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彭志翔:我前世里的蘆笛聲 |
| 送交者: 不平 2014年08月12日05:48:06 於 [天下論壇]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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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夢,因為令我太過驚訝,以至於當年夢後的次日,我在講給一起做實驗的博士女同學聽時,竟然有點語無倫次,因此這位才女聽後一笑置之,讓我頗感尷尬,由於自己都感到這夢的不可思議,而想到將它默殺掉算了。多年以後,我還是忍不住將這個夢寫了出來,以免日子一久,會漸漸淡忘掉那晚一幕幕清晰到可怕的夢境。需要說明的是,夢中人的某些思緒,或許有一點追記時的發散性抒寫,但以下將要出現的所有情節,卻完全是按照夢境還原而出的。
那夜,可能是在一個無名亡魂的引導下吧,在夢中,我第一次回到了前世里的故鄉。
前世的我,一個少年僱工,正躺在泊岸大木船黑洞洞的艙底,凝望着頭頂艙口那一塊幽藍的夜空,幾顆星星在其中詭異地眨着眼。
應該是在江南無數水鄉小鎮中的一個吧。
船身在河流的溫柔撫摸下,不停輕輕搖晃着。夜空裡瀰漫着成熟稻穀的香味,那是一整個夏天的太陽將穀粒捂熟的氣味。這條船就是將它們運到很遠的城裡去的船隊中的一艘。在那裡,它們被剝去金黃色的衣殼,變成雪白的大米,然後成為盤中餐,日復一日地延續着人們的生命脈息。一代又一代,就像這大地上年年長出的莊稼。如果哪一年老天爺它老人家不高興了,旱澇蟲災鬧得地面上顆粒無收,那可就慘了:很多條生命會從這大地上消失,飢餓的生命中那些野性尚存、不甘待斃的會嘯聚而起,攻殺劫掠,驚破那些肥馬輕裘的老爺們的好夢。於是,無量的血被塗抹在這土地上,成為給冥冥上蒼的獻祭,也在土壤中滋養了來年破土的種籽。就這樣,新一輪的生命輪迴重又開始,帶着對那些血的記憶,還有未來某個時辰會突然發生的、下一次人血獻祭的秘約訊號,那時,註定又會有一位新的亡命之徒從血淋淋的屍堆里站起來,取代上一位由強盜而皇帝的後裔,按照這塊土地上古老的天命觀去奉天承運,成為了天下蒼生的新主人。感謝上蒼,它老人家賜給這塊土地的,是多麼絕妙的天道循環啊。
可那個懵懵懂懂的山鄉少年,那前世的我,壓根兒沒想那麼多。嘴裡叼着根長稻杆,在想着在山裡的家鄉: 春天裡,那滿山凹裏白晃晃的杏花,開得簡直要迷糊你的眼。秋天呢,南山坡上的柿子,遠遠多過元宵節墟市上的紅燈籠。太陽已經快挨着西邊的山鼻子了,我還在草叢中岩縫裡尋找捉迷藏的小夥伴,而哪家娘親遠遠的吆喚聲,也隨着裊裊炊煙,開始升起在山村的黃昏里了。
想到這裡,我的鼻子開始感到有點發酸,那悄悄移進艙頂天空的一輪月亮,也奇怪地在眼睛裡閃閃爍爍起來了。我使勁搖搖頭,讓自己的思緒回到面前的世界來。而耳邊一個早就絮叨着的含糊聲音,隨着我注意力轉移後的捕捉,此時開始變得清晰起來。那是我們僱工里的一位年長者,在黑暗中給幾位後生講故事,那是一個多年前發生在本地的故事。我已經錯過了那故事的開頭,就半道里聽了下去:
-- 誰也不知道他們是怎樣好上的,你想想,一個是大戶人家的閨女,一個是窮佃戶家的小子,這倆人八字命局哪扯得上一塊兒啊。有人說,是在頭一年鎮裡的社戲上,小伙子扮的常山趙子龍把那女子給看迷住了,也難怪她,當年這方圓幾十里再難挑出一個像他那般俊的後生了。多少大姑娘小媳婦瞅了他在戲台子上的扮相,回去動了思春的念想。只可惜這小子生辰八字低,落生在那麼一個窮窩子裡,唉,哪個有家底的人家會把閨女嫁給他那樣的窮光棍啊。
-- 那女子長得咋樣?黑暗中有人小聲問。
-- 白白淨淨的水樣兒,腰身挺俏的,看她低眉慈眼的,又不像個千金大小姐。聽說是二房生的,早已定下親了,是鎮上皮坊掌柜的瘸子少爺,也是命啊。
這閨女的姥爺住在鎮東的莊子上,她娘倆兒每年都回那住上個把月,消完伏暑再回鎮上。那一年春上,她的娘病沒了,可憐的閨女哭得只差沒跟她娘一起去了。到了入夏,姑娘早早就到莊子上陪姥爺姥姥了,一住就住到了立秋以後。就在那個夏天裡,她又遇上了命中的那個冤家,前年鎮裡社戲上唱長坂坡的俊後生,他就住在那莊上。
那年好像合着要出什麼奇事似的,大湖邊上的蘆盪子開出的蘆花旺得怕人,一起風,漫空裡下鵝毛大雪似的,我這輩子還從來沒見過這麼旺的蘆花。
靠着這一汪大水窪子,方圓地面上眾口倒是有幾分口福哩,什麼魚呀蝦呀野鴨的不說,單說那綠蓮蓬白菱角,就夠你解饞了。小子別插嘴,你叔沒扯遠,只管豎起你的猴耳朵往下聽罷。
聽說那一對冤家,就是坐着採蓮船去蘆盪子裡面偷偷相會的。閨女的相好女伴帶她划船穿過丫丫叉叉的湖汊,送她到密密的蘆葦叢中一塊水渚沙洲子上,她那俊哥哥就在那裡等着他哩。
蘆笛是這裡本地後生都會吹幾聲的,可要說誰比那俊小伙吹得還好聽的,我這輩子還從來沒遇到過。你摘一片蘆葦葉子,把葉片與蘆葦稈相接處的圓管剪掉,然後,從一端開始螺旋捲起葉片到拇指粗細,另一端要越卷越細,直到卷完葉片。再輕輕按壓扁最細端,當作蘆笛的哨口。這樣,一隻蘆笛就做好了。那俊小伙能用蘆笛模仿各種鳥兒的鳴叫,什麼大尾巴鶯啊,鸛鳥啊,鴉雀啊,一吹起哪種鳥鳴,不一會兒就能招起那些鳥兒們的應和,簡直神了!那年從夏到秋,到湖裡撈生活的鄉親,不少人都說聽到過盪子裡有人把個蘆笛吹得溜烏溜烏的,讓人聽得心裡痒痒的,又見不到個人影兒,現在想來,八成就是他倆在一塊時的了。
我聽着聽着,漸漸又走了神,耳邊仿佛響起了蘆笛聲,一支,兩支,···那是一群半拉大的孩子在比試誰吹得更嘹亮,結果就成了此起彼伏的尖嘯。慢慢地,尖尖的蘆笛聲沒有了,重新響起來的是一個女孩的賣菱角聲,那一聲一聲的,又脆,又長,遠遠從青石板小巷那一頭悠悠傳來,鮮--菱--角--哎,尾音好長,有點顫顫的,像一滴就要滾下草葉的露水珠子。然後,就突然響起了梆子聲,咚,咚,不對,更夫的梆子聲哪有這麼沉鈍,又這麼近的,我是又要被船晃得要睡着了吧?
一動問念,我就又清醒了過來,那咚咚的叩擊聲,分明還在我們躺臥的船艙外不停響着,原來就在和我的腦袋一板之隔的船外水中。我猜想,那一定是沿河飄淌來的樹枝木塊什麼的,夾在船和碼頭之間了,明早去看看,如果是根木料,還可以和大夥撈起來換幾個洋角子呢,這晚上就讓它在水裡呆着吧。
故事講到哪兒啦?我又凝神聽了下去--
···可憐那私生下的男娃娃還沒滿月,就叫閨女的爹,大老爺讓下人趁她不留神抱走開,找穩婆悄悄送給過路的山貨客人了。那薄命的女子,孩子也沒了,也不知道她那被追仇逃命的相好是死是活,只想此生是不能再見了,幾次尋死,又叫身邊一刻不離看着的下人媽子攔住了,在那深宅大院裡,她是生不得,死不成啊。
到了年關,老爺的一個遠家親戚給女子說了一門親,是駐紮在幾十里外的兵家,要移防了,一個營副什麼的軍官,在找當地鄉紳會討要開拔費時,問能不能給找個女人討房太太暖腳,還說不在乎頭婚二嫁的,只要是年輕點兒的,模樣周正就成。其實這營副也明白,好人家女子哪能輪得到他,誰願意把親生骨肉送給提着腦袋混飯吃的糧子啊,不過這號人到處打秋風慣了,也就涎着個臉說說罷了。哪知道這回讓他撞上了個好彩,遇上老爺家那位遠親,就說自己有個寡居的侄女,又年輕,又好模樣,興許能幫他撮合一下,這營副一聽喜得直抓耳撓腮的,連連作揖,說還請快快,不然時間來不及了。
老爺早就巴不得把這閨女送的遠遠的,最好一輩子回不來,以了卻這段家醜。於是一說即合,讓那親戚轉告營副:此地風俗,二婚絕無張揚,新姑爺不必登門,擇個日子,連人帶嫁妝乘黑抬過去就行了。
那是一個大雪天,路上都不見人影了,鎮上家家戶戶已辦好年貨,準備過大年。黃昏掌燈時分,女子家宅院裡忙得悄悄的,兩乘轎子放在院中,一抬人,一抬箱籠。女子那一日倒是乖得很,坐在燈下,讓下人梳妝打扮,燈光里只如同個木頭人一般,眼珠子都難見轉一下,來接人的兩個兵在窗下偷看到了,直說嘖嘖,俺們副營長真他娘的好福氣。
那女子臨上轎前,走到佛堂默默跪在她爹背後,他正趺坐在蒲團上閉眼數着佛珠。就這樣,父女都沒動靜,好一會兒,她開口道:爹,女兒不孝,女兒命薄,累了您老人家。老爺沒吭聲,也不轉過臉。女兒又說:爹,女兒這一走,怕是再也看不到您老人家了,您就當面受女兒一拜吧。老爺還是一動不動,好久,才長嘆一聲說:家門不幸,辱及先人,你我雖父女一場塵緣,只怕也是前世的冤孽投胎我家來討債的,冤親難躲啊!罷罷,你人去債了,好生活命去吧,從今天起,我們就是陌路之人了,快請上轎吧。說罷竟不看他女兒一眼,站起身一徑離去,留下那可憐的女兒,跪在那裡一動不動,臉慘白得跟個死人一般。
事情是發生在走了快一半的黑夜雪道上,那位在後面的抬新娘轎子的轎夫突然大叫:停,停,怕是有什麼不對!前面打燈籠照路的轉回來一照,登時嚇得大叫一聲,從轎子裡,正悄無聲息的向下淌着血滴,走過的雪地上已經留下一溜血痕了。眾人趕緊掀開轎簾,一看之下,那拿燈籠的嚇得連燈籠都掉在雪地上了,太可怕了!女子大瞪雙眼,已經斷氣了,雙手還攥緊了一隻剪刀,半截都插進了喉嚨,那血還在從脖子,鼻子,嘴巴里往外咕嘟直淌呢,唉,整個是一個血人了,太慘,太慘。
一陣沉默以後,那個絮叨的蒼老聲音又開始接着講那故事了。而我的頭卻隨着那一板之隔的漂木輕叩聲,變得越來越沉重,奇怪,那叩擊聲似乎越來越響,而講故事的聲音變得越來越遙遠。但我還想聽完那個故事,兀自掙扎着,抵抗那襲來的沉沉睡意,耳朵努力捕捉着開始飄來飄去的人聲···
···進不了家墳,···埋在了野墳坡,···每年那一天的夜裡···蘆笛聲嗚嗚咽咽的···鬧鬼···
終於,那咚,咚的漂木叩擊船舷聲淹沒了我,讓我的頭腦進入到黑暗更深處。在我前世的夢中之夢裡,我又在哪一生哪一世里漂蕩呢?命運的詭秘莫測,就像無邊的深淵,讓你不敢再向那黑暗走近一步。
清晨,一陣突如其來的喧譁聲驚醒了船艙里的我,我趕緊隨其他人跑出艙口,看到岸上有人正指着靠岸一側船舷的水面嚷嚷着,我們從甲板上附身向下看去,見到船與碼頭之間狹窄的水面上,仰面飄浮着一具男屍。我恍然大悟:就是它那顆抵着船舷的頭顱,隔着一層船板在我耳邊叩響了一整夜。
突然,那位給我們講故事的年長僱工臉色大變,手指顫抖地指着那具死屍的臉,用極可怖的聲音說:就,就,就是他,那個當年吹蘆笛的小伙子,我認得的,他回來了!
··· ···
我前世的夢,驀地開始旋轉,並且開始爆裂。在我被甩到這個夢境的邊緣即將真正醒來之際,我聽到一個神秘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這個亡人就是你父親,那個吹蘆笛給你母親聽的人。你是他們唯一的骨血,那個被奪走送給山里人收養大的孩子。這個苦命的人,死後順了大河漂回來,讓你父子此生總算見了一面。
··· ···
一聲大叫,我從夢中醒來,冷汗涔涔。
從前世夢醒跌回到現世,我怔怔地看着瀉入窗口的清冽月光,那一縷引着我回到前世水鄉的亡魂,應該已經乘了這月光悄然遠遁了吧。它是誰呢?那個前世的我,運糧船上的那位少年僱工,後來的一生之水又載送他飄泊到了哪裡?
我不知道,今生我還能不能再有一次機會,在另一個夢裡回到前世的故鄉,如果能夠,我要去那個我前世生命開始孕育的地方,蘆葦盪,坐在水中央,在寂靜中開始吹起一支蘆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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