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年前, 初到英國, 我的導師非常體貼, 她主動要幫我找住處, 問我價格和條件, 我個人風格素來坦率, 我說: “住處的選擇非常重要, 請原諒我的坦率, 我希望我的房東是一個老太太, 她的先生已經死了,
這樣有利於我學英語, 我也可以幫老太太做些重活.” 一個星期後, 我如願以償, 我的房東是一位八十歲左右的老太太, 生的慈眉善目, 總是面帶笑容, 彬彬有禮. 女兒五十歲左右, 衣着得體, 能講流利的法語, 離異, 帶有幾分成功者的傲氣, 外孫女, 剛剛大學畢業, 美麗羞澀, 很少說話. 祖孫三代合住一棟三層小樓, 樓前一棵古樹參天, 樓後是花園. 她們三人住在花園一側, 沿街一側三個房間供出租用, 租房者共用廚房, 衛生間和客廳.
初次見面, 老太太自報姓名, 我說: “在中國直呼長者名字是不禮貌的, 我叫你奶奶好了.” 老太太樂開了, 說: “歡迎我的中國孫子, 你的國家現在做對了, 今後一定會強大.” 我問: “你為什麼對中國這麼有信心?” 她說: “五十年前日本人就是這樣做的, 那時候, 所有便宜貨都來自日本, 現在都來自中國, 五十年後中國一定是強大的國家.” 真是聽君一句話勝讀十年書. 當中國走出十年動亂後, 多數人思想上的準備是向五十年代那樣好好建設自己的祖國, 只有早年曾勤工法國, 留學蘇聯, 後在文革中有機會深思中國未來的鄧小平認準了改革開放之路. 由於自五十年代, 中國被隔離於世界,中國知識界也不了解外部世界,
面對改革開放出現的問題, 幾乎沒有能力提出建設性的意見, 只能象一般市民那樣發牢騷. 這導致國家雖處在大發展時期, 人們由於不能站在世界角度或高屋建領的看中國, 普遍存在着自我否定的心態.
住進老太太家, 才明白這裡客滿, 一星期後才有房客離開, 老太太因房客難找, 才提前叫我進來, 暫時住在他孫子的房間. 第一件事是要我的護照登記, 這是非常重要的, 這與有家中國人, 孩子被以前的房客綁架後, 無法向警察提供所有以前房客名單, 耽誤了破案時間, 最終導致孩子被殺死, 拋屍野外, 形成強烈對比. 房客走後, 老太太打掃房間, 噴灑消毒液, 隔離一周后, 才請我入住.
由於我是外國人, 老太太對我格外關注, 任何一件小事都交代清楚. 比如, 襯衣最多穿兩天就要洗, 不是非常正式的場合, 沒有必要穿西服. 想起國內自由市場的小販子, 手拿小秤盤, 身穿西服, 此時才覺得滑稽可笑.
客廳壁爐取暖是需要投幣的, 若其他房客先投幣, 下次就該我投了. 若和英人上酒館, 第一次他人出錢, 第二次就該我了, 以免被人小瞧. 報紙,
易拉罐, 塑料罐,
玻璃瓶是要回收的, 要分類存放. 老太太處事風格感人至深, 每次我交房租, 她總是要感謝我, 交房租費準時, 交現金體貼, 免去了她上銀行換支票之苦, 從眼神和聲音里, 我知道她是真心話, 全無我是房東, 你是房客, 我富你窮的粗魯傲慢. 更令我感動的是, 西人皆不喜歡中國人炒菜的油煙味, 他們要求我先開窗後炒菜, 有時自然會忘了事後關窗戶, 有天下午, 我進廚房, 看見老太太顫顫微微的上椅子, 再上桌子, 去關窗戶, 我嚇壞了, 因為老太太年齡太大了, 我 連聲說: “ 你下來, 你下來, 我來做!” 老太太說: “沒關係, 我擔心我女兒看見後, 會抱怨你.” “我擔心你會摔傷!” 我的確被老太太感動了. 至此, 我再也沒忘掉過關窗子. 老太太的風趣幽默也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有一次我要去參加中國朋友家庭聚會, 老太太說她很擔心, 勸我不要去, 我問為什麼, 她說: “等你從中國家庭回來, 你的英語就忘完了, 我們再也沒辦法談話了.”
房東女兒伊莉薩白, 育有一女, 離婚後帶着女兒住在母親家, 女兒未婚, 有男朋友, 每到周末, 就來過夜, 看來婚前同居在英國是平常事.
英國有項法律, 外國人必需在登陸三個月之內, 到警察局登記註冊, 當我需要到警察局註冊時, 考慮到房東年令太大, 我請伊莉薩白幫我簽字, 證明我住在此處, 被她拒絕, 她說: “房東是她母親, 房子是她母親的財產, 她不能代簽字, 有此可見英人法制觀念之強. 開始伊莉薩白不大理我, 此人說話坦率略帶傲慢, 當她看到我喜歡看報紙, 知道我英文有一定功底, 又了解到我是教授, 就樂於同我閒聊, 她看到我讀<<泰唔士報>>, 就委婉的建議我讀<<衛報>>. 後來我明白<<泰唔士報>>只相當於中國的<<新民晚報>> 或<<羊城晚報>>, <<衛報>> 才相當於<<文匯報>> 或<<光明日報>>. 之後我主要閱讀<<衛報>>.
與伊莉薩白的交談使我受益匪淺.
在生活方式上, 她認為中國對英國影響最大, 英人日常是每天五頓飯, 區別是上午十點到十點半, 下午四點到四點半是英國人喝茶休息的時間, 政府, 學校, 多數私有企業皆如此. 當她得知中國人是一天三頓飯時, 她任為這不科學, 因為當人感覺到飢餓才吃東西時, 很容易多吃, 從而導致發胖. 此話不無道理.
對中國的文明歷史, 她認為只有三千五百年, 因為現在還沒有證據能證明商朝以前有文明歷史. 對中英鴉片戰爭, 她認為是貿易不平衡引起的, 多年來是西方購買東方的絲綢, 茶葉, 香料, 而西方沒有什麼東西值得東方買. 當工業革命後, 清朝政府拒絕通商是沒道理的. 清朝政府可能認為通不通商是小事, 可是對於英國, 通商象中國共產黨在解放戰爭中, 一切為了軍事, 要打敗蔣介石一樣重要. 一個是工業革命後無比強大, 志在必得的英帝國, 另一個是因腐敗而衰落, 仍依然自大的清朝, 結果是百年恥辱. 對中國教育歷史, 我說從孔子算起, 有兩千多年. 她認為如果只有少數人受過教育, 是貴族文化, 不是現代文明. 現代文明意味着人人都有受教育的權利, 絕大多數人有文化, 遵守同樣的社會規範. 顯然, 如果人分為知識份子和非知識份子, 還處在向現代文明社會過渡階段, 還沒有完全進入現代文明社會. 對法國的三次大革命, 她很不以為然, 這種革命造成了巨大的破壞, 使國力嚴重衰退. 她認為英國的克倫威爾很了不起, 正是克倫威爾看到了革命的危害, 想出了君主立憲制. 依此制度所有法令有英王批准, 同時又規定英王必須批准. 貴族占據上院, 只能議政, 沒有決策權. 決策權在下院, 下院由新生的資產階級構成. 這樣貴族保住了現有的財富和地位, 不反對社會進步. 新生力量可以順利的創造更多的財富, 擁有財富. 整個國家得以平穩發展. 這是導致英國在英法爭霸戰中取得勝利, 法國失去幾乎所有海外領地的重要原因. 但是她不認為英國的制度好, 因為至今依然有窮人有富人, 她深信如果一種制度導致所有人都是窮人(社會主義), 就只有改變它, 如果發生革命將是災難. 本人深得體會, 英國這一套制度是經過幾百年的演化, 才逐漸走向相對合理, 而人民依然不滿, 如果祖國現在能做到 “朱門酒肉臭, 路無凍死骨”, 再有八十年左右, 建設成向英國或加拿大這樣(不是美國那樣), 是窮人和富人的天堂, 中年人的戰場, 實在是華人的福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