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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和一個國家的悲劇
送交者: 孔捷生 2005年02月03日21:43:26 於 [天下論壇] 發送悄悄話

趙紫陽謝世了,一如他女兒王雁南所言:「終於自由了。」這幾乎就是趙紫陽畢生的定評,其意義超過了此前所有中共巨頭的長篇悼詞,也超過了這次新華社的寥寥兩行訃告。

被政治夢魘扭曲異化的一生

趙紫陽的一生,就是不自由的一生,是被政治夢魘扭曲異化的一生。趙紫陽生命的晚期被幽囚的十五年,只是他大徹大悟的代價,其實他早就被一個猙獰的怪獸所奴役了。這不獨是他個人的悲劇,也是整個國家的大悲劇。趙紫陽出生於河南滑縣,除了趙公,這方土地還出過另一個名人,就是聶元梓。這兩人都在當代史里留下頗深的刻痕,而政治軌跡卻大相徑庭。趙和聶是同代人,都出身於地主家庭,又都在青年時代即投共。趙紫陽抗過日打過老蔣,算來也有寸尺之功,豈料中原易幟,桑梓板蕩,中共的土改波及趙家,當時(1947年)近在咫尺的趙紫陽(時任河南桐柏區黨委副書記及軍分區副政委)竟無法對白頭老父施予援手,趙父遂遭槍決。這成了趙紫陽心頭永遠的傷痛,為此他畢生不願重履滑縣故土。然而,這一人倫慘劇遠非他覺醒的契機。趙隨大軍南下,在廣東土改與鎮反當中,南下幹部與地方幹部(東江縱隊與瓊崖縱隊)意見相左,趙與陶鑄共進退,在「反地方主義」的整肅里,地方幹部被關押、罷黜、流放,本土派系完全散了架子。不消說,周立波的《暴風驟雨》式的鐵腕土改覆蓋了五嶺之南,多少人家橫遭血禍,命運與趙紫陽的父親如出一轍。卻不知趙紫陽的喪父之痛是否亦和千百個嶺南人家感同身受?

趙紫陽在廣東揚名立萬,時為全國最年輕的省委書記。在毛澤東時代,廣東並非政治生態最嚴酷的省份,亦非經濟民生最凋敝的省份,但所有的人禍概不能免。所幸者,趙紫陽不是四川的李井泉、山東的舒同、河南的吳芝圃、安徽的曾希聖、廣西的韋國清,大躍進當中廣東餓死人不及前面數省,卻也為禍非淺,「倉廩無宿儲,徭役猶未已。」「六月禾未秀,官家已修倉。」浮誇風捲起饑饉的野火,漫過富庶的南粵大地……誠然,廣東省委第一書記是陶鑄而非趙紫陽,趙的政聲不算惡劣。況且在毛澤東天威熾盛之下,在集權政治的醬缸里,當時中共官場誰能免俗?屈指數來,僅湖南、江西二省人禍稍緩,湖南是因為有個「右傾」的周小舟,江西是本土系的地方幹部掌管大部分基層政權,如果當初廣東的「地方主義」未被絞殺,也未必輸與江西。然而,無數餓殍亡魂即便在趙紫陽心中播下懷疑的種子,這位黨的忠誠兒子卻依然無力掙脫宿命的重軛。

一代良相趙紫陽

文革風雷驟起,趙紫陽自是屬於「很不理解,很不得力」的封疆大吏。狂瀾既倒,趙在文革中的言行在一眾官僚裡面,無甚出位之處。值得一提的只是,當時全國僅得一省一直轄市為造反派全面掌權,亦即河南省與上海市。河南為趙的故鄉,大饑荒時河洛中原餓死人最多,而文革時最左,真是情何以堪!令趙紫陽痛上加痛的是,文革中河南紅衛兵掘開了趙家的祖墳,趙紫陽的父親已遭中共鎮壓,死於非命,這還未能解「階級」之恨,更要暴屍棄骨於荒丘,革命之慘烈莫過於此!這一暴行,想必勾銷了趙紫陽對故土的最後一絲眷戀。

文革末期的一九七五年,趙紫陽輾轉調任四川省委書記,此系他政治生涯的轉折點。「要吃糧,找紫陽;要吃米,找萬里。」民謠正是老百姓心聲樸素平白的流露。所謂「宰相來自州郡」,開放改革才啟端,來自州郡的趙紫陽與萬里均被委以重任,成了一代良相。開放改革的「黃金十年」,和趙紫陽的名字是分不開的,這一筆毋庸多談。而趙紫陽對既往政治制度與經濟體系的深刻反思,則超過了所有中共黨內的同僚,無論是他的前輩還是後輩。倘若人們審視歷史的目光能穿透一九八九年的疾風暴雨,便可發現,趙紫陽政治改革的構想,甚至不遜於同時代的戈爾巴喬夫之「新思維」。以下不妨略作??沉──

趙紫陽的政治改革新思維

一九八九年四月二十三日,趙紫陽出訪北朝鮮。旋即風雲突變,《四二六社論》令局勢急劇惡化。趙紫陽四月三十日回國,於五月一日上午召開政治局常委會,表明自己否定《四二六社論》的立場。五月三日,紫陽發表五四運動七十周年講話,略去了講稿中「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的字句(講稿由胡繩撰稿)。五月四日,全國一百多所高校發起了紀念五四的大規模遊行。同在這一天,趙紫陽在亞洲開發銀行年會上談到學潮,再次強調「在民主和法制的軌道上解決問題」,與社會各階層展開對話。人大委員長萬里亦高度贊同。十位中國高級將領亦致函鄧小平,要求以和平方法處理學運。學生和社會各界反應都是積極的,時局有了緩和的趨勢。

但是趙紫陽和部分黨內改革派的主張,在中共高層並沒有得到認同,而且這種政治分歧被迅速公開化。李鵬在接見八所北京高校黨委書記和校長時聲明:「趙紫陽同志的講話是他的個人意見,中央精神是鄧小平同志的講話。」由於頑固派、強硬派始終把持着最高權力,趙紫陽等溫和派、改革派的主張無法貫徹,政府和學生的對話不能展開。中國共產黨就此錯失了與人民共商國事、推行民主憲政的最後機會。此刻繞室彷徨的趙紫陽背城借一,五月八日他在政治局常委會上提出清理官倒、限制幹部特供、公布副部長以上個人財產、開放新聞自由、推行司法獨立、在民主法制軌道上解決學運的六項主張,希望通過後馬上由新華社公開發布,但由於李鵬的強烈反對,政治局常委根本不予討論。自不待言,實際上牢牢把持着最高決策權的非但不是趙紫陽,甚至不是李鵬,而是一小撮政治老人。

押上政治生涯孤注一擲

彼時尚有另一個歷史契機,中蘇最高首腦會談就要在北京舉行,世界各大媒體都派出陣容強大的採訪團隊全程報道。在這個充滿騷動的春天,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北京。當絕食的黑旗在天安門廣場升起,它牽動了所有新聞攝像機,也牽動了所有人的心弦。五月十五日,戈爾巴喬夫抵達中國首都機場之際,天安門廣場上聚集了十萬學生,他們打出中文俄文的雙語橫額:「民主──我們共同的理想」。卻沒有人能預知,這個理想到底在哪裡能先一步得到實現?

就在五月十六日鄧小平和戈爾巴喬夫在人民大會堂會談之際,當局切斷了天安門廣場的供水,這一舉動泄露了當局對人民運動的震怒和「一步也不能退」的決心。

在中蘇首腦會談上宣布兩國關係正常化的是半退休的鄧小平,而中共總書記趙紫陽卻在他之後,僅有十分鐘時間在釣魚臺國賓館和戈爾巴喬夫會面,已經內外交困的趙紫陽就在這一刻,押上了自己整個政治生涯作孤注一擲。他走進國賓館時的頭一句話是:「是直播嗎?」。確認電視直播後,趙紫陽把中共的最高決策人到底是誰,向戈爾巴喬夫和盤托出。趙紫陽的軟弱本質和他不願和黨內強硬派同流合污,都在這最後一把政治豪賭里昭然若揭。

八九民運風雲突變

電視直播後,風雲突變,民運的鋒芒集中指向了中共的封建家長制和老人政治。當時學生將崔健的《一無所有》重新填詞──

我總是問個不休,

小平你何時才退休,

你頻頻微笑地告訴我,

老鼠還未逮夠。

我一直問個不休,

紫陽你到底幾把手,

你無可奈何地告訴我,

大小總是個頭。

我曾經問個不休,

李鵬你屬狗還屬猴,

你仿佛謙虛地告訴我,

反正不屬牛。

我必須問個不休,

耀邦幹嘛這樣早走,

你憂鬱的眼神告訴我,

死了樂悠悠。

我還是問個不休,

中國還有沒有救,

誰能明白告訴我,

茫茫我神州!

由此可見,這場蔚為壯觀的人民運動,其政治訴求已從反官倒、反貪污、要求民主改革升華到反專制、反獨裁、結束一黨專政的更高境界了。

面對急轉直下的形勢,五月十八日上午,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召開緊急擴大會議,楊尚昆傳達鄧小平的意見:事情的性質已經變了,要採取堅決措施。趙紫陽對此表示「難以理解,難以執行。」他懇求楊尚昆作安排,希望單獨晉見鄧小平。但鄧小平召見的是政治局五名常委加上楊尚昆和李先念。就在這天深夜,中共權力核心在鄧小平的家中作出了最後抉擇。會上李鵬、姚依林對趙紫陽猛烈開火,鄧小平要求不作其他爭論,只決定是否戒嚴。常委會表決結果是:李鵬、姚依林支持;趙紫陽反對;喬石棄權,但服從黨的決定;胡啟立棄權,但保留個人意見。鄧小平當即表示贊成這個決定,而趙紫陽則表示他不能執行,以身體不好為理由,請求辭職。於是,以武力鎮壓人民的和平運動這一最終決定已不可逆轉,二十世紀末的一場大血祭,就這樣宿命般的設壇於中國的北京。五月十九日□晨,心力交瘁的趙紫陽來到天安門廣場,向絕食學生作最後的告別。此刻老淚縱橫的趙紫陽也是在和一個時代訣別,和他賴以安身立命的中國共產黨訣別,隨後他就被囚禁進了歷史的黑箱。

從以上的歷史回放當中可以看出,趙紫陽在政治局的六項政治主張,加上他對戈爾巴喬夫提到的「多黨制勢在必行」,實際上都走到了戈氏的「新思維」前面。所不同者,只在於戈氏的「新思維」逐一變成了現實,而趙紫陽的政治變革主張則塵封十五年,直至和他衰老的肉身一般化為飛灰……趙紫陽的思維是清醒而且睿智的,他的行動卻是消極而且懦弱的。蓋因他從來就沒有自由,他一輩子戴着精神重枷去吃力地表演着歷史所限定的角色,他遠比體制內的其他同僚優秀,而這正是他的悲劇所在。

悲劇還在延續

「他終於自由了。」而這個國家卻始終沒有得到自由,悲劇還在延續。

八九民運中有一首校園詩歌《要等就等一萬年》,恰好是趙紫陽個人命運與整個國家命運的寫照,抄錄如下,聊作致趙公紫陽的悼詞:

要把猴子等成人,要把凡人等成神;

要把雨露等成海,要把白骨等成魂;

要把紅旗等成裹屍布,要把鮮血等成生命樹;

要把愛情等成地瓜干,要把野心等成五色土;

要把事實等成一本書,要把鬼話等成萬里圖;

要把地主等成個體戶,要把生命等成真墳墓;

要把洪水等成相思林,要把阿Q等成太陽神;

要把未來等成一張紙,要把真理等成兩片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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