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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金,不相信眼淚-銅川煤礦紀事
送交者: 余大郎 2004年11月29日20:52:28 於 [天下論壇] 發送悄悄話

昨日網載陝西銅川礦務局陳家山煤礦瓦斯大爆炸,死25人, 有141人至今已無生還希望。走過地鐵站見目前已親共的世界日報 把這消息是作頭條處理的,心中稍感寬慰-因為我正是在銅川礦務局 系統度過了青春時代,漫漫十六年,如今追憶象黑色金子般可貴。

早先,礦務局的一把手姓殷,人稱殷經理。我是文革的第三個年頭 被流放到銅川的,那時殷經理已打倒,但還管着生產。每次開大會 ,請這抓生產的說兩句,他就先要哭窮:咱們礦務局連年虧損,開 不出工資了,上個月的還是借來的......於是吼着叫他滾下去。他 也無所謂,就嘆着氣,挪動着橫比豎寬的二百多斤重的走資派身子 ,搖着滿頭白髮,爬下主席台,去了。他的前太太也是個老革命, 那時和我這反革命在一個車間勞改,就給我說了許多礦上的秘史。 後來俺因軍管部隊賞識“炮打張春橋分子”而得“上調”,得出 差,於是有緣和肥碩的殷經理同榻。於是俺便把他前夫人老杜同志 那兒聽來的問他。

殷胖子說:咱這礦是蘇修援建項目......你別說老白毛,建的東 西那真叫結實...不過就那樣,一年還得冒幾次頂,弄得不好還有 瓦斯爆炸......大約一萬噸媒一條人命。現在是越生產越虧,不 生產就虧個工資-生產了,就吃肥丟瘦,野蠻操作,大量坑木胡亂 往裡填。抓革命促生產?你別信那個什麼“覺悟”,我們關門說句 真話,那是下井給吃一碗肉稍子撈麵.....陳家山礦的高產是吃麵 條吃出來的......不是有啥貓一說嘛,對外不這麼講就行...

後來我這個文科生又主管起水泥生產工藝來,因為設計的“鉚杆 噴漿速凝劑”在省上得了“科技發明獎”,於是就開始週遊礦山 各區各井,終於也象古董鑑賞那樣,能辯別各地的煤,譬如說焦 萍的油亮一片片能剝,叫“柴煤”,煤層淺易自燃,至今長年在 山頭自燃;陳家山的成色發烏,生爐子點不着,但能煉焦,賣好 價錢.....見過他們的總工程師,是個人高馬大的“夸子”。歪帶 一頂安全鋼盔,臉上五抹六道的,才從冒井現場處理積水回來。 見了我,就氣喘噓噓地問:你們那速凝劑,進展是快,可長期強度 有把握嗎?我惴惴地回答:那是臨時的豆腐架子,你隨後還得架 坑木喲! ...... 當年,從西安去銅川的“客車”還是悶罐子,到礦山就免費坐運煤平板車了。 於是我下井去看。有斜的有豎的,深的有六百米-如果井口掉下一 粒紐扣,到井底加速度就噓噓作響,象顆子彈,能打穿頭蓋。 井下大巷道寬如地鐵,支路橫七豎八,有的工作面卻只有匍匐 的夾縫相通,但多半是一米的洞穴,坑木架成密密麻麻的無數井字 ,低頭貓腰推車能過。在風鑽的震天響聲中,我隱隱聽得頭上枕木 在吱吱嘎嘎哼唧,又覺得鋼盔常被些零星沙石擊中,不由驚問: 要冒頂?!後面工長笑道:那不要緊,早着哪。沒聲音了,那就 要你命.....用你們速凝的劑的洞子,沙石是不掉了,預測也就沒有了 ......正說話間,工長喊:要放炮了!我剛背過身,就覺得隨着一聲悶響, 象有人猛推了一把,我被一股強大的氣流衝倒在地。

昏暗中,憑着頭上礦燈的一線光亮,我見到旁邊正有一個半人深 的貓耳洞,原來是前時已塌方的廢棄礦道。依稀見得有一紮長的 菌絲,在裡面忽悠忽悠.....順着那菌絲蔓再往前看.....最茂盛處 赫然見一條清理未發現的人腿!是已經處處融進菌類了哇......

今日報載說,私人小礦死人率高於國營礦十倍。 這麼說來,按殷經理當年的“人命換煤”,私人小礦難道是 千噸一條命麼?!

從那條長“白毛”的腿,我想見今日陳家山。我當年是常見事故 的送葬隊伍的,死者的老婆,往往眼如死魚灰烏珠,也不會哭, 象是布偶似的,被人架着,說是棺材已用了最好的木料。 又想起一位被絞拌機粉碎了的工人來了,他的頭是用麵粉捏的 ,待家屬上前,忽地一掀了事-其實淚眼婆娑的寡婦本來就 已看不清眼前的世界。咱們這圖面子的國粹,也算一種“中國式 的人道主義”罷?或者,這也是好政府的一種消極“防刁民”的辦法... 但我前時還看到網上在呼喊“打刁民”!

不知這次陳家山死難者里有我認識的沒? 不能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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