屎尿與國粹

錢勇是我大學同學，他的才華像自來水一樣，只要打開，就沒完沒了。他也有不着調的時候，至今，我記得，只要他衝進廁所，就詩興大發，一邊排水，一邊念念有詞：“涓涓細流匯膀胱，閘門一開奔流急。”

這是不是錢勇同學首創，我不敢肯定；但我肯定，他是第一個傳播者。在嚴肅認真的人看來，這兩句簡直是對詩歌的極大侮辱。我倒覺得，它既是寫實的，“源於生活高於生活”；又是會意的，“源於生活美於生活”。

子曰：“君子遠庖廚。”君子，是有身份的人，是不下廚房的。撒切爾夫人當首相的時候，每天，要給自己和丈夫做早餐。可從沒聽說，中國的領導人哪一個進過廚房——視察除外。因為，在中國人的價值體系裡，動手動腳，是“簡單勞動”，非君子所為。上流紳士親自下廚，有失身份。

不進廚房，可以；但任何一個人，都不能不撒尿。

尿是什麼？“水”之“屍體”；水，永遠不會靜止下來；死海，也是水波蕩漾的。所以，“水”之“屍體”，多少有點勉強。

屎是什麼？“米”之“屍體”。想想，造字者真神。

為免讀者噁心，不再解釋了。中國人都是熱愛清潔的，廁所和排泄之物，離得越遠越好。不過，屎尿並非全無好處，在農村，它是很好的肥料。俗話說，“肥水不流外人田”，農民的孩子，從小就樹立了這樣的信念：拉屎撒尿一定要在自家承包地里，免得“肥水”外流。放學之後，背着書包飛奔，一到自家地頭，就“飛流直下”的孩子，有雙重的快感：其一，沒有尿了褲子；其二，肥水沒流外人田。

有的米，死了，就是屎；有的米，也死了，卻身價百倍，成了精華。這就是“粹”。

“卒”，在古漢語裡，是死去的意思，引申為終了、完了。日語裡，至今保留這種用法，如日語的“卒業”，是畢業、學業結束之意。“卒”在“粹”當中，是表音的，可要是望文生義，難免把人引到“米”死去的歧路上去。

我就是這麼用的，“粹”，死去的“米”也。死去的，能否成為精華呢？鳳凰涅槃，浴火再生，是可能的。或者說，只有經過像死亡一樣的淬鍊，精華才可能誕生。正如修行深厚的高僧，遇火重生，凝結成閃閃發光的舍利子；一般人，則只有一股青煙和死灰。

粹，常讓人想起“國粹”。國粹，國家之精華。哪些東西可稱為國粹呢？我覺得應該有基本的評價標準。某人不才，試舉其三。

普及性——國粹，屬於這個國家當中的每一個人，至少，屬於其中的大多數人。要是只有一部分人、一小部分人喜歡和欣賞，就不能算是國粹。以此考察，京劇不是國粹，頂多，是市粹，因為只有北京人看京劇，其他地方，看得都是各自的地方戲。如果京劇是國粹，地方戲也應該是國粹，不應該厚此薄彼。

歷史性——國粹，要經得起時間的檢驗，不能因時而起，因時而廢。如唐詩、宋詞，以及書法和國畫，歷久常新，並與時俱進，才是國粹。反之，只在一個時間段為人所好所信，甚至仰視，也只是流行，如毛主席語錄、“超女”、本山大叔和“小瀋陽”。

獨特性——國粹，是放在世界大家庭里展示的。別國有的，我國也有，算不上國粹；別國沒有我國獨有，或者，別國也有，我國更好，才是國粹。如魯迅所言，“民族的才是世界的”，“民族”，強調的是獨特性，也就是我們這個民族、國家所特有的、並能夠為世界人民所接受的文化和藝術形式，以及物產和傑出人才。

符合上述三項要求的，可能是國粹；否則，更大的可能只是屎尿，而已。

2010年8月23日星期一，10:40

北京家中，北京的秋天，像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