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民主化運動過去與未來前景的開放性思考

紀念中國89民運風波和六四事件無疑是必要的。但25年後的今天，該如何更好地紀念卻依然是一個問題。客觀地看，對任何重大歷史事件而言，其真正的偉大精神、偉大意義反而不見得需要重複性大肆宣揚，因為那已經深入人心。果真需要年復一年不斷強調和宣揚的話，如果不是為了洗腦，恐怕就是那“偉大精神”、“偉大意義”值得懷疑。熟悉中國政治者都清楚這一點。紀念六四同理。特別是在萬維網這類海外網站，各類信息和見解均可自由發表，廣大海外讀者對六四早已耳熟能詳。如果四分之一個世紀過後，紀念六四的主流依然限於慷慨激昂於其偉大意義、偉大精神，悲情於六四英雄們的犧牲和流血，在筆者看來，這簡直就是另一種悲哀！那些年輕生命的鮮血恐怕真有白流之虞！

筆者雖在前兩篇文字中提及六四英雄乃憤青和宜寬容海外學運領袖們兩個觀點，幾年來卻始終未曾就這一歷史事件動筆作專門討論。今天，對此不宜輕動的沉重主題提出一些個人思考和建議，主要目的只是拋磚引玉而已。

在今年萬維網有關六四的不少新聞和紀念文字中，雖然也看到一些零星的反思，包括卡瑪的紀錄片《天安門》中受訪者就事論事性反思，本人一個最深的感受依然是，作為民運參與者、親歷者和支持者一方，尚缺乏對事件的系統性深刻反思是一個最大缺憾。而年復一年地仍將注意力放在指責政府當年的殘酷鎮壓、事後國內的整肅與禁言、以及至今中共當局堅持不予評反上，雖然不缺乏正義性，卻是一個於事無補的最大誤區！

很多時候，對一個歷史事件的無保留肯定、支持甚或吹捧，遠沒有直面現實的客觀反思更有責任感，更有啟發性，更有現實意義。這令筆者想起中共的真正締造者陳獨秀先生。這位中國最早的馬列主義傳播者，也是最早對國際共產主義運動做出深刻反思的人。與中共分道揚鑣後，特別在其晚年，他對蘇共體制弊端、對斯大林錯誤的深刻認識要比蘇聯人和任何其他人都要早很多，也更深入。即使在70餘年後的今天看來，依然是好不遜色的真知灼見。對於中國89民運，特別是六四悲劇，學運領袖、民運人士，也包括支持中國民主進步的所有人士，最應該做的事情不是仍然沉浸在該事件的悲情或其偉大中，而是對其作出系統的深刻反思。在此，筆者僅從弄清幾個區分的角度，談幾點粗淺看法。

1】政府與民運雙方責任的區分

這個區分看似最簡單、明顯，但在涉及事件演變過程、責任承擔、特別是反思與汲取教訓等具體問題時，卻存在不少混淆不清之處。一場偉大的愛國民主運動一步步演變為一場駭人聽聞的大悲劇，應該說雙方均有不可推卸的責任。無疑，政府的責任更需要明確和清算，但那不是民運一方眼下能夠操控的。現實可行的選擇是，深刻反思民運方自身的責任與問題。用句套話就是，總結經驗，汲取教訓，以利再“戰”！這才是對未來中國民主運動最負責任的態度。

2】整個89民運風波與六四事件的區分

整個89民運是指胡耀邦4月15日逝世後至6月4日晨持續達50天之久、以青年學生為主體、以天安門廣場為中心、發生在全國許多地方、最終演變為悲劇的一場全國性民主運動。89民運的前中期理應定性為一場偉大的愛國民主運動。海外很多聲音有意忽視愛國這個客觀特性是不符合歷史事實的。學運領袖在與政府對話時表明的觀點、遊行隊伍中出現的諸多橫幅、標語和口號，特別是學運代表向各級政府提出的正式書面請願訴求主要包括反貪腐、反官僚、要民主、希望中國富強起來等，都能說明其愛國屬性。而六四事件則可指運動後期（絕食開始後），這場運動演變為通過絕食、提出無法達成的過激條件、拒絕與政府對話等手段要挾政府、甚至試圖推翻現政府的非理性事件，直至最後鑄成流血悲劇事件，這與愛國民主運動的初衷已經南轅北轍。也正是運動最後階段的誤入岐途造成本可避免的巨大流血犧牲！

3】六四英雄與學運領袖們的區分

六四英雄應該指那些為了這場愛國民主運動的初衷和根本目標獻出自己生命的勇士們。他們有充分理由贏得中國人與世界的尊敬。毋容諱言，即使他們在某個階段和某種程度上，不排除被誤導或蒙蔽的因素，但這並不影響他們追求目標的正義性，更無損於他們偉大的理想精神和崇高人格追求。至於並非經過民主選舉產生的學運領袖們，他們都是缺乏社會經歷和經驗的青年學生。而這場自發的學生運動是中共建政以來唯一一場規模如此宏大的民主運動，完全缺乏事先規劃，亦沒有前車之鑑，更不存在可預見性，運動在獲得工人、新聞界、知識界、文化界及社會各界廣泛支持後發展迅猛。現在回頭來看，權威性不夠的學運領袖們顯然亦準備不足，難免表現出缺乏章法和理性、組織管理混亂、更沒有對形勢的清晰判斷，內部不和甚至爭權奪利，在與政府對話中進退失據，沒有把握住可使運動暫告一段落的最佳時機，等等。這些問題除了遺憾，不應成為指責他們的理由，事後諸葛亮總是容易當的。關於指責柴玲等“期待流血”等問題，在當時的狂熱氛圍中也並非完全無法理解。至於對柴玲、王丹、烏爾開希等學運領袖全身而退、走避海外、及事後發表不當言論的種種指責和抱怨，筆者在前文中已經有提及一個觀點：不僅站在道德山上的指責不必要，站着說話不腰痛的抱怨態度也最好避免，本着自私乃人之天性的達觀立場，充分理解他們的不當言行，或許才是成熟的理性態度。這與無原則、不負責任、甚或廉價的寬容與大度沒有關係。

4】89民運的偉大意義和精神與六四事件的沉痛教訓及負面影響的區分

對於前者，評論者有數不勝數的壓倒性發揮和闡述，在此無必要再重複。對於後者，則未見足夠闡述。筆者也就不揣淺陋，試就這場運動的負面影響試列舉幾點。

—— 首先，至今不清楚有多少年輕的生命無為犧牲，官方曾說幾十人，有人估計上百人或更多。對於此類惡性悲劇，國內外在現實和歷史兩個層面都不可能放下，更帶來包括一代人的思想糾結和“天安門母親”現象等多方面嚴重後遺症。

—— 其次，就現狀而言，六四悲劇導致此前民主運動的既有成果和廣泛影響一夜之間化為烏有，在中國大地剛剛培育起來的一股民主暖流即刻遭遇寒流！民主運動進入最艱難時期，政治體制改革與思想自由的幼芽被無情掐掉。而貪腐、官官相護、社會不公等學生們訴求解決的嚴重社會問題不僅沒有改善，而且變本加厲，愈演愈烈。

—— 第三，中國政府正在改善的國際形象一落千丈，遭受前所未有的重大挫折。西方發達國家一致對中國實施制裁，國際地位陷於孤立。經濟改革開放的大好局面遭受嚴重打擊，幾近被逆轉，直至1992年鄧南巡講話後才有所改觀。

—— 第四，直接導致中共高層中以趙紫陽為代表的改革派下台或失勢，保守派則趁機重新獲得主動權，並得以影響大局。

—— 第五，中共因此徹底改變了對民主運動的認識，再加蘇東巨變的警鐘，令中共產生前所未有的執政危機感。從政治、思想、文化、教育、學術等諸多領域的防範，到國家機器的強化（如建立武警部隊），維穩成為壓倒一切的頭等大事。這導致六四之後25年來，中國再無任何民主運動的不可思議現實。但這亦從一個角度說明，中共在反思六四，接受教訓方面是相當有效、且異常迅速的。遠比民運一方做得要好！

5】89民運訴求中的現實理性部分與非現實過激部分的區分

顯然，在運動前中期通過宣言、請願書等提出的訴求主要部分都是相當理性的，如反貪腐、反官僚、解決社會不公等更是切中時弊的正確主張。學生特別強調的愛國擁黨基調和希望祖國富強的根本目標更與中國政府的大目標完全一致！而要求“四大”式的民主、重新評價胡耀邦等要求，雖算不上很現實，但同樣不能說不理性。但是，開始絕食進入運動後期，特別是遭受政府宣布戒嚴刺激之後，部分學運領袖逐漸失去理性思考，在廣場上和與政府對話過程中提出了一些過激的、當時無法實現的苛刻要求，實質上，此時的民主運動已經演變為通過“綁架”學生愛國熱情，試圖要挾政府、甚至推翻政府的非理性行為（如要李鵬下台）。

6】最後，25年前後“兩個中國”的區分

任何人都不得不承認，中國過去25年所發生的經濟與社會巨變，也包括漸進式政治改革的有限進步，儘管仍然差強人意。如基層管理者和區內人大代表直選的起步、樹立各級人大在立法、審批和監督等方面的權威、強化各級政協的參政議政作用、推進法治建設、以及政府治理的法規化，特別是集體領導制的確立與終身制的徹底廢除是一項關鍵性進步。換句話講，今日中國已經不是25年前的那個中國！更進一步，放眼全球，世界也不再是25年前的那個世界：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兩大國家集團之間的冷戰對壘，早已如柏林牆一般僅存在於記憶中；中印等新興國家的崛起與美日為代表的發達國家走下坡路是兩個同樣明顯的大趨勢；在里根和撒切爾夫人親密的朋友戈爾巴喬夫同志新思維的運作下，有70餘年歷史的世界社會主義旗艦蘇聯轟然垮塌，東歐社會主義陣營一夜之間土崩瓦解，中國的社會主義亦僅剩下名稱；更引人注目的最新演變是，幾乎所有試圖實現西方民主制度的國家均陷入混亂無法自拔，這包括伊拉克、阿富汗在美軍槍炮下的民主，埃及、利比亞、敘利亞等通過“茉莉花革命”追求“阿拉伯之春”的國家。

有鑑於此，所有有志於中國民主化運動者首先應該思考的一個中心問題是：面對這一切巨變，“在野”民主運動力量還應該是25年前的那張舊面孔嗎？！他們更應該進一步系統反思的深層問題還包括，但不限於：

—— 89愛國民主運動主要訴求有多少已經被政府吸收，或正在實行、實現中？

—— 國際民主運動（如“阿拉伯之春”）的混亂現實帶給中國民運何種啟示？

—— 符合中國國情的、具備現實可操作性的民主化道路究竟是什麼？

—— 中國式民主與法治進程真的不存在任何樂觀前景嗎？

—— 中國式發展道路在多大程度上是可以接受的現實選擇？

—— 在新形勢下，中國民眾對民主的基本態度和對民主道路的期待有哪些變化？

—— 應該如何從中國25年巨變的負面發展中尋找新的切入點？

—— 民主運動是否還能維持25前的基本目標和策略？

—— 某種方式的與政府和解就不可能是一個現實選項嗎？

無疑，這些都是中國民運中堅們無法迴避、必須認真交好答卷的基本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