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回國小住，從明暗渠道獲得的信息得知，一段時間以來，由習近平和王岐山主導的反腐運動，正進行得如火如荼。主要表現在對周永康集團的大面積查處，軍內的嚴格紀律，以及新年春節期間請客送禮的大力壓縮。老百姓的反應是拍手稱快，也不排除小範圍受到一定利益損害的相關人的抱怨，但暫且無損大局。大局表現為，幾乎所有的人，不論站在哪個立場上，都意識到，按照過去三十年來的腐敗速度潰爛下去，中國是沒有前途的。撇開國家財富大量流失，不能轉化為有效社會資源，無法提高國民生存質量這條死路不談，僅僅從社會心態上講，當民間匯成海洋的不滿和憤怒，與極少數權力把持者的膽戰心驚、風聲鶴唳形成強烈對照，這種國家隨便怎麼搞，都是沒有出路的。這艘漏水的大船無法向前航行，飄浮不定，隨時可能傾覆。

然而實事求是地講，從內心希望大船傾覆，打亂現有秩序，重新洗牌和再次分配利益的人，目前在國內已經與日俱增。這群人各色政治光譜的都有，從極端的反對派，比如暴力革命鼓吹者；極端的保守派，比如毛左；到極端的民族分裂分子，都在這個暗流中找到了共同點。他們日思夜盼的，是一個類似武昌起義那樣的突破口。他們的理想前景，是另一次文化大革命式的造反奪權。

習李反腐的決心和動作如此之大，也許同意識到這個暗流的潛在威脅有關。因為民間對腐敗的痛恨加劇，當然地助長文革懷舊的回潮。但旁觀中共宣傳的主要口徑，卻完全不得要領。黨的喉舌仍舊一如既往把資本主義自由化當作當前大敵來反，基本上幫的是倒忙，暗中為下一次文革造勢。一個大國的政治，在國際陣營上過於單方選邊，不一定是安全的，這對國內政治平衡有害。眼下的烏克蘭就是一個教訓，人們應該知道那裡的政治動盪是由什麼原因觸發了開關。

而對於這危險的另一面，習近平似乎沒有什麼察覺和反應。作為一個有遠見的政治家，隨時要警惕一股看上去與自己結盟，卻有可能坐大的政治勢力。只有在法律框架下保證各種對立力量相對的平衡與制約，才是穩妥的治國之道。美國不同的政治勢力，雖然同時在做着相反的事情，但在總體上一直是平衡的。看不到民主黨或共和黨一邊倒的局面。維持平衡的不僅僅靠軍隊，更靠法治。永久的一邊倒的天下太平，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過。哪怕像毛澤東那樣奪取了全面控制中國的文革勝利，人一死，立刻倒向另一邊。

旁觀者都很容易看清楚，習近平反腐雖然風生水起，但缺乏全局設計規劃，似乎出於一種應急應變。當然，反腐本身得人心，從技術上比較容易，短期效果也不錯。對於新政權整合權力，樹立權威來講，也屬必要。這都使轟轟烈烈的反腐運動得以展開，略有斬獲。但長瞻遠矚，我還看不清反腐的結局可能會是什麼。

先分析一下現實。前面已經說過，以黨內高層派出巡視組辦理專案的形式，對不屬於自己政治派系的貪官，進行連根拔起的清理，確實起到部分震懾效果，使結構性腐敗有所收斂。從民間“當官跟着習近平，不如回家種大棚”這一類傳言看，好像貪腐服歪風已經被剎住。但事實可能沒那麼樂觀。回顧歷史，在沒有憲法法治的國家，出現一陣風式的反貪反腐，已經有過不少先例，但沒有過成功的記錄。習王反腐甚至連口號也是借了70年前蔣經國的“打老虎”“打蒼蠅”，一點新意都沒有。同蔣經國的命運一樣，人治式的反腐到了某天被腰斬，完全不是沒有可能。

首先國內的利益集團已經完成了對國民經濟的瓜分，牢牢控制着國家經濟命脈，這個結構現在並沒有總體改變。有個網上的段子一語道破：“什麼是國家？國家的意思是：石油，周家； 電力，李家； 能源，曾家； 電信，江家； 房產，賈家； 文化，李家； 銀行，陳家； 證券，朱家； 軍工，王家； 保險，溫家； 福利，鄧家； 傻逼，大家 ……”由於利益集團用國家的名義實行私人占有，國有私有無法區分，誰反對他家就會變誣成反對國家，打入牢獄。習王試圖改變這個利益格局的所有努力，都會被反誣為投靠美帝實行私有化。只要習王的對手不被摧垮，有一天反過來把他們兩人打入牢獄，我不會感到奇怪。

其次從對周永康集團的清查有頭無尾的現狀來看，習王反腐已經出現捉襟見肘，或者說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國內不斷有傳聞說，對誰誰誰的審查已經叫停了，對誰誰誰以上的不准再查。略喑內情的朋友都知道這不是空穴來風。北京政界人士對明鏡新聞網說，北京政局正出現大逆轉。多名前政治局常委元老認為，習近平更嚴重的問題是在反腐敗問題上太過放手王岐山，將矛盾引到了最高層，造成了極其惡劣的政治影響。

想證實上面的觀察並不難。互聯網最近幾個月不斷出現大量反習言論可為佐證。比如下面這段殺氣騰騰的話：“習近平以反腐敗為名殘酷無情地打擊石油、鐵路、電力等系統的國有經濟政治領導力量，具有美國因素。習近平打擊薄熙來、周永康是在替美國人打擊中國人。革命不是要推翻社會主義制度，而是要捍衛它。革命可以革中國共產黨的命，但不可以革社會主義公有制度的命。革命派要儘快組織起來，開革命之先聲，為捍衛公有制度，為嚴懲祖國和人民的叛徒而鬥爭！”背後支持這種言論的大有人在。

不過可以確定，這種人現在暫時還沒有足夠市場，掀不起大浪。現在不掀大浪，不等於永遠不掀。時機一到，浪就來了。什麼時機？比如經濟衰退或社會動亂。必要的時候，習王的對手有足夠能量，來製造一起或一串金融或治安的突發事件，讓你們忙於救火。我估計習王在某種條件下不得不與比他們更強大的勢力達成妥協。比如，你不製造經濟或政治亂局，我就不來動你的奶酪。為表現出繼續反腐的表象，你也得犧牲一些嘍羅，做好看文章。

這種僵持局面可以延續多久，誰也不知道。畢竟各方都有一個承受底線，包括承受力最大的中國老百姓，也有底線。已經失去經濟動力和民族和諧共識的中國社會，終究會在不遠將來的某一天耗盡人口和資源紅利。到那個時候，習王反腐就會壽終正寢，一場顏色目的不明的革命就將揭幕。相信有人會歡呼，不過更多的人會哭泣。

美國約翰斯•霍普金斯大學中國項目主任戴維•藍普頓 ( David Lampton) 在自己的新書--《跟隨中國領導人--治理中國，從鄧小平到習近平》中指出，中國領導人如果以為他們能夠永久保持政治和社會穩定，而不必對國家的管理系統進行大張旗鼓的改革，那就大錯特錯了。他說，這要求中國必須有一套明顯不同的政治結構，尤其是對於法治必須有一個更強的承諾，在司法和立法方面有一套更可靠的機制，只有這樣才能解決衝突、兼顧不同利益、合理分配資源。中國也需要更好的政府管理、透明度和問責制。否則的話，中國勢必陷入比過去所經歷的更加嚴重的動亂。

2012-03-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