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怎樣才能還原《道德經》智慧性內涵的本來面目？《道德經》自誕生以來，又因為什麼難以找到符合其自然道德觀之真實義的注釋本呢?

    其一，分章與斷句。在古時候，一般寫文章是沒有分章和斷句的。當然，這也使得後人在如何斷句、如何理解文意方面很容易出現分歧。《道德經》流傳到後世，就出現了分章、斷句的形式。比如，河上公的注本在流傳過程中，最先分《道德經》為八十一章，後又為每章取一名稱；再後來的學者，只保留這種分章，刪除了各章名稱，按照自己的解讀進行增改。

    明末學者朱得之言：“分章莫究其始，至唐玄宗改定章句，是舊有分章而不定者，是以有五十五（韓非）、六十四（孔穎達）、六十八（吳草廬①）、七十二（莊君平①【①嚴遵，原姓莊，名遵，字君平，西漢時人，避漢明帝劉莊諱，改姓嚴，著有《老子指歸》、《老子注》。】）、八十一（劉向諸人或謂河上公）之異，又有不分章（如王輔嗣【①王弼，字輔嗣，三國曹魏人，著有《老子注》。】、司馬君實①【①司馬光，字君實，北宋政治家、文學家、史學家，著有《道德真經論》。】）者。”（《老子通義》）

    《道德經》就是像這樣逐漸演化成今天我們手中的不同版本的，這是中國的古智慧文化於發展的過程中無法迴避的問題。

    直至發展到現在，出現了各種點校本，在《道德經》經文的每句話中，根據點校者自我理解的不同含義來斷句，來添加各種標點符號。

    其實，斷句、添加標點符號，是為了起到導讀的作用，以幫助後來者學習和理解道德五千言的智慧性內涵的。如果斷句和斷句時的標點符號用好了，可以幫助導讀；如果標點符號使用不當，抑或是斷句的位置不合適，不符合原文所表達的涵義，反而會誤導讀者，使人產生錯誤的理解。

    其二，古字義與方言。中國近兩千多年來的社會發展史已經告訴了我們，在歷朝歷代，都有對《道德經》的學習和運用，都有人想把這個智慧文化的真實義呈現出來。但是，由於註解或釋義《道德經》的人自身的智慧境界不夠，所以無法釋義出符合老子論述自然道德觀的內容。

    尤其是近一百年以來，在我國發生過新文化運動的浪潮。從20世紀早期開始搞新文化運動，在放棄了古文言文的文化表達模式的同時，建立起了現代漢語的新文化表達模式。所以我們現在所運用的語言文字的表達方式較古人來說已經有了天壤之別。而很多今人學者，照搬現代漢語的文字字義來釋解周朝時期的古文字字義，那麼結果是可想而知的。

    要知道當時的類似金文、大篆的古文字屬於象文化表達法的範疇，因此道德五千言中遣詞造句的具體內容都顯得那麼博大精深。如果僅僅從後世演變為隸書和楷書字形的筆劃符號化的文字、甚至近代簡化後的文字來解讀，不了解中華古文字文化的產生與演變的過程，就會在不知不覺間遺失掉藏涵於其言辭章句中的象文化所寓意的本質內涵。

    《道德經》是春秋末期的作品，文中所用的字詞之義不僅取自於金文、篆文（大篆、小篆），甚至還要追溯到甲骨文造字之初的古文字涵義。如“子孫祭祀不輟”中“祭”、“祀”二字，現在通常被看做是一個固定詞組，意為供奉神祖的一種禮儀或儀式。但是，若追溯到造字之初的涵義，“祭”、“祀”則各有其義。

    “祭”，甲骨文？？、金文祭、篆文祭從示（祭台），從又（手），從肉，會“以手置（牲）肉於祭台上致祭”之意。《孝經士章疏》：“祭者，際也，人神相接，故曰際也。”本義為置備貢品向神靈或祖先行祭，表崇敬並祈求保佑。“祀”，甲骨文有二體，一體？？（巳）象“倒着的胎兒”形；一體？？為“巳”加義符“丅”（“示”的古體）。本義為求子之祀，即向神祖進獻祭品請求賜與子嗣的祭禮。從甲骨文造字可以看出，“祭”為敬於祖先，福承於上；“祀”為拜而求子，福傳於下。一承一傳，生生不息，始能“不輟”。

    再者，由於《道德經》是一部關於闡述自然道德觀之素樸思想的專業性著作，而且其中的語言文字還帶有某些地方方言的古語特徵，因此，即使譯註者對常用的文言文字詞的含義掌握得再熟，也無法把自然道德觀的智慧真實義註解出來。

    例如，現代漢語詞彙中的“爽”字，在周朝的時候，老子家鄉楚地方言是“敗”、“壞”的意思。《楚辭招魂》中“厲而不爽”，王逸注曰：“厲，烈也；爽，敗也。楚人羹敗名曰爽。”《道德經》中“五味令人口爽”的“爽”，當依楚地方言，取“敗”、“壞”之意。再如“遠”，通常表“近”之反義，而於楚地方言中又有“廣邈”的意思。“小”，於楚地方言中有“細”的意思。像這樣的例子在《道德經》中隨處可見。

    其三，執著於字面之意譯解，全然不解、不顧經典中的智慧性內涵。比如，有些學者僅從字面上的意思譯解“虛其心，實其腹”，說其意為使人們心裡不產生任何想法，讓他們吃飽肚子；把“常使民無知無欲”，理解為使人民什麼也不知道，不產生任何欲望。這種粗暴地曲解古智慧經典的現象，在現代快餐文化的生產模式中尤為突出。

    （待續）

    【注】本文摘自劉戰魁先生著《道德經全解》第一卷《第一講》（Liu Zhankui, Dao De Jing: A Complete Commentary，Book 1, ISBN: 978-1927072103）， Awakening Light Press, 2013年9月版。有著者授權，轉載請註明出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