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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力雄先生在等待什麼?(一)
送交者: 蘆笛 2005年01月25日14:41:24 於 [天下論壇] 發送悄悄話

王力雄先生是本人非常尊重服膺的獨立知識分子代表人物。不意昨天竟然看見網友轉來的他的文字,謂他現已被中共軟禁,只覺得一片黑地昏天:中國共連這種持獨立批判立場、反對激進民主、並直言不諱地分析探討在中國貿然實行民主可能帶來的災難的獨立知識分子都鎮壓,當真是害了失心瘋,比當年鎮壓實行“第二種忠誠”的劉御史賓雁還乖張。這似乎只說明一件事,改革開放20多年,我黨雖然在各方面都文明化了許多,但在這方面還是保留了毛共不知好歹、拒諫飾非、諱疾殺醫的優良傳統。

王先生文中說,紫陽16年來一直在等待,他自己也在等待,等待着那個收場的巨變到來。他堅信這一天遲早要來,理由很簡單,因為有“天理”。

我完全理解王先生的憤懣之情:如果我無故失去自由,當然也會作此激憤之語。不過因為本人在自由的海外,有條件心平氣和地思考,所以不能不覺得王先生此說大失水平。唯其尊重王先生,我才不憚將自己千慮一得坦率說出,目的還是想讓王先生少失望些,不至於如紫陽一般空等一場。

一、中共何時垮台?

自六四發生,不斷聽到人們作出一個又一個斬釘截鐵的預言。最初的預言乃是跑出來的六四學領作的,其中最樂觀的記得乃是沈彤的,說的是頂多再過半年中共就要垮台,到時他們就能“笑着回家”,那說的是90年初的事,到現在已經是2005年了,不知何故我黨還如斯頑健。

最近的預言是“民運”人士胡安寧X鴨作的。據該鴨說,他入關時我英勇的公安戰士問他中共能熬多久。他答,如果海外“民運”爭氣,則頂多再熬30年(聲明,該鴨帖只匆匆看了一遍,記憶可能有誤,請以原帖為準)。

寧X鴨記性不怎麼好,大概忘記了兩年前美伊開戰前他在此壇作的驚世大預言。那陣子他說,如果美國失利,則中國民主化將推遲50年。現在他又預言我黨30年內即可垮台,想來美軍已經徹底征服了伊拉克,班師回國了吧。

老蘆是個天生的悲觀主義者,早在六四大屠殺發生前就在留學生群中以烏鴉嘴惹得天怒人怨,如今又免不得要掃大家的興,出來給大家高漲的民主主義革命熱情潑點冷水。在我看來,在可以預見的將來,我黨並無崩潰可能。 (海納百川 )

作此預言所根據的“天理”,早在三年多前和思雲打擂時就說過了:

“在我看來,暴力革命要發生,通常必須同時滿足以下條件:

1、 深重的社會危機,例如外戰、饑荒、經濟危機等因素引起的民 生凋敝甚至民不聊生,社會財富分配不合理造成的貧富懸殊引起的 普遍民眾不滿等等。

2、 深刻的意識形態危機導致維持社會安定的傳統道德崩解,例如 中國辛亥革命和伊朗革命前夕,本土文明與外來文明的衝突引起國 民思想上的嚴重混亂脫序;傳統權威驟然喪失引起的意識形態真空, 諸如沙皇(俄國人民的‘小父親’)和清帝(中國人民的‘太陽’) 遜位後,在俄國和中國引起的國民思想上的無所適從。

3、 一個弱勢的統治集團。這種弱勢可能是客觀因素造成的,如失去 對軍隊、警察等鎮壓工具的控制(例如沙皇);也可能是主觀上的 懦弱無能,使得統治者不敢痛下殺手,槍打出頭鳥,殺一儆百(例 如俄國臨時政府和晚清攝政王)。

一般來說,必須同時滿足這三個條件時,暴力革命才會發生。當然, 和一切規律一樣,它也有例外,例如辛亥醜劇就是在只滿足後兩個 條件時就發生了。當時中國的社會危機遠沒有今日嚴重,總的經濟 情況良好,然而由於兩宮猝崩,袁大頭趁機弄權,利用毫無人民參 與的兵變實行逼宮。因此,它只能說是一個歷史的偶然而已。

根據以上論述,暴力革命一般不可能在一個斯、毛式的極權國家出 現,這是因為:

1、 從客觀上看,統治者是歷史上見所未見的強勢集團,壟斷了全部 國家資源(造反是要錢的,許多人忘了這個常識,真奇怪),絕對 控制了軍、警、特等鎮壓工具,控制了國民生活的一切方面。人民 根本沒有可能組織起來,異議人士也沒有可能宣傳自己的主張。此 外,精英既得利益集團也起到了維護社會現狀的‘鋼筋水泥’作用。 後面這個發明的藍圖,斯大林早在他的中學作文里就勾畫出來了。

從主觀上看,統治者是歷史上最心黑手辣的匪徒,堅信‘如何鞏固 政權──殺人’(張春橋語)。不幸的是,這種根本國策行之而有 奇效。這是因為人的本性貪生怕死,在極權統治下只有生物保存自 己的本能。真正不怕死的志士如遇羅克、張志新之輩大概十萬人里 也找不到一個,根本就不可能形成有規模的挑戰力量。

2、 社會不會陷入意識形態危機。這是因為統治者控制了人民的一 切信息來源,對人民進行卓有成效的洗腦活動。人類的幸福感,說 穿了不過是一種因比較而產生的主觀感覺。鐵幕不僅隔斷了本國和 外國人民之間的交流了解,而且遮蓋了統治者荒淫無恥的腐化生活。 這樣,人民便失去了一切比較參考系,不能不相信統治者的謊言而 以為自己生活在天堂里,而別國人民都在水深火熱之中。在這種社 會裡根本不會產生普遍的民眾不滿。

3、 由於第二個原因。再深重的經濟危機也不會轉化為社會危機。這 里最有說服力的例子,就是餓死上千萬人的大饑荒毫未動搖我黨統 治。換任何一個別種制度下的國家,那種空前絕後的大災難一定會 使政權立刻崩解。

由此可以看出,這樣的極權社會(totalitarian)開始向威權社會 (authoritarian)轉化時,是社會最不穩定、最容易出現騷亂的 時期。此時封閉在罐頭裡的人民第一次接觸到了外界新鮮空氣,不 但獲得了比較參照物,打破了那個原來虛幻的幸福感,而且外來先 進文明開始取代原來陳腐的黨教條,便造成傳統權威的喪失和意識 形態上的混亂,以上諸因素再加上改革造成社會財富分配不均,便 容易觸發普遍的心理失衡而導致社會騷亂。這就是八九學運的根本 原因。

然而,因為民眾的鬆綁主要只在經濟上和思想上進行,上述第一條 仍然成立,統治者仍然保有強大的鎮壓力量。如果煽動人民起來去 抗爭,就是教羊入虎口,白白去犧牲。正因為此,我們才應該譴責 以兒戲民命國事來譁眾取寵的方大教授、柴大小姐、李大教主之輩。” (《以暴抗暴只能以暴易暴》)

如今我仍然認為這是基於現實的合理分析,共黨會不會垮台,用不着使用寒樹教授的偽劣水晶球,根據上面的條條就能分析出來。任何一個尊重客觀事實的人都必須承認,1989年我黨面臨的社會危機和意識形態危機遠比今日深重,六四開槍後更是全民離心離德,所以沈鬥士才會說出“半年即垮台”的話來,那陣子人家都沒垮,為什麼現在危機緩解後反倒要垮了?請富於革命樂觀主義精神的同志給大家講講其中的高深道理,行不行?

當然,今日中國仍然存在着無比深重的危機,但必須看到,當年的“物價關”已經闖了過去,經濟上了一個大台階,雖然出現了駭人聽聞的貧富兩極分化,但平均生活水平的確大幅度地提高了。富人雖富可敵國,窮人也不是真的活不下去,只要回國跑一趟就能看出這點來。

最重要的還是,當局吸取了教訓,以高工資收買了知識分子──社會最不穩定的變數。必須承認,這一着非常高明,因為工農大眾從來是愚氓,根本不具備“科學造反”能力,唯一的功能就是被那些宦途失意的小知識分子們煽動並組織起來,奮勇給人家當炮灰。富於反叛精神的青年學生如今成了只想發財的“犬儒”,和80年代的大學生完全是兩種人。而且,相當數量的大學生都認定西方民主不符合中國國情。記得西方某個著名電視台在去年六四前夕採訪了首都大學生,被採訪者都堅定地認為中國文盲太多,不適合搞西方民主。似乎可以說,80年代普遍困擾知識分子的社會意識形態危機已基本消解。

所有這些都構成了中共的苟安條件,也正是他們有恃無恐、燕巢幕上、醉生夢死、失去了驅動自己進行政治改革以救黨保權的危機感的基本原因,這我已經在舊作《“和平惡變”的趨向似難遏止》中說過了。

因此,我認為,目前中國社會雖然危機重重,但那已經被中共用“長期儲蓄”的方法推到了未來,社會並不存在即時的經濟危機,黨內沒有政治危機特別是統治危機,社會意識形態危機已經在很大程度上被物質主義和政治冷漠感沖淡稀釋,全黨沒有89年式的全面分裂,全國黨政軍警特牢牢地控制在中央手裡。在這種情況下預言我黨多少年內會垮台,完全是痴人說夢。

既然如此,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的革命樂觀主義者,甚至連睿智如王力雄先生都會情不自禁地“等待”起來了呢?原因很簡單,他們出於感情需要,不能不相信冥冥之中的昭彰“天理”。

這“天理”便是老祖宗說的“失民心者失天下”。不容否認,共黨統治中國50多年,現在基本上失去了民心。除了流亡海外的毛共餘孽如“民運”壞頭頭高寒輩之外,舉國無一人再相信馬列主義鬼話。我黨一面自己在搞最下等的官僚資本主義,通過權力瘋狂鯨吞國民財富,一面卻假惺惺地強迫大眾信仰“共產主義理想”,這種劣等把戲,中國人民哪怕再蠢也騙不過去。這就是連接待寧X鴨的國安同志都要問中共黑旗到底能打多久的原因。

但這又怎麼的?在中國那種半極權國家,民意到底有什麼鳥用處?海內外所謂“民主派”,絕大多數都其實並未與毛共的“民粹主義”決裂,相信人民群眾真是推動社會進步的根本動力。毛“群眾是真正的英雄”的胡說八道,使得他們看不出自己陷進了可笑的悖論:誰都知道民意只能在民主國家起作用,在專制國家的作用趨近於零,現在您認定民意能夠決定中共存亡,則中共政權必然是民主政權,那請問您還折騰什麼呢?

說到底,無情的現實是,中共垮台必須滿足上述三條件:全面的社會經濟危機;社會意識形態危機以及統治危機。這三個條件缺一不可。哪怕社會出現了前兩個危機即經濟危機和意識形態危機,如果統治集團內部沒有出現政權危機,仍具有堅定的鎮壓意志並能控制強大的鎮壓力量,則無論民怨如何沸騰,騷亂也只會被我黨無情鎮壓下去。

這裡面最關鍵的一條,我看是第三條“內因”,也就是統治集團保持強勢。換言之,中共垮台的最根本必要條件是統治階級內亂。這條件不滿足,中共就絕對不會垮,無論人心如何渙散也能苟安下去。

眾所周知,無庸置疑,小胡同志現已正式登極。他上去之前,我就看出以後沒好日子過了,這契機和寧X鴨同志的一致,乃是“西柏坡朝聖”。當時看了那消息(可笑的是,那是從FLG的報紙上看來的,該報竟然當成好消息報導),我和該鴨一樣,由不得心裡直打寒戰。如果說老鄧當年看中老趙是因為他的才幹,那麼看中小胡可是因為他在西藏使出來的鐵腕。我勸諸位別認錯了人,這位同志當得上偉大領袖稱讚的“棉裡藏針”的鐵腕人物,不動聲色就把你做了。在他當國期間,我敢斷言任何異動都只會遭到無情鎮壓,I can put my money on it.

所以,勸同志們還是早日死心,別再空等下去了,尤其不要指望紫陽的逝世再次觸發政治風暴。根本就沒有這種可能。上面早說過了,知識分子大多數對優裕的收入心滿意足,蘇東巨變和六四更使得他們認定中國走的路是對的,基本上認同了“屠民治國論”,青年一代連趙紫陽是什麼人都稀里糊塗,怎麼會去為一個他們對之毫無感情的人慷慨激昂,濫灑狗血?更別說當年那些學領以及其後可能有的黑手臨難苟免,爭先逃命,健步登上大洋彼岸的醜惡表演讓人民倒足了胃口。要指望人家上您們的第二次當,這奢望恐怕也太不着邊際了些。

我想在此再度呼籲:誰要煽動國內人民造反,完全可以,自己先回國去身先士卒、親冒矢石,作個光輝榜樣給大家看看。倘若如胡平主席那樣,身居海外,高車華屋,由外國主子供養,要如劉青般實行“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的“職業道德”,則我等也是可以理解的。不過,真要講“道德”,講“良知”,講“氣節”,就該知道“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倫理學黃金律,自己怕死,也要容忍他人怕死。如要辱罵國內精英是“奴才”,是“犬儒”,自己就得劍及履及,率先作個不怕死的道德榜樣出來。一味躲在安全的大洋彼岸隔岸煽火,“使傻狗咬石獅子”,這種“聖賢”未免做得太“相因”(胡主席的家鄉話,“便宜”之意),太怯懦,太惡毒,太卑鄙。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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