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原中共线人的忏悔!(上)
血泪的忏悔 愤怒的控诉
——现身说法揭露中共以“反革命罪”屠杀千万同胞的秘辛
陈沅森
【作者按】这里叙述的是真人真事,涉及无须隐讳者和已故人士,均用真名实姓;须隐讳者和未亡人,多用拼音字母或姓氏代替。
【内容提要】
在“毛泽东时代”,中国大陆曾经出现过多如牛毛、旨在推翻毛泽东和中共暴政的人民起义;
特别是20世纪60年代疯狂“大跃进”、饿死4000多万农民之后,形成了一个起义高潮和当局镇压高潮;
中共把这些人和这些小型组织定性为“新生的反革命份子”、“现行反革命份子”和“反革命小集团”;
这些“新生的反革命份子”、“现行反革命份子”和“反革命小集团”,完全是毛泽东荒谬绝伦的政策逼出来的;
中共把这种“思想异端”、“不同政见”的大量、小型人民起义(即政党活动),视为威胁共产党政权的头号“罪行”,绝对不能让他们联合起来形成滚滚洪流,务必各个击破,消灭在萌芽状态;
中共用“组织反革命团体罪”与“反革命宣传煽动罪”的罪名进行打击,其打击面之广、打击力度之大和判刑之重,远远高于杀人越货、纵火投毒、强奸抢劫等刑事犯罪;
当年,只要敢于把常识、常理说出来,就是“反革命”;
中共用“国家机器”,用“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用法西斯手段,用大量资金、人力、物力来打击、消灭这些单独、分散的个人和几个人的小组;
采用的法西斯手段是:“群众专政”、“突破薄弱环节”和“碉堡最容易从内部攻破”;
“群众专政”实质上是通过洗脑、利诱、胁迫全体大陆人民成为共产党的特务或线人,以捍卫毛泽东的权力为头等大事和“光荣”任务;
如果破获100万个“反革命组织”,“碉堡”内就曾出现线人100万人次,而“反革命组织”的数量远远超过百万;
中共指使、鼓励特务和线人“引诱犯罪”,把手无寸铁的“思想犯”、“言论犯”、“良心犯”当作“真老虎”、“恶老虎”来打;
大约从1964年开始,中共实行“反革命组织罪”“首犯(发起人)一律处决”的新政策,原因是:“经验证明,这些人死不悔改,刑满释放后,继续从事‘反革命’”;
当日常性、持续性的扑杀仍无法镇压反抗势头时,便开展“一打三反”以“运动”的方式大规模集中扑灭燎原之火;
这些“多如牛毛”的“反革命”组织,统统在萌芽状态就被中共公安机关破获,毫不留情、一个不剩地消灭干净了;
中共认为,“反革命份子”不怕多,有多少,抓多少!多办几个劳改工厂、劳教农场就是;
公安部门的“执法”手段为:极少量公开逮捕,大量“密捕”;
进一步采取“密诉”、“密审”和法院秘密判决,除极少数在破案过程中群众已知晓的、“对广大群众具有教育意义”的典型案例张贴布告外,其余一律不出布告,严格保密;
在“密捕”、“密诉”、“密审”、“密判”和“不出布告”的情况下,必然进行了大量秘密处决;
在“密捕”、“密诉”、“密审”、“密判”和“不出布告”的情况下,必然存在大量冤假错案;
时间跨度从1951年2月21日颁布《惩治反革命条例》开始,到1997年删除《刑法》中“反革命罪”,前后持续46年多;
《刑法》中“反革命罪”删除后,更名为“危害国家安全罪”、“颠覆国家政权罪”,继续迫害中国人民;
半个多世纪,前后一共关押、劳教、劳改数千万“反革命份子”;
其历年公开处决、秘密处决、害死、逼死、瘐死的“反革命”总人数,没有统计数字,估计至少1000万,可能达到2000万;
党、政系统全面特务化的中共,将“日常化、合法化杀人”作为“国家机密”,封锁新闻,所有媒体一律不准报道……
中共政权对治下人民这种政治迫害和群体灭绝,是迄今为止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持续时间最长、杀人最多的“国家犯罪”!
(1) 问题的提出:为什么没有“人民起义”?
我来加拿大后,曾多次、分别与两位华侨老学者进行了交谈。他俩来自台湾,都是国民党员,年过花甲,定居满地可30余年,均已退休,安享晚年。
一位台大政治系毕业、在西欧某大学获得“博士”头衔的老先生亲共,去年曾应邀参加中国驻加大使馆举办的“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纪念座谈会”。这位老兄侃侃而谈“毛先生的文韬武略,不谋私利”之后,质问听众:
“你们说毛泽东坏透了顶,我不相信!那么坏,人民为什么不起来推翻他?中国大陆过去和现在没见人民起义,可见他不像你们说的那么坏。”
另一位McGill大学经济系学士是孙中山先生“三民主义”的忠实信徒,坚决反共。他说:“共产党毫无信义,贻祸中华,我这辈子永远不会相信他们!”话题谈得比较深时,他皱着眉头,带着深深的遗憾问我这位在共产暴政下偷生52年的幸存者:
“共产党、毛泽东十恶不赦,罪行累累,人民为什么不起义推翻他们?”
我心情沉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字一顿地回答:
“偶—语—弃—市!”[注1]
我向他解释说:“在古代,自秦以来的暴政王朝,如果有两个以上的人在街头交头接耳议论,就会被官府的密探抓去杀头;在血雨腥风的毛泽东时代,即使是在自己家里与朋友聊天,也会被邻居“张着耳朵包打听”的老大娘、老大爷偷听去,轻则惹上牢狱之灾,重则招来杀身之祸。
“在共产党罗网致密的统治下,不容许有街坊邻里眼中的陌生男性成年人频繁出入,不容许来历不明的三朋五友经常聚会。国民党时代是‘茶楼酒肆,莫谈国事’,茶楼酒肆以外的地方,谈谈国事,没有密探,是安全的;共产党时代则是‘随地随时,莫谈国事’,在自己家里聚会聊天都不允许,哪能组织群众掀起‘起义’大潮呢?”
这位老学者听了点点头,表示略有领悟。
两位年长的学者从正、反两面提出同一个问题,引起了我的注意。有自主见解,有分析能力的学者尚且如此,更遑论一般普通民众;年轻人就更不用说了,闻所未闻,匪夷所思。推而论之,西方人、西方学者,包括汉学家,都可能产生这样的疑问:
“共产党、毛泽东既然那么坏,中国人民为什么不齐心合力去推翻?”
这样一个具有普遍意义、看似简单、实则非常复杂的重大问题,在我个人狭窄的视野和有限的阅读范围内,还没有发现详细研讨、论证的专题文章,只有天才的学者杨小凯在《中国政治随想录》中有几段生动的论述。摘要如下:
一九六○年代中国政治极端黑暗,当局的经济文化政策荒谬绝伦,稍有知识的人都会被这种昏庸无能刺激出参政的兴趣:“让我来治国,比这种搞法一定会好千万倍。”当时很多人被划为“黑七类”,受到极不公平的歧视和迫害,“孤苦无告,树党强诉”的情绪相当普遍,搞政党活动、会党活动的多如牛毛……一九七○年的“一打三反”运动把这类“革命”活动几乎全从肉体上消灭了,一些优秀的从事革命的职业政治家被当局当作政治隐患而枪杀。这次大规模的镇压活动使我触目惊心……社会现代化进程已使传统意识的革命几乎不再可能。
……在现代化铁路运兵条件下,当年的武昌起义根本不可能成功。而现代化报纸、电台也使一个专制国家可以完全控制社会舆论……六十年代初和文革中的众多政党活动由于官方的封锁消息,绝大多数中国人包括世界舆论都根本不知道,这种政体有能力把政敌消灭在无声的黑暗中。
杨小凯的上述论述极其精辟,概括了当年的残酷现实。这里重点要注意三句话:
第一句:一九六○年代中国政治极端黑暗……搞政党活动、会党活动的多如牛毛……
小凯先生的用语是非常精确的,“牛毛”你数得清吗?数不清。当年不是没有“人民起义”,而是萌发了“数也数不清”的“人民起义”。隋朝末年,“十八路反王,七十二路烟尘”,就把暴君隋炀帝灭了。60年代“多如牛毛”的“人民起义”,为什么没有一家取得成功呢?原来——
第二:句:这种政体有能力把政敌消灭在无声的黑暗中。
这些“多如牛毛”的“反革命”组织,统统在萌芽状态就被中共公安机关破获,毫不留情、一个不剩地消灭干净了。
第三句:六十年代初和文革中的众多政党活动由于官方的封锁消息,绝大多数中国人包括世界舆论都根本不知道。
“绝大多数中国人”和“世界舆论”都“根本不知道”,也就难怪上述两位华侨老学者不知情了。
如果请杨小凯先生为此写一篇专题,我想一定会洋洋洒洒,旁征博引,精彩纷呈。可惜天妒英才,不假小凯先生年寿,这一问题在他头脑中鲜活的答案随着他英年早逝而灰飞烟灭。这样,揭露这一问题真相的历史重任就落在我们这些“后死诸君”的肩上了。
前面介绍了街坊邻里的老大娘、老大爷,协助共产党进行特务统治的大致情况。那么,人们要问:这些原本善良的老大娘、老大爷怎么会心甘情愿充当中共的帮凶呢?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必须了解中共在“解放”后对基层社会的设置和控制情况。
[注1]偶语弃市——又作“喁语弃市”,喁(yú),小声说话。秦始皇焚书坑儒时颁布法令:“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杀头),以古非今者族(诛三族)。”
(2) 毛泽东的发明专利——“群众专政”
“革命”是一个充满暴力和血腥的可怕词汇,自清末以来,在长期稀里糊涂的流传下,变成了一个“笼罩着五彩光环的褒义词”,人们从不考究它的原始意义,只知道“革命”光荣,“不革命”可耻,“反革命”有罪。于是,人们纷纷参加以“革命”为名义的队伍;于是,“革命队伍”壮大起来。
“革命”队伍的人来自五湖四海,其中有许多“理想主义者”,混入和蜕变了一些“机会主义者”,还有数量庞大“被欺骗的群氓”。当“理想主义者”抛头颅、洒热血,成百上千万群氓用血肉之躯堆砌成通向权力的台阶,最终登上权力的宝座和享用革命胜利筵席的,必定是玩弄权术、惯耍阴谋诡计的机会主义头子。——这是革命的铁的规律。
良知尚未完全泯灭、学问多得昏了头的人,是无法坐稳“革命领袖”宝座的,陈独秀、瞿秋白等便是明证。只有那些熟稔改朝换代历史规律,深入社会底层在“黑社会”运作中游刃有余的小知识分子,如“泗水亭长”刘邦、“流浪汉”赵匡胤和“皇觉寺的小和尚”朱元璋之流,才能掌控错综复杂的农民起义大方向,扫平群雄,变无序为有序。于是,“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
毛泽东临终前自省,一辈子只做了所谓“建政”和“文革”两件大事。有识之士指出,毛泽东一辈子实际上只做了一件大事:为他自己夺权、掌权、登基,做不戴皇冠的现代皇帝以及消灭党内、外政敌,巩固皇权直至寿终正寝。
这种从一开始就目标十分明确的枭雄,头脑特别清晰,他的思维与众不同,总是独树一帜,一切行动都服从这一终极目标。例如,1927年毛泽东掀起“湖南农民运动”,搅得天昏地暗,鬼哭狼嚎,血流成河,意在乱中夺权。由于主、客观条件不成熟失败了,但积累了经验,懂得了“抓枪杆子”的重要性。又例如,抗日初始,彭德怀等中共将领纷纷要求上前线打日本,毛泽东却发出一连串指示,暗中制止八路军当“抗日英雄”,千方百计回避日军锋芒,让蒋介石和日本人打得两败俱伤后,再去摘取胜利果实——夺得全国政权。于是,在毛泽东的掌控下,1936年汇集陕北的各路红军人马两、三万,到“八年抗战”结束的1945年,发展到拥有两、三百万军队,扩大一百多倍,积蓄了与蒋介石逐鹿中原的本钱……
夺得政权,分享胜利果实的中共其他领导人,无不钦佩这种“领导革命,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的“远见卓识”,自愧弗如,只能衷心拥戴。
于是,“解放”后又按照毛泽东的“远见卓识”开展一系列运动,构建新的社会基础,打造“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桶江山。
“解放”后的第一场运动是“清匪反霸”。从1946年开始,中共每“解放”一个地方,便留下一支相当数量的武装力量和文宣人员,结合地下党,组织当地贫苦农民“清匪反霸”。“清匪反霸”是战争的继续。在“清匪反霸”过程中,消灭持枪的敌人,杀戮“暗藏的反革命”,“以杀树威”建立地方政权。1949年中共建立全国政权后,立即开展“土地改革”,紧接着进行“镇反”、“三反五反”、“取缔反动会道门”和“肃反”等一个个血腥运动,目的都是肃清前政权的社会基础,建立和巩固新政权的社会基础。这一时期,中共重点打击和消灭的是“历史反革命”。所谓“历史反革命”是为前政权服务过的人员、国民党员、三青团员等。在上述运动中杀戮的“历史反革命”没有统计数字,估计是大几百万。[注2]
毛泽东清晰地认识到,无业游民、流动人口是颠覆政权、改朝换代的最大力量源泉。[注3]为巩固共产党(实际是他个人)的统治,坚决消灭游民阶层这一隐患。于是,他设计和实施了一整套用法律的、制度的、行政的手段锁定人的方法。其具体做法是:用严格的户籍制度、基本生活物资(粮、油、布等凭票证供应)配给制、遍布城乡密如蛛网的党支部、公安派出所、街道办事处里弄居委会、农村人民公社生产队以及企事业单位人事档案制度等,把每一个人(包括执行者)牢牢地捆绑在一个固定位置上,老老实实干活,为中共奉献剩余价值……任何人都无法离开这个赖以生存的系统,一旦离开,无钱无粮,乞讨无门,只有死路一条。建政后一系列运动消灭了富人,每一个人的劳动收入,在省吃俭用的前提下勉强维持家庭生活,没有什么积蓄,避免了有钱人用大笔资金支持造反起义。除必要的获得批准的(如干部调动、投亲、招工、参军)之外,将人口自由流动率降到零,并不准乞丐存在。这样,就从根本上堵死了境内起义造反的门路。——这种“画地为牢”的制度创新,比前朝“保、甲连坐制”更有效,确实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对于“消灭乞丐”,50年代初报刊杂志总是歌颂“新社会制度好”。到60年代,饿死4000多万农民仍不准饥民逃荒,不惜代价地在城乡交界处设卡围追堵截,抓捕成千上万的饥民遣送回原籍活活饿死,一再逃荒者和聚众闹事者,送劳教、劳改。一般认为这是避免到处出现乞丐,损坏了党的“光辉形象”,给社会主义“抹黑”。殊不知“伟大领袖”的深意:如果听任农民逃荒,只要松一点口子,由成百上千很快发展到成千上万,数十万,数百万……遮天蔽日如蝗灾般的饥民形成滚滚洪流,所到之处扫荡一空,必然有“陈胜吴广”站出来加以利用,形势发展到那一步就由不得你共产党了……所以当年来自中央的死命令是:发现逃荒的,不管饿死不饿死,无论男女老幼,见一个抓一个,坚决遣送回原籍!
毛泽东十分清楚,实行“阶级斗争”高压政策,“历史反革命”杀戮得差不多了,又会冒出“新生的反革命份子”和“反革命小集团”。为巩固政权,绝对不能让各地的反抗力量联合起来拧成一股绳,务必各个击破,消灭在萌芽状态。
关键在于掌握和控制社会基层,设置一种“自动识别的报警机制”去发现这些刚刚冒头的反对势力并及时扑灭,不让他们获得生存、发展的机会。
于是,“阶级斗争”大师毛泽东又展现他的创新天才,发明和实施了“群众专政”。
毛泽东设计、实施的社会制度和结构,真值得后人好好研究。这种制度除了按“条条”划分,如从上至下的党、政、军、工业、农业、财贸……“一竿子插到底”的系统之外,同时按“块块”分割,将“保卫无产阶级专政”的责任层层落实,直达基层。城市最终落实到居民委员会、居民小组;农村最终落实到生产队。
城市的具体做法是:将家庭妇女、居家老人组织起来,成立“居民委员会”。居委会除设置主任外,还设置治安、宣传、卫生、劳动、青年、妇女……等委员,按院落、里弄设置居民小组,指定或选出组长,将责任层层落实到人。那些婆婆姥姥,斗大的字认不得几个,一辈子被人瞧不起,现在“解放”了,不管官职怎么小,好歹有顶“乌纱帽”,便特别起劲。然后对这些人不断宣传,长期洗脑,报纸电台,大会小会,天天宣讲“党和毛主席”“伟大、光荣、正确”,人们不知不觉便接受了,在头脑中形成先入为主的概念。其次,大力鼓吹“社会认同”,上述主任、委员、组长等芝麻官,都是“出身好”或“出身比较好”的,开会或个别谈话,党员干部反复说“你们是可靠的”,“党是信任你们的”,把人分为三、六、九等之后,拉一派打一派,谁都想靠拢主流社会,谁都不愿意划入“阶级敌人”范畴。第三是树立对立面,筛选出一批家庭出身“不好”或有其他问题的人,戴上“四类份子”帽子,交群众管制、监督,成为看得见的“阶级敌人活靶子”,经常召开大会小会,批判斗争,人人都可以唾骂他们。最后是经济实惠,‘升学招工招干征兵’指标下来,优先安排这些人的子女;上面拨下来的各种慰问款、补助款、奖金或某些劳务收入,或明或暗分配给这些积极分子……洗脑就是消灭良心,利诱就是违心的动力,于是,‘党叫干啥就干啥’,这些小脚老太太、白须白发老大爷,布满街头巷尾,以“维护治安”、防止“阶级敌人破坏”为借口,睁着一双双警惕的眼睛,不知不觉地成为中共的告密者和帮凶。由于1950年代初,50岁以上的家庭妇女许多人缠过脚,便荣膺了一个戏谑称号:“小脚侦缉队”。
这种罗网致密的社会结构,不容许街坊邻里眼中的陌生男性青年频繁进出。你敲开朋友的家门走进去,一次、两次不以为然,次数多了,便有人关注;一句牢骚、半句怪话,落到婆婆姥姥竖起的耳朵里,就是线索。“密报”经治安委员或街道党支部,汇报到派出所,便有人跟踪到你的住处,再通过当地派出所了解你的出身、经历,人际交往情况,分析你到朋友家访问的目的。如果出身“不好”的家庭出出进进的人次较多,就升级为公安局严密监控的对象了……这样,只要有反对共产党的思想萌芽,只要酝酿组织“反革命小集团”开展最初几次联络活动,很快就会被当局发现。——这种严密监控一切人言行的基层社会,把监管“阶级敌人”的权力交给了群众,所以叫做“群众专政”。
毛泽东将法西斯统治发展到了人类有史以来最缜密、最精细的地步,建成了世界上最庞大、最完善、最有效的监视、告密系统,用以巩固他的独裁统治。“群众专政”的实质是,地不分东西南北,人不分男女老少“全民皆特(务)”——全体大陆人民沦为共产党的特务或线人,以捍卫毛泽东的权力为“头等大事”和“光荣任务”。
[注2]“几百万”的“几”,可以是1至9,“大几百万”的“大几”,则不是1、2,甚至不是3,而是一个更大的数。
[注3] 蒋泥在《什么力量左右中国历史“改朝换代”》一文中推崇王学泰先生的新著《发现另一个中国——游民文化与中国社会》,见2006-03-30《观察》网站。
(3)“反革命”为何“这么多!”
毛泽东是“不断革命者”,在执政期间掀起的“运动”重重叠叠,一个紧接着一个。除上面例举的建政初期的几场血腥运动之外,比较著名的还有:“抗美援朝”、“农业合作化”、“反右”、“人民公社”、“大跃进”、“庐山会议反党集团”、“文化大革命”……每一场运动都随着毛泽东的喜怒哀乐、嬉笑怒骂而起起落落,每一句口号化成的行动都“劳民伤财伤人死人”,使生产力倒退。
毛泽东头脑发热、权欲膨胀,幻想充当“世界人民的领袖”;他好大喜功、急功近利、独断专横、胡言乱语;他听不得半句逆耳忠言,动不动就批判、斗争,置人于死地;他一贯运动群众,仿佛从来不知道老百姓需要的是安居乐业;他乱指挥、瞎折腾,将战争时期的“全民动员”、“大兵团作战”等经验强制性地生搬硬套到建设领域,种种倒行逆施导致1960年代经济崩溃,城市陷入半饥饿状态,农村活活饿死4000多万农民……
恶劣的政治经济形势酝酿出一个普遍的思想浪潮:“这样不顾人民死活、昏庸暴戾的统治者,还能容忍他继续为非作歹吗?”于是,“新生的反革命份子”、“反革命小集团”,如雨后春笋般地冒出来了。
当年大肆鼓吹的文艺作品,如《青春之歌》、《红岩》……电影《小城春秋》、《永不消逝的电波》……许多都是歌颂共产党地下工作者如何与国民党斗争的。青少年有样学样,启发了他们“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再加上“帝王将相宁有种乎”、“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治国平天下”“舍我其谁”等传统文化熏陶,想“造共产党的反”的人越来越多。
著名经济学家凯恩斯认为:资本主义的合理性,在于这种制度允许人们追逐金钱……减轻了人性中其它更危险的冲动。如果不让人追逐金钱,更多的人就会追逐权力。[注4]
当年,毛泽东不允许人们追逐金钱,却在报刊、电台上大肆宣扬“中共X中全会”的盛况,反复播报长长一串中央委员名单,让全国人民的目光聚焦于中共政治舞台,助长了年轻人介入政治,追逐权力的欲望。
以上就是20世纪60年代“新生的反革命份子”前仆后继,多如牛毛的诱因。可以负责地说,这些“新生的反革命份子”完全是“官逼民反”,是毛泽东荒谬绝伦的政策逼迫出来的。
这些“反革命小集团”模仿国民党时代的共产党员开展地下活动。殊不知“专挖别人墙脚出身”的共产党,手段比国民党毒辣一百倍,“群众专政”早已张弓布网,严阵以待。由于消息封锁,所有小型组织之间互不通气,互不知情,缺乏理论指导,缺乏经验教训的积累,缺乏高人指点,于是,一批批全凭热情、冒失莽撞的小伙子,纷纷扑入了“群众专政”的天罗地网……
随着毛泽东“阶级斗争”越抓越紧,政策越来越“左”,矛头指向扩大到“家庭出身不好”的青年学生。从1959年开始,设置了严格的“升学政审”制度,将大量“家庭出身不好”的学生,排除在大学、中学,甚至小学的院墙之外。
我家出身“官僚地主”,祖父“逃港”,父亲“右派”……1959年高中毕业于湖南师院附中文科实验班,成绩优异,由于学生档案袋的封皮上盖了“该生不予录取”的蓝色印章,被无端剥夺接受高等教育权利。
从1959年到1966年,“升学政审”筛弃了一大批具有培养前途的优秀学生。“文革”停课闹革命,大学停止招生,更让所有学子浪费青春,在最渴求知识的年龄段失去校园。紧接着“上山下乡运动”将1600多万知青赶到贫穷落后的农村,以至于出现一个人类历史上罕见的“文化断层”和“人才断层”。——毛泽东应对“灭绝民族文化”、“扼杀几代人才”负完全责任。
这些天真、幼稚、单纯的莘莘学子,失去校园后满以为可以通过自学找到出路,听一听某公安人员在审讯“反革命”知青时的一段呵斥之词,你会不寒而栗:
“你在自学?学的是什么?全部是封、资、修的反动书籍。根据你的家庭出身和表现,大学不录取,就是党不培养你,党不叫你读书。在这种情况下,你应该老老实实劳动,在劳动中好好改造自己,业余打打扑克,下下棋,那才叫听党的话。而你和党对着干,不叫你读书,偏偏选择自学,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你自学的目的是什么?就是学到一、两门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本领,然后等到适当的时机,向党进攻!你自学越发奋,就越反动!”
按照这位公安的逻辑,自学都成了一种严重的罪错。
通不过“政审关”的知识青年,一般都把“落榜”单纯看作是“不让进学校”。事情可没那么简单,紧随“落榜”而来的,是街道居委会的另眼相看——“群众专政”的阴霾,已悄然笼罩到了头上。
对于家庭出身“不好”、升学无望的青年,“招工、招干、征兵”统统没份,自己找到工作去街道办事处办“劳动手续”,还故意刁难,百般阻挠,甚至无理拒绝。
1960年,中南矿冶学院某实验室需要一位高中毕业生管理仪器和化学试剂,父亲认识的一位教授推荐我去应试,并将我的家庭情况预先向室主任通了气。笔试、面试合格后,只要办个劳动手续,就可试用,今后还有望转为正式职工。派去办手续的人事干部遭到一顿抢白:“这样出身的人,你们敢用在如此重要的岗位上,将来他利用职务之便投毒,谁负责?到时候别怪我们没打招呼。”——结果录用了办事处推荐的一位“出身好”的女初中生。
许多通不过“升学政审关”的落榜生,被用人单位以同样的理由筛弃,就业无门,只好在家里呆着。呆两、三年算少的,呆七、八上十年,甚至最终失去生存能力的,都有。父母自责自己的问题影响了儿子的前程,体谅儿子的困境和心境,只要暂时有一碗饭吃,便大家匀着吃,不催促儿子外出找工作。更有部分家长提供条件,鼓励儿子自学。但儿子大了,早已超过18岁年龄,不能自食其力,老是吃父母的,内心不安,惭愧之余烦闷、焦躁、气馁,前景一片黑咕隆咚,看不到任何希望,哪有心思长期坚持自学?[注5]
所谓“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给出路”的政策,全是党的高层和报刊杂志杜撰出来的漂亮说词,哄哄骗骗,纸上谈兵,无法落到实处。基层干部“宁左勿右”,对出身“不好”的知识青年另眼相看,毫无同情、照顾之心。社会刻意逼仄他们的生存空间,被逼精神失常变成疯子的,被逼自残自杀的,时有所闻。部分家庭较困难的青年,只好放下身段去挑土、拖车,沦落为最下层倍受冷眼的纯体力劳动工人。据说,北京某些地方还有一种更严厉的“不允许失业”政策。青年人失学、失业后在家里,“靠父母养活,呆上三两个月,就有了上门的,让你去北京郊区或其他地方的农场务业”,终生当农民。[注6]
当年闭关锁国,出国无门,许多想不通的,难免怨恨、诅咒共产党及其罪魁祸首毛泽东,向南偷渡香港,向北投奔苏联,少数人取得了成功,大部分被抓捕,沦为“叛国投敌”的“反革命份子”。
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些青年更增添了一种难以启齿的苦闷,成熟后的性饥渴。眼见邻居同龄人出双入对,自己工作无望,前景渺茫,哪有资格谈情说爱?更何况经过“党的长期教育”,姑娘们都“提高了阶级觉悟”,认为嫁给一个“出身不好”的青年,等同于判处无期徒刑。明知这些英俊青年才华横溢,但只能敬而远之,慕而隐之,不敢言嫁。
长期郁闷积累的潜能,趁“文革”爆发得到了释放的机会,有些人被潮流裹胁,丧失理智,不顾一切树起造反大旗,自封“司令”、“政委”,横冲直闯,参与武斗,寻仇报复,逞一时之“革命欢快”。
“文革”是毛泽东继1957年“反右”“引蛇出洞”后新一轮“阳谋”,当启用“革命小将”重新夺回他癔想中丧失的权力后,造反派失去了利用价值,于是,“清理阶级队伍”、“一打三反”、“清查51•6”等“运动中的运动”接踵而来。毛泽东不怕“乱”,他明说“乱是乱了敌人”——“文革”中不少人暴露了反共思想,不少人在乱中采取了行动。于是,在上述“运动中的运动”中,许多“出身好”杀了人的“联动份子”,得到了宽大;最倒霉的仍然是那些“出身不好”的知识青年,以“莫须有”、“张冠李戴”的罪名,判刑劳改,饮恨刑场者比比皆是。[注7]
“群众专政”的作用是发现线索,但线索发现之后,中共公安是怎样破获一个又一个“反革命”组织的?他们采用了一些什么样的手段和方法?一共杀戮了多少“反革命份子”?本文试图以亲身经历,采用深深忏悔、现身说法的形式对这一系列重大问题进行初步解答,期盼引起广泛注目,进行更深入的探讨。
[注4]见2006-1-25《新世纪》网络 陈翰圣《凯恩斯、邓小平及中国的资本主义》。
[注5]全国有许许多多青年自学成才,我所知道长沙自学成才的范例是:曾在长沙某工厂当仓库保管员的李慰萱,业余自学数学,在“图论”方面有所创新,被长沙铁道学院破格录用为教师。我母亲(小学教师)的学生何其美,初中毕业后下到江永县穷乡僻壤,在一根灯芯的油灯下解3000道微积分难题,侯振挺教授阅卷后称:“不但答案全部正确,而且解题思路具有数学思维内在的逻辑美。”何其美在长沙铁道学院研究生毕业后,被聘为美国纽约州立大学教师,应该早升教授了。长沙一中学生杨曦光,1968年(未满18岁)因写《中国向何处去?》被判刑10年,在农场劳改时,向众多“牛鬼蛇神”中的高级知识份子学习高等数学、英语等,出狱时,已超过大学本科毕业水平(出狱后恢复乳名杨小凯)。
[注6]同[注3]蒋泥在《什么力量左右中国历史“改朝换代”》,见2006-03-30《观察》网站。
[注7]我与“湘江风雷金猴战团”司令陈本望有过一面之缘。当年,这位英俊知青身着军装,腰里别着手枪,带着同样一身戎装的漂亮女友,威风凛凛,令一般人羡煞。1968年,陈本望在“长沙市军管会”一次镇压五、六十人的大屠杀中被处决,布告上的罪名是参加武斗,在汨罗什么地方抓到一青年,手下人问他打不打?忙得焦头烂额陈本望听说是共青团员,随口回答了两个字:“正打!”结果执行者下手太重打死了。这条人命算在陈本望身上,因为他下达了“正打”命令,便以血来偿还(好像动手的人也枪毙了几个)。其实,“正打”只是“文革”中兴起的一个口头禅似的长沙方言词语,后遭淘汰。如果法制正常,允许律师辩护,陈本望虽有责任,但不至于“二字判死刑”。共产党当局的对“造反派”的报复,可见一斑。
(4) 祸从天降
1963年,我在长沙市河西岳麓区杜家塘小学当代课教师,教六年级语文。6月的一个星期六下午放学后,我正在整理学生的作业本,彭校长(兼党支部书记)走到教室门口说:“小陈老师,有位同志找,你到小办公室去。”
我心里一惊!
脑子里闪出的第一个念头是:那间小办公室是学校党支部召集党团员、积极分子商讨机密的地方,出身“不好”的代课教师从来没有涉过足,为何叫我到那里去?
急速闪出的第二个念头是:什么“同志找”?学校领导亲自来传唤,一定有重要事情,猜想可能是个外调干部。[注8]
领导的传唤便是命令,我忙走到小办公室,轻轻推开虚掩的门,看见一位黄黑色国字型脸膛、脸上有两块小巴痕的中年干部。我站在门口,他用严厉的目光审视我,语调生硬地问“你就是陈沅森?”不待我回答,又急切地命令:“跟我走一趟!”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几乎失去知觉。那年头,普通老百姓夹紧尾巴做人,天天生活在恐惧之中,生怕惹是非……这个干部通过领导而来,态度如此蛮横,凶多吉少,看来,“是非”想躲也躲不脱地降临到头上了……
不容思索,要尽量表现出“服从”和“老实”,根本没有考虑问他是“甚么事?”“到哪儿去?”
我定了定神,稳住身子,按照他的命令转身朝外走,他跟在后面,像押送犯人一样。
走出校门,他在我身后问道:“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不知道。”我小声地回答。
“我是公安局的,跟我到派出所去!”身后传来恶狠狠的声音。
我的脑袋又“嗡”的一声炸开了。当年普通老百姓怕的就是公安局,不是必不得已要办的事,谁都不愿跨进那座衙门。——我到底惹了什么祸,犯了什么法,要押送我到那个鬼见愁的地方去?
真是祸从天降!
虽然害怕,惊恐,但理智还是令我作出了瞬间分析:自高考落榜流落社会底层以来,从没有做过“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坏事,也没有与别人议论过毛主席,总不能无罪抓我……有了这一念,才稍微平静一点,用平稳的步子走进了左家垅派出所。
公安把我领到一间坐了五条汉子的房间里,令我坐在他们对面一张小靠椅上,他自己也在一旁坐下来。
六位公安便衣呈半圆弧围着我,一个个虎视眈眈,如临大敌。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阵势,我颤颤兢兢,如坐针毡。
天气有些燠热,坐在中间那位胖子穿着球背心,上面印了“长沙市九中”字样。他摇着一把大蒲扇(那年头没有电扇、空调),大喇喇的派头,显示出他是这里的“头”,且“官位”不小。
待我坐定,胖子用蒲扇指着我,严肃而又坚定地说:
“今天叫你来,不是没事,而是有事。你要端正态度,好好向政府交代问题。”
硬邦邦的当头棒喝!发话的人是一位操生杀大权的公安高官,他代表的又是操生杀大权的“人民政府”;他用无可质疑的语气肯定你“有问题”,证明他已经抓到了你的“辫子”(证据)了。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不知自己在什么地方出了疏漏,竟然惹上这么大的祸!此时此刻,必须冷静下来,竭尽全力认真对待。“天”已经塌下来了,初始阶段的惊恐过去,反而平静了一些。
首先,我必须端正态度,俯首帖耳、老实恭顺、声音低八度。经过瞬间回忆,我确实想不起哪个地方出了纰漏。
公安首长的问话,是必须回答的。
但我确实想不起应该交代什么问题,不能回答“是”,只好点点头,表示“听到了”,“知道了”。
……
就这样,我落入了长沙公安的罗网。
从上面的细节叙述中,人们可以看出当年公安的权力是何等巨大,他们是何等专横、霸道!人民在他们面前,简直就像小鸡遇了老鹰,老鼠见了猫,任何人都无法逃脱强大的国家专政机器的掌控。
在这场来势汹汹的审问中,公安总是强调我“有问题”;我则耐心地反复申述自己从不“反党反社会主义”,没干坏事。几个回合下来,公安在怒斥我“不老实”、“不坦白交代”的同时,大约也看出我的态度是合作的,而不是故意顽抗,便改变策略,按他们的审讯程序,开始追查我的朋友、同学和熟人。
这个好办,反正没有不可告人的,一一告诉他们就是。于是,我一个一个报名字,他们一个一个作记录: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家庭出身,个人简历……在审讯中,我发现公安对两个人比较感兴趣,一个是我的同学Z君,一个是W姑娘。[注9]反反复复追问这两个人,于是,我恍然大悟了:啊,公安是奔这件事而来!
[注8]共产党的人事政策,要求把每一个人的历史搞得一清二楚。如发现疑点,就不惜一切代价调查访问可能的知情人。因此,那个年代外调干部特别多。经常有人突然来访,问些陈年旧事。被访问者一定要老老实实尽一己之所知,向党和盘托出。如有隐瞒,轻则受责,重则判刑劳教劳改,甚至有人为此丢了脑袋。
[注9]1949年共产党来到后,人与人之间无论男女都互称“同志”,但我们这些人,从来没有与共产党“同”过“志”;当年又忌讳称“先生”、“小姐”,因为那是属于“旧社会”“资产阶级的”;所以本文只好借用“君”称男性,借用“姑娘”称年轻女性。
(5) “碉堡最容易从内部攻破”
湘江流经长沙,把城市劈为两半,河东为主城区,河西岳麓山下大专院校林立,为风景文化区。
我在河东小学代课时,认识了同是代课教师的W姑娘。当年她18岁,肌肤白皙,身材窈窕,聪明能干,很有个性,但不是那种一见就令人倾心的佳丽。她的父亲是国民党师长,在昆明劳改。因家庭问题,初中毕业考高中,学校便不予录取了,只好代课谋生。她也爱好文学,常常与我交换书籍,交流读书心得。我到河西代课后,因交通(当年大桥还没修,用小火轮摆渡)、通讯(没电话,靠邮传)不便,往来便少了。
我的同班同学Z君,高中毕业时患肺结核没有参加高考。他的家庭出身大地主,见出身“不好”的同学纷纷落榜,便失去了参加高考的信心,在河东某印刷厂职工业余学校当教师。Z君“生平无大志,只愿小安康”。他酷爱旧体诗词和毛主席诗词,常常与我切磋琢磨。“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们的思想基本一致,不大注意时政,也不喜欢叽叽喳喳议论社会弊端。他是我推心置腹的好朋友。
这次审讯前不久的一次会面,Z君曾小声透露一句:“W姑娘与几位青年来往密切,可能在搞组织。”
我听了像木头一样,毫无反应。既没有追问“哪些人?”“搞什么组织?”因缺乏经验,也没有说应该回避,疏远他们。反正当时听了就听了,既不感兴趣,也没有反感,像春风吹马耳一样,过后便忘记了。
从这种事不关己的态度可以看出,当年我确实没有一丝半毫反党思想。尽管家庭经历“土改”没收,父亲划右,自己被剥夺受高等教育的权利……但我仍然毫无怨言,内心还是拥护共产党,拜服毛主席的。从1949年开始,受党十多年“教育”,“共产党、毛主席伟大、光荣、正确”天天响在耳边,深入脑髓。读小学五年级时,发现父母“思想改造”带回的一堆书籍中有一本《中国共产党的三十年》,囫囵吞枣地读完后,感觉共产党、毛主席真伟大,钦佩得五体投地。我还记住了作者“胡乔木”这个名字。
当年我是这样想的:既然毛主席领导全国人民开创了一个这样伟大的国家,帝国主义不敢欺侮我们了。现在毛主席带领全国人民搞建设,人人按毛主席的指示去办,我们这些家庭出身“不好”的人,千万不能成为历史前进的绊脚石。大家齐心合力国家肯定会建设好,国家建设好了,家庭和个人受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呢!——因此,我(崇)拜服(从)毛主席,坚决走社会主义道路……
恍然大悟后,我心中有“数”了。原来公安发现了W姑娘和那几位青年“搞组织”的蛛丝马迹,包括Z君在内,甚至认为我也可能参加了。
这是天大的事,可不是闹着玩的,性命攸关!
当年,“反革命”是政府严厉打击的头号罪行,人们最怕受到牵连,谁也不敢沾边。“知情不报”也“有罪”,当局要求每一个老百姓听到“反动言论”,发现“反革命份子”,都要及时报告,否则,就犯了隐瞒包庇罪。
想到这里,我心里着急起来。如果Z君不讲那句话给我听,我是百分之百的不知情,在回答公安审讯时,态度就会坚定一些,但偏偏听到了那句话。想到公安今天是有的放矢,有备而来,心里就虚了半截。
父亲划为右派后曾告诫我:跟共产党打交道,绝对不能讲半句假话,共产党有能耐把事情的真相弄得一清二楚,甚至可以再现当时的现场,讲假话被戳穿后,罪加一等。
心中有“数”之后,父亲的教导立马响起在耳边。那时候年轻,缺乏经验,素来不喜欢撒谎的我,哪里是几位破案经验丰富的公安的对手?在目光犀利的穷追紧问之下,隐瞒不住,终于败下阵来,只好用低头认罪的态度供认:
“前不久,我听Z君说,W姑娘和几位青年,可能在搞组织。”
几位公安听到这句话,大为振奋。胖子得势不饶人地说:
“是吧,我说你有问题,你不承认,企图在政府面前耍花招,一口咬定没问题。现在怎么样,到底有没有问题?”
我满面羞惭,哑口无言。
抓到突破口后,公安乘胜追击,重点问话是:
“你参没参加?”
“你知道还有哪些人参加了?”
“有次游岳麓山,你去了没有?”……
这些问题都依据事实一一回答之后,威胁、恐吓的话,像连珠炮似的一句句向我砸来:
“你说你不反党反社会主义,为什么听到有人搞组织,不向政府检举揭发?”
“你明明知道自己有问题,不但不检举,我们来找你,还继续隐瞒,与我们兜圈子,和政府对抗。”
“放着正路不走,包庇反革命份子,硬要往刺蓬里钻(长沙方言,意为‘往绝路上走’)!”
“一口咬定自己没有问题,负隅顽抗,不见棺材不流泪。”
“知情不报,就是反党反社会主义!”
“知情不报,该当何罪?你自己说说。”
“就凭这一条,判几年,你没得话说。”
……
当公安一而再,再而三地追问“Z书记到底是谁?”“Z书记是不是Z君?”“他是不是头头?”“Z书记是什么书记?”“Z书记作的总结报告内容是什么?”时……回答就比较难了。一来,我不知W姑娘新结识的几位青年中,有没有人姓Z?二来,“Z书记”“作总结报告”时,我不在现场,没听到;三来,“Z书记”如果是我的同学Z君,作“过多解释”反而有包庇之嫌。问来问去,最后,我说了一句:
“这些问题,你们今后都会清楚的。”
胖子听了这句话很高兴,立即逼问:
“那么,今后你打算怎么办呢?”
公安已经做好一个“套”,逼迫你往里面钻。他们不说要你做什么,而是要你自己说出来。
“……”我低头沉默不语。
“怎么,哑了?”见我好一阵没吭声,胖子问道。
明明是要我当特务(线人),出卖朋友,这是江湖上最忌讳的事。几次犹犹豫豫,在紧紧催逼之下,无法回避,只好低声说:
“协助政府把情况搞清楚。”
“对啦!”胖子的目的达到了,表扬道,“这样的态度就是正确的。我们找你之前,对你的情况进行了研究,看来还不是那种死心塌地的反革命,出身虽不好,但愿意选择走正道,表现还可以。不过,也非常危险,如不加强思想改造,反革命份子就会拉你下水。政府今天找你谈话,是挽救你,把你从悬崖边上拉回来。刚才你的表态很好,愿意跟党和政府合作,协助我们把情况搞清楚。你要端正态度,积极行动,立功赎罪。”
说完,胖子站起来把手一挥,出门上吉普车,一溜烟开走了。
后来才知道,这位胖子的官还真不小——长沙市公安局副局长兼一科(政治保卫科,简称“政保科”)科长,是这个城市“保卫无产阶级专政”的专职最高指挥官。
留下的L公安提示说:“明天礼拜天,你打算怎么办?”
“过河去会一会W姑娘。”
“很好,与政府站在一边没错的,抓紧办吧。”L公安交代,每次与对象见面后,当晚就要写出汇报材料,用平信邮寄给他,他将姓名、地址和电话号码告诉了我。
走出左家垅派出所的大门,方知天色已晚。一阵凉风吹来,衣服粘在身上,方知我曾大汗淋漓,身上无一根干纱。
回到家里,父亲问我到哪里去了,源源本本如实以告。他思考了一宿,第二天早上说:“W姑娘太岂有此理了,共产党是专挖别人墙脚出身的,还会让你们几个毛头小鬼占了便宜?几条小泥鳅,也想掀大浪!让他们坐几年牢,受一点教训也好,这事不能怪你。‘人在矮檐下,哪敢不低头?’你只能跟他们干,而且,千万不能感情用事,不能泄露机密,否则劳教劳改,死路一条。”——我在兄妹中最会读书,父亲不愿意看到他最疼爱的儿子判刑坐牢,只好同意我跟党和政府走。
实际上,公安是满有把握的,在这节骨眼上,不跟党和政府走,便是死路一条。
没有干与不干的选择余地,摊上了,就得干,除非你不想活了;只要你想活下去,不想干也得干。
后来接触多了,一位公安得意地告诉我:“我们办的所有反革命案件,全都是突破薄弱环节,由内线提供消息,百分之百的准确破案。这个方法是斯大林发明的,叫做‘碉堡最容易从内部攻破’!”
(6) 第一桩“反革命”案件
公安追查的“Z书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原来,W姑娘把Z君和我,定为这个组织的重点发展对象。她家住原新安巷45号一栋老式木结构两层楼房的楼上,距离Z君工作的印刷厂很近。某天在她家聚会,便特地邀请Z君参加,介绍与那几位青年认识。几个幼稚、莽撞、对“群众专政”天罗地网毫不知情的年轻人,全然不顾一板之隔的邻居是否在偷听,便大发议论,大放厥词,抨击时政。
Z君性格内向,沉默寡言,从开始到快结束时,一直坐着听。最后,禁不住W姑娘一再怂恿,勉强讲了几句,一伙人竟鼓掌欢呼:“Z书记作总结报告。”
公安接到密报,一听“书记”都有了,这还了得,肯定是条大鱼!于是,顺藤摸瓜,发现我与“Z书记”过从甚密,经过跟踪确认,调查研究,便率先突破我这个“一江之隔”的“薄弱环节”。如果我采取合作的态度,这个案子便十拿九稳了;如果我不怕死,不合作,立即秘密逮捕,关押起来,再寻找另外的“薄弱环节”,待破案后一并处理。那年头,政府“密捕”一个人,可以随便借个由头,或者散布一些谣言,绝对不会引起这个正在筹建中的组织震动。
我承认,当年我的确“怕死”。20出头不多,人生刚刚起步,对“美好的未来无限憧憬”,哪里会想到遥远的“死”呢?
对我的人生来说,真是一场大不幸!向公安投降后,成为他们利用的工具——线人(又称“眼线”,长沙话叫做“公安局的眼镜”),成为极权统治的帮凶,双手粘满了人民的鲜血,引起良心责备,终身痛苦和悔恨。成为线人后的“副产品”是,深入了虎穴,得到了许多中共滥杀无辜的秘密信息。
人的命运不是“个人奋斗”所能左右的,天意如此,神的安排,个人无力抗拒。惟有在这种安排中,顺时应势,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作出一些力所能及的补偿。历尽沧桑,九死一生,终于熬到今天,再不说出来就有可能把这些秘密带到火葬场去。因此,置个人荣辱、生死于度外,将中共隐瞒了半个世纪的杀人秘辛公之于众。——即杨小凯先生在《中国政治随想录》中所说“绝大多数中国人包括世界舆论都根本不知道”的、长达数十年的、黑暗中的持续大屠杀。
接下来就进入了“破案”程序。按照公安的部署,我频频与W姑娘见面,很快,她把一号头目W君、二号头目S君的计划原原本本告诉了我。有一次,W姑娘遇到Z君笑着说:“陈沅森原来是个木脑壳,敲都敲不醒,这一向觉悟了,积极多了。”——W姑娘这句话证实了当年我确实没有“反党反社会主义”思想,她用些什么语言“敲”我,“敲”了多少次?没有一点印象。
说实话,开始干“秘密工作”,“新鲜感”特强,很刺激,很积极。而且,有一种幸运感,搭帮在河西工作,公安才选中我,挽救了我,否则,这辈子就完了。古往今来,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都潜伏着一种被主流社会认同的强烈愿望,都希望被主流社会接纳,赞赏。年轻的我,毫不例外。每次与公安见面,受到表扬鼓励后,心里都产生一种激动和感谢,立志把这“一百多斤碳水化合物”献给党算了,为建成社会主义这座大厦添砖加瓦,感到无尚光荣!
为了把涉世不深的青、少年培养成特务统治的线人和工具,中共不择手段地进行洗脑。在毛泽东时代,“出卖”一词被“汇报思想”、“向党交心”和“检举揭发”等党文化中的“褒义词”代替了。“出卖”,不再局限于人际间的恩怨情仇,不再受道德良心的谴责,反而被官方推崇为“高尚的革命情操”、“无产阶级的革命感情”、“考验立场坚定与否”和“对党忠不忠诚的标准”;是生存和获得认同、赞赏的机会,是靠拢组织、争取进步的跳板,是自我感觉融入主流社会的渠道;上楼去梯,落井下石,栽赃诬告,阴谋构陷,互相撕咬,反目成仇,置他人于死地以求自保……在“毛泽东时代”的政治舞台上,成千万上亿桩出卖,演示了人类有史以来最卑鄙、最恶劣、最丑陋的成千万上亿出人间悲剧,败坏了整个中华民族的道德。
W姑娘安排这个组织的发起人、一号头目W君与我见了面。暑假期间,W君特地到河西我家走访了一趟。我与父亲商量后他去走亲戚回避了。我准备了较好的饭菜(那个年代物资匮乏,能留客就餐就是最大的人情,饭菜无法做得丰盛),与W君作竟日谈。
高考落榜的W君来自农村,见解独特,口才很好,滔滔不绝地历数中共罪恶,几乎把我惊呆了。不知他从哪里搜集来那么多信息和数据,对大跃进后各地饿死人的情况很清楚。许多从前我想都不敢想的问题,他都进行了深刻的思考和分析。那个年代信息闭塞,对中共的认识哪有现在这样清晰?当年W君看得那样深远,完全可以称得上先知先觉。说实话,我就是从他对中共的分析中,开始有所觉醒的。但是,我尽量压抑自己,绝对不能苟同“反动言论”,要站稳立场跟党走。
W君颇具领袖气质,号召和鼓动能力很强,确实是个优秀人才。但想到他“反党”,又恨他,这样的人“不优秀”罢了,一“优秀”反而对社会主义不利。有时也产生恻隐之心,想到他不久将要遭受毁灭性的打击,心中充满了负罪感。总之,心情矛盾得很,一时站在正面,一时又站到了反面。还设想,将真相告诉他,让他们马上偃旗息鼓。但再一想,无济于事,照样会遭到逮捕,并连同我一起判刑,我还可能比他们判得重些。有时又责骂自己,太自私,太卑鄙,但随即又原谅了自己,即使我不当这个卑鄙角色,公安也会胁迫另一个“薄弱环节”取而代之。从这个意义上来说,W君他们覆灭的命运,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后来又与第二号头目S君在市内一家餐厅见了面。见面的气氛十分神秘,在约定的时间大家从不同方向走到同一餐桌坐下后,由W姑娘点头确认“这是个可靠的人”,才开始谈话。S君是湖南师范学院的大学生,与他见面的时间很短,谈话不多,印象不深。想到他不久即将失去深造的机会,不能取得大学毕业文凭,感到非常惋惜。30多年后,偶尔听到他的名字,在一家工厂做木模工。
不幸的是,这一切全在公安的严密监控之中。预约见面的时间、地点,至少是一周前商定的。每次会面的当天晚上,我都要写好汇报材料投入邮筒。不知邮局对寄给公安的平信有没有快递规定?我发现公安能很快收到我的信,没有一次失误。因此,一周之后,再与这些青年会面时,我深信,必定有公安在某个隐蔽的角落监控,甚至窃听。见面谈话时我从不左顾右盼,避免分散注意力,以免引起双方(指公安和“搞组织”的青年)怀疑。有一次,我们从原新安巷45号下楼,在门前告别时,我发现一位见过面的公安便衣站在五步远的地方,背对着我们抽烟,显然,他在张着耳朵听。没有受过专业训练、警惕性不高的人,哪能发现这个外貌普普通通的人是公安便衣呢?
与公安打交道,实质上是与“老虎”打交道,一定得小心谨慎,绝对不能耍小聪明,阳奉阴违。第一,不能说谎,既不能隐瞒包庇,也不要添枝加叶,如实地汇报。公安规定汇报材料中只叙述过程,记录每人的原话,不添加任何评论和个人意见,以免影响他们的分析。第二,强制自己高度保密,即使在最要好的朋友Z君面前,也不露半点口风。否则,既不能自保,也不能保护他。
由于谨小慎微,兢兢业业,所以直至结案,公安综合对每一成员的审讯,没有发现我的汇报有任何虚假失实之处,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虽然同情W姑娘、W君和S君等人,但当年我认为他们“应该为自己的选择承担责任”,不但不能怪我,还连累了我。对于Z君,则一定得设法拉一把,并非他是我最要好的同学,而是他和我一样,确实没有搞“反革命”组织的初衷。
于是,当案情发展到一定深度时,就出现下面几句至关重要的对话。
我趁天雨,深夜与他在小街上步行时(室内担心窃听)对他说:
“W姑娘已邀请我加入他们的组织,你怎么办?”
“你参加吗?”Z君反问我。
“你别管我,各人对自己负责。”我回答。
“怎么各顾各呢?要加入,一起加入嘛。”Z君大惑不解,还在“重友情”。
“当然只能各顾各,这是要杀头坐牢的呀!”我提醒他。
胆小的Z君震撼了,沉默了一会儿,坚定地说:“我不参加!”
“对啦!”听到这句我需要的话,情不自禁地跺脚称赞他。
这里一共七句对话,在当晚的汇报材料上,删繁就简,只出现第一句和第六句。有了“我不参加”这四个字铺底,就足以使当初公安误认的“Z书记”得到解脱。果然,破案后Z君只关押一个多月,就无罪释放。——公安当然不会完全相信我的汇报,须从当事人的口供印证,也需要所有涉案人员相互印证;再者,“Z书记”曾作过“一次总结报告”,还得“榨一榨”,如确实没问题,最后还要“教育教育”。
提醒Z君的做法是冒犯公安的,风险很大。公安要求线人尽量把对象的话引诱出来,怎么可以通过提示让他缩回去呢?因此,这种“不忠于职守”的小把戏,不可多玩,在整个案件中,仅此一次。
若干年后,Z君辗转听到我曾经当过公安局的“眼镜”,欲与我断交,我让他回忆当年的上述对话。由于在狱中多次抗辩,“我不参加”已深深植入Z君的脑海,我引导他的话已经忘记了。我开玩笑说:“如果当年我说,这是个好机会,我俩赶快参加,将来会拜相封侯,你参不参加?”——Z君这才回忆起“我不参加”既是他当年的真实心态,也是我引导的结果。
(7)“怎么都出布告?这么多!”
公安破案大多在“五•一劳动节”、“十•一国庆节”或新年的前一、两天。大约是9月29或30日,这个“反革命组织”就“收网”了。这个组是否命名?是否正式宣布成立?一共有多少人参加?抓捕了多少人?是否有纲领性文件?搜查到了多少证据?还有没有别的“薄弱环节”?W君、S君各判刑多少年?……我不敢过问,至今都不知道。
说到证据,当年“以言治罪”,“反革命”案件的证据非常简单,只要有人举报你说过共产党、毛泽东的“坏话”,“恶攻”(恶毒攻击)罪名就成立。无论有无文字凭据,也无须举报人出庭作证,就可判刑。
使我大吃一惊的是,L公安不小心透露了一个绝密信息。
破案一、两个月之后,某次见到L公安,他兴奋地告诉我:“案子已经结了,都判下来了。”从他脸上的喜色我领悟到,破案这样干净利索,他们受到了上级的表彰。与公安打交道的潜规则是少问,不该知道的就不要打听,问得越少越好,甚至不问最好。因此,我没有问“W君判几年?”“S君判几年?”……但我随口问了一句:“怎么没看到出布告?”兴奋中的L公安敞口而出:“怎么都出布告?这么多!”——话一出口,他便知道失言了,想掩饰已来不及,我赶忙把话题岔开,装着听了不在乎的样子。
暗地里,我大吃一惊!我问“怎么没看到出布告?”很自然,因为当年我和广大群众以为所有的“反革命”案件,都要“昭告天下,以儆效尤”;战斗在一线的L公安回答“怎么都出布告?”也很自然,因为破获“这么多!”“反革命”案件不出布告,已成定规,他们早已习以为常了。
这是我第一次获悉“反革命”案件“这么多!”。
L公安这一“说漏了嘴”非同小可。因为专制政权封锁消息,当年大家只知道发生了几桩零星的“反革命”案件,逢年过节也可以看到几张“对广大群众具有教育意义”的“典型案件”的布告,谁也不知道有“这么多!” 2003年读到杨小凯《中国政治随想录》中“多如牛毛”四个字,我立即联想起L公安说的“这么多!”三个字加一个惊叹号。相隔40年的两种说法相互印证,都是可靠的。[注10]
“反革命”案件“这么多!”,证明中共已民心丧尽,丧失了继续执政的道义性;法院判决的案件不出布告,说明法律的虚伪性和执法的非正义性。在这种无声无息“政府行为”的掩盖下,从1951年到1997年到底破获了多少“反革命集团”?判处了多少“反革命份子”?杀戮了多少“反革命”?我想中共内部,乃至高层,恐怕都是“一团漆”。他们不用统计,也不需要统计,按照一位公安说法是:“反革命份子不怕多,有多少,抓多少!多办几个劳改工厂,劳教农场就是。”——当然,以上思考和分析都是后来才得到的。
破案后不久,我接到通知,X月X日中午12时去火宫殿二楼小餐厅。我按时到达,一位小公安先我而来,原来是首长请吃饭。稍等了一会,由Y副局长(胖子)带队,所有与我见过面的公安都来了,一一热情握手。那次到学校来抓捕我的“黄黑色国字型脸膛”也来了,满脸笑容,握手特别有力。Y局长仍然是那么大喇喇的,一屁股坐了首席,然后把我拉在他的身边坐下……
席间,Y局长表扬道:与党和政府密切配合,为社会主义事业,为保卫党中央和毛主席立了新功,非常光荣。临了,Y局长示意,小公安递过来一个信封,我没接,他放在我面前,说:
“这是给你的奖金。”
我摇摇头说:“这个不能要,我有一份工资,不能拿另外的钱。” [注11]
公安们便七嘴八舌劝:“过河钱,河过钱,花了不少。”“还有买信封、邮票的钱。”“辛苦了,跑了许多路,收下吧”……
我推辞再三,诚恳地回答:“不是为了钱,为社会主义事业作点贡献,是应该的。”
见我拒绝的态度非常坚决,最后,Y局长微笑着注视我,点点头,轻言细语地慢说:“收下吧,别嫌少。”
首长开了口,再不收下,便有“过分矫情”之嫌。Y局长语轻言慢,内涵丰富;眼神深不可测,令人敬畏。为了表示“听党的话”,我身不由己地伸出手,把信封抓在手里。
乘小火轮过渡时,从信封里抽出来数了数,6张5元的崭新钞票,便有些生气。父亲的一位“右派”朋友倪老先生,是位虔诚的基督徒,曾拿来一些小册子,其中有一本介绍耶稣的生平,我读了,很受感动。耶稣是被犹大出卖的,正是30个银圆。今天,公安奖我30元(当年相当于一个青工一个月的工资),不是具有讽刺意味吗?少一元、多一元都可以,万万不能接受这“出卖朋友的30元”。
怎么办?
我有一个习惯,遇到问题喜欢躺下来独自思考,求得解答。一是半夜醒来时深思,一是躺在青草坪上仰望蓝天白云凝想。深更半夜,一觉醒来,万籁俱寂,没有干扰,此时扪心自问,便可良心发现;风和日丽的日子,独自躺在青草坪上,在大自然的怀抱里仰望蓝天,深邃莫测,白云苍狗,变幻无穷,容易理清头绪,求得最佳解答。
当时天气很好,我便不忙着回家,漫步到离渡口较远的堤岸,躺在青草斜坡上凝思,想把这些钞票撕得粉碎,扔进水里……忽然记起曾拾过一张5元钱,拾到时心中一阵窃喜,过后又想,丢了钱的人好心痛……钞票是没有罪的,何不把这些钱一张张扔到湘江里,漂流到远方,让偶尔拾到的渔翁、妇人、孩子高兴高兴呢……对!就这么办,这叫做“制造快乐”。
于是,我翻身坐起来,把一张张钞票搓成团,扔进流水,目送它们漂着,漂着,有的沉入水里,有的一直漂到看不见……
制造了六桩快乐,自己的心境也平和了,才慢慢起身回家。(待续)
[注10]杨小凯判刑十年在岳阳建新农场劳改,与众多“牛鬼蛇神”厮混在一起,获得的信息是可靠的。见杨小凯遗著《牛鬼蛇神录》。
[注11 ] 当年规定,在一个单位工作,不能拿另一个单位的钱,否则便是投机倒把。见我的自传体中篇小说《笑泯恩仇》(14)(15)《夜战“打击办”》上、下两章(http://www.epochtimes.con/gb/nf3293.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