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離開明鏡博客，很大原因是那裡和我辯論的“右派“相信“制度決定論”。在他們眼裡，中國萬惡之源是共產黨，一旦共產黨被推翻，問題就解決了。至於毛澤東和共產黨如何創造出來這套制度， 他們沒有興趣。

萬維也有人相信制度是萬惡之源，但不如明鏡博客那麼極端。

制度影響社會，制度改變人心，這並不錯。 比如，我就認為秦始皇創造的制度，始皇為了他那套制度實行的政策（主要是大移民）根本改變了先秦的社會，當時，他有其他的選擇， 但他明顯選了最壞的一種，不僅對六國壞，對秦國也壞，最後，胡二世毀掉了近六百年的秦國。

我們雖然承認制度對人的影響， 但是還應該問下去，創造制度的人從哪裡來的？ 本國土生土長，從外國輸入，或來自外星球？ 在他們取得政權，他們如何決策，如何創造出一套制度。

我的看法，這就涉及歷史，涉及文化，涉及祖先的經驗，等等。 一談到這，在有些”右派“眼裡，我就在為共產黨辯護，有些人極端到完全不能談歷史。制度似乎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悲劇是，當討論如何轉型的時候，認為共產黨制度為萬惡之源的人也要回到歷史，用歷史證明共產黨和共產主義制度是不能改變的，只能被革命掃蕩的，僵死之物。

說到底，不管是制度決定派或反對派，最後都要回到歷史中尋找社會演變的動因。

二

制度是人創造的，也受歷史和之前環境的影響。 即便談儒家， 中國的儒家，韓國的儒家，越南的儒家，日本的儒家各有特點， 四國的共產黨（三國是執政黨）也呈現不同的特點。

從 過去而言，現代中國人和先秦人大不相同，和秦漢人大不一樣，和唐宋人大不一樣，和明清人也大不一樣。共產黨執政時代越長，現代中國人身上共產黨統治烙印就 越深。 所以民國成長的人和五十年代不同，五十年代和6，70年代人不同，80，90又是一代。 人創造制度，制度成為下一代人的模具。

從最樂觀的角度看，中國未來社會也是一個大工程，涉及許許多多細節，涉及地方差距，涉及各地文化差距。未來中國社會，像一艘十萬噸的航母，涉及製造費時費 工，還不知道要做多少實驗，走多少彎路。就算世界有不少民主社會可以參照，但各有各的特色，法國和英國德國不同，歐洲和美國不同，韓國和日本不同， 考慮不少民主社會經過幾十年甚至一百年試錯，考慮不少民主社會在轉型前就有比較獨立成熟的司法系統，考慮國家的大小和歷史，前面的路十分艱難。

在 前進的道路上，大概會有不少類似六四的轉易派，原來十分激進，然後轉易（轉變易幟）為現在國家的辯護者。從極左到極右，從激勵社會主義分子到極端法西斯主 義或極端保守主義，並沒有天壤之別。對於很多個性極端者，其實轉易也就是一瞬間的事情。 日本北一輝大概就是一個典型例子。 

三

中國現行社會制度是共產主義制度，而且有極強毛澤東個人色彩。共產黨奪取政權過程中，共產國際派基本全軍覆沒，土生土長的毛澤東擊敗留蘇，留歐的共產黨人， 成為共產黨的領袖，領導中國共產黨取得共產黨的勝利。在五十年代初，共產黨有一個轉型的機會。什麼轉型呢？改變自己的成分，從一個農民黨變成城市成分比較 多的黨。可能不可能呢？至少世界共產黨歷史上有過先例。共產黨領袖通過黨員重新登記甚至更激烈的手段，改變自己的成分。工農知識分子化也是改造黨的一種手 段。

這也不奇怪，連朱元璋當皇帝后都有劇烈改革，改變自己統治基礎，為什麼共產黨不可能有？

但毛領導下的中國共產黨實際走的是另外一條道路。中國共產黨把黨領導一切推廣到社會每一角落，為大量沒有文化的”老戰士“提供了”黨官僚“之路。 另一方面，中國共產黨採取某種”去知識化“，肅清黨內大批出身不好”白區黨“的成分，對國民黨”遺留人員“採取毫不留情的鎮壓，中國共產黨建立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沒有法律只有”政策“的社會，這點毛十分自豪，也公開承認。

所以，和大部分蘇聯集團比，中國共產黨奪權後是一種反智逆向改革。和柬埔寨紅色高棉比極端排斥文化文化人的政策比，方向倒頗有吻合之處，為什麼呢？

歷史上的改朝換代，除了秦朝，多少要對前朝人士採取一定的寬容收買政策。中國共產黨如此決絕，不知是否有蘇聯援助在後，有恃無恐，還是有更深層的社會和個人原因？

黨委領導一切，外行領導內行，輿論一致，反對黨支部甚至黨員就是反黨，株連家屬，一旦被貼上標籤就萬世不的翻身，應該說是中國共產主義的特色，至少是”新中國“前幾十年的特色。 中國曆朝歷代，中國共產黨新朝是一個最像秦朝的國家，或者，中國共產黨最像中國地下社會，從哪一方面看，都缺少現代國家的基本性格。

如果沒有五十年代蘇聯的大量援助，共產黨中國如何演變是個很有意思的問題。

即使有了蘇聯援助，中國很快就走上批判蘇聯的道路，所以，中國有三年農業合作化運動， 有人民公社運動，有大躍進，有反右，有針對董必武的把司法部黨組達成反黨集團的運動，共產黨中國，毀掉了國民黨建立的唯有一點的現代性（尤其是法律系統），直到毛澤東死，才 被迫改弦易張，重新改革開放，重建國家（科技，制度，司法等等）。

四

有人認為，中國共產黨代表落後農民，帶有強烈反智慧特色。 從共產黨對義和團和太平天國的頌揚看，從共產黨的實踐看，不能說沒有道理。

毛在大躍進中用張魯傳教育全黨，聲稱“晉陳壽三國志張魯傳這裡所說的群眾性醫療運動，有點像我們人民公社免費醫療的味道，....，最有意思，開了我們人民公社公共食堂的先河”。又稱“歷代都有大小規模不同的眾多的農民革命鬥爭，其性質當然與現在馬克思主義革命運動根本不相同。但有相同的一點，就是極端貧苦農民廣大階層夢想平等、自由，擺脫貧困，豐衣足食。在一方面，帶有資產階級急進民主派的性質”。“但帶有不自覺的原始社會主義色彩這一點就最貧苦的群眾來說，而不是就他們的領袖們（張角、張魯、黃巢、方臘、劉福通、韓林兒、李自成、朱元璋、洪秀全等等）來說，則是可以確定的。現在的人民公社運動，是有我國的歷史來源的”。

換任何其他國家的共產黨領袖，大概都不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在某種意義，中國歷史里包括多種潮流和傾向，歷史影響到中國共產主義運動和各個過程，而毛這派占了上風，而1949年後，在已經足夠反智的黨內，毛空想抬高農民貶低城市和儒家的思想又占了上風。哀哉！

近三四十年中國經濟演化加劇中國經濟的不平衡，中國日益分離成為城市和農村兩個世界，一端和國際接軌，一端還停留在中世紀。這種不平衡會反映到共產黨內部，利益衝突將轉變為抽象理論之爭。如果說法國大革命要從羅馬共和國那裡汲取勇氣，未來的爭論恐怕也要時不時披上過去爭論的外衣。毛澤東的語言和幽靈，將不時出現在中國大地上。換句話，未來之爭將為過去的歷史所束縛，為文化所制約，為記憶所束縛，特別被直接經驗之外官方塑造的”歷史記憶“所束縛。

在中國未來演變中，在中國黨內鬥爭中，不知哪些傳統會扮演更重要的角色？西北傳統? 東南傳統? 東北傳統，廣東傳統？儒家傳統? 法家傳統？ 地下幫會傳統?

從目前習近平所作所為，顯然，插隊生活和西北生活對他有相當影響，反映在他一系列言行之中。而陝北農民和東南農民，顯然大不一樣，從年輪而言，屬於更保 守，更古老的時代。我真希望當年習近平插隊插在東南農村而不是陝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