵人的襲擊。這點，史記漢書政論家早就有所論證。

我並不是地理自然環境決定論的信徒。 但從上面分析看，地理自然環境為生活在其中的人類集團提供了不同生產方式的機遇，而不同的生產和生活方式又影響到社會組成，國家結構，人的精神和文化的演化。

在古代，不少地區曾是混合經濟。商業國家依賴農業地區，以牧業為主的和以農業為主的社會或國家共存。 中國古代也是如此。先秦的中原，曾多個國家，多種經濟共存，只是農業為主的國家擊敗牧業為主的部族，把他們擠出了中原，齊國等，商業曾高度發達，但最後西部的以農業為主的秦僥倖征服了六國，毀滅了先秦戰國的商業城市。至於混合經濟在特定環境中的演化，那是一個極為複雜的問題，有待以後繼續深入。

這裡不過拋磚引玉，希望能引來更多的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