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喜欢收藏古董珍玩,我喜欢收藏各类旧文,它们大多是从报纸杂志上剪辑而得,1987年,出国之前,我把它们编成卡片,留在国内,我的父母深知此乃我心爱之物,二十多十年来,多次动迁搬家,它们发黄了,破了,还是被装在塑料袋里保留着。这些旧纸旧文,早已被人忘却,或许除我之外,无人有此心相。每次回国,得以常常翻阅,旧文引起新思。破纸一文不值,油印在破纸上的文字却是文革之后的血泪心声,义正词严,使我心痛肠断,热泪盈眶。八十年代后的旧文重点在反思一段中国绕不过去的历史,为我留下了记忆,曾经伤痛的过去只化为一个个名字和一段故事;甚至化为模糊的噩梦。
正义和良知,苦难与觉醒,谎言与真相。二十世纪历史将以最沉重的笔墨,记载这人类的两大悲剧:德国法西斯暴行和中国“文革”浩劫。凡是这两大劫难的亲身经历者,都在努力忘却它,又无法忘却它.德国法西斯暴行是德国人屠杀外国人, 中国“文革”浩劫是中国人的自上而下,自下而上的自相残杀.文学家与史学家有各自不同的记载方式:史学家偏重于灾难的史实;文学家偏重于受难者的心灵。这些旧文作者以普通中国人在“文革”中心灵历程的真实记录,显现那场旷古未闻的劫难的真相。这些旧文是一个个普通人在“文革“中心灵历程的真实记录,再现了那场劫难的真相。令我百看不厌的是巴金的散文“二十年前”,它是一个老人的临终遗言,它是一个文人的痛苦反省,它是一个普通良民的血泪控诉,它是劫后余生的凄惨呼号。强权之下无宪法,暴政面前无良知。
巴金的散文“二十年前”发表于1986年, “二十年前”是指1966年.我才19岁,正值高中毕业.巴金说,那时“人人自危,只求活命,为了保全自己,不惜出卖别人,出卖一切美好的事物那种日子!那种生活!那种人与人的关系!真是一片黑暗.就像在地狱里服刑.我奇怪当时我喝了什么样的迷魂汤,会举起双手,高呼打倒自己,甘心认罪让人剥夺做人的权利”.
1966—1976,十年!
在历史的时间里, 十年不过眨眼而过,但是对于熬过“文革十年”的一代中国人来说,“十年”,犹如一个黑暗的世纪.从教室到工厂,从家庭到社会,从城市到农村,都成为战场,监狱.人性,人道,人权,人情,人的尊严,人的价值被践踏,成为罪恶的象征. 文斗加武斗,千千万万的家庭被破裂, 千千万万的生命被吞噬.如果说奥斯维辛的尸体已经灰飞烟灭, 那么,“文革”浩劫留下的则是数以万计的伤痕累累的灵魂!
我度过了“文革十年”,幸存下来.我目睹了这场浩劫,经历了苦难. 巴金说“过去的事只好让它过去,有人不想旧事重提,有人不能不旧事重提.”我属于后者.如今害人的与被害的,所乘无几,再过十年,差不多都去见“主子”了.巴金说“记住过去的教训我才不怕再次上当”.我可连“记住过去的教训”的信心也没有.因为我没有什么教训可以记住.在那场灾难中,我是无能的弱者,既不是富贵人,也不是当权派,不是上不上当的事.在没有宪政的国度里,你即使做狗做奴才在也劫难逃.你只能认命,逢凶化吉,还是遇吉变凶,都由不可思议的命运来定.
远走高飞吧!带着妻儿子孙 ,去肯收留我们的文明之国.“二十年后”我如愿以偿,安居法兰西.成败不足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