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不開的中國結
思公
不知什麽時候起,中國風行一種叫中國結的東西,滿處掛着,街上也到處有商販叫賣。這東西初看,看不出個眉目,一大片死疙瘩,圖案也挺複雜,經仔細觀察,發現有個特點,一般都有個中心,有些乾脆是個“中”字。據說這代表了中華文化的象徵,近年頗流行把它當做禮品送人,特別是給外國人,不知人家是否能理解咱高深文化的神秘內涵。
其實這中國結還真有點中華文化的特徵,就是大家都團結在什麽中心周圍的思想。我們的老祖宗給我們留下了一個很美的國名,中國。這名起的無比美妙,外人看不顯山不顯水,“中”不溫不火,還透着點謙卑。其實祖宗起名時,可不是那意思。這個“中”是中心,中央的意思,是個最牛的詞,無限大。咱們這疙瘩土,是“中土”,咱這片地是“中原”,說白了中國就是世界中央之國。
這可不是虛構,有2000年了,咱這中央天國把別處的人都看成蠻夷,土蕃,沒訓化好的野人。那些在中土以外,東西南北的遠圍着咱的不過是什麽紅毛番,黃毛番,在咱們中土人眼裡,捲髮,碧眼,一身毛,那就與猴子差不多。而近處幾個番邦,日本,安南,高麗等,哪個不是靠咱開化他們,浸染了點咱的文明,咱天朝中央國允許他們上貢,掛個屬邦,還真是給了老大面子。
咱中國人以自己為中心過日子,還真過得挺好,挺長久。既然咱這中土最文明,最繁榮,就背不住邊上那些蠻夷總惦記着,跑來搗亂。所以四周要建起牆圍起來,城市也建起城牆圍起來。而最中心的皇帝更是用宮牆圍成禁城。長城,城牆,紫禁城,這是咱文明中的最高的精粹。大官的大宅府,小官的小門第,就連老百姓的破院子,無不用牆圍着。與之相配的是一整套思想道德系統,稱做儒教,精髓是中庸之道。你看這名起的,跟中國的名一樣高深,“儒”多謙雅的詞,可裡面三綱五常,忠孝仁義禮智信,面面俱到。而中庸之道更是高明至極。正所謂“不偏之謂中;不易之謂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你只要占據中央有利位置,你也就站在永遠不敗的立場。而統治者掌握此理,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密。其味無窮,玩索而有得焉,則終身用之,有不能盡者矣。近代常有左右之激爭,人陷其中,如入謎城而難以自拔,確很少有人想實則是有人居中戲之。
近代地理學的發展,證明地球是圓的,沒什麽中心不中心的,打破了咱中心大國的痴夢,也痛傷咱的自尊心。但是咱心裡,中國中心傳統可遠沒有消失。就說向西方學習這事,一百多年來,路走得就別提多艱難了。你看看小日本,三,五個人一吆喝,就弄出個明治維新。學了咱一千年,一腳踢開,恩斷義絕,開始伊藤博文還跑到李鴻章那裡取搞洋務的經,發現不對路,轉身直接拜上西方老師,什麽好學什麽。結果不出30年,把咱中央天國打得落花流水。其實弄點民主,建個議院,搞點選舉,司法獨立,有什麽難的,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就這點事,中國楞是討論了一百多年還八字沒一撇。
這些都是以我為中心做的怪。不去了解外面的世界,自己用牆把自己圈養起來,再拿一套不偏不倚的名教囚禁自己的思想。開始,對西方現代發展一無所知,連平等接觸一下都覺得是恥辱。晚清有名望的大學士倭仁,是華夷受授不親的堅守者,當恭親王使壞讓他到總理衙門任職時,他憤怒地裝作從馬上掉下來,寧受皮肉之苦,也不能受與夷人交往之辱。晚清的大學士更是在自家東郊民巷門庭上掛出對聯:與鬼為鄰,望洋興嘆。到萬不得已而不得不學點,還要反覆在中國古書中找到依據,一定要中學為體,西學為用;洋為中用,古為今用。連康有為變法,也要到孔子學說去找,托古改制。明明學西方,偏要稱自強運動,搞現代化建設,號稱自力更生。這無非想證明老祖宗高明,中國人自豪驕傲,滿足虛榮心。但是近代百年來,越不學越貧弱,到是總統呀,總裁呀,主席呀,一個比一個強大。
有一個例子很能說明問題,日本人學外國,是不管東西南北,凡可用者就拿來模仿,很多都是原物搬來,很少講什麽與日本文明相結合。就拿語言來說,日本有外來語一說,已經成本大字典,西洋東西,原音原義,直接拿來。如computer,日文就是“坎 匹 它”,而我們先造個中文“計算機”,現在又再造個“電腦”。科學,哲學詞和許多政治名詞,我們不僅要找到相應的中國詞,甚至稱什麽民主,科學變成“德先生,塞先生”,好像來了兩個客人。而民主,革命這些詞看着就怪怪的,前者好象老百姓做主,後者好象殺人命似的,與原義相差甚遠。而今,好不容易迎來了改革開放,結果弄成了,經濟改革,政治免談,連康有為都不如。自以為是,自以為大。結果簡單的事搞得很複雜,很恐怖。
中心之國的夢肯定沒法做了,其實當初我們自認為是中心國時,別人也沒承認過。但在國內,中心論思想仍根深蒂固,中國人在家裡玩中心的勁頭一點不減。封建王朝滅亡後,很多人仍圍着帝王思想轉圈圈。沒皇上了也總要有個核心,人都成圈的圍着。別人圍着我轉的思想是我們文化中的一個暇斑。國民黨也是自比中央,軍隊是中央軍,別人都是雜牌,報紙是中央日報,別人都是小報。國民黨下台了,又建立了新中央,比以往更有過之而不及。有了中央,別人都只能是周圍了,還要分個遠近,次序。那裡去找公平,公正呢。正象中國結那樣,圍着那個中心,系一堆疙瘩,互相牽扯,弄成很複雜的一團,要想解開,可就不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