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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笛:國民黨殺人和共產黨殺人
送交者: 盧笛 2005年07月01日13:33:24 於 [天下論壇] 發送悄悄話

盧笛:國民黨殺人和共產黨殺人

國民黨殺人和共產黨殺人

盧笛


馬弟弟日日歌頌聖恩寬大無邊,看得我心裡不耐煩:他不是號稱和我一樣,終身是落後分子麼?幾時改做馬屁匠了?最可笑的乃是,此時正值師濤被我黨羅織入罪,以“泄露國家絕密(“絕對公開的秘密”的簡稱)”罪判刑十年。他拍這無產階級馬屁是不是挑錯了辰光?因上帖塞了他一句。

不料思雲上貼表示異議,認為若論殺人,共產黨比國民黨更仁慈,遊客也跟貼附和。我覺得恰與歷史真實顛倒,很不客氣地回了個帖。那帖子乃是在格子裡信手打的。剛才進來,發現竟然選入導讀,覺得和拙文一貫質量不相稱,不如另寫個帖子代替之。如有可能,請斑竹將樓下拙文拿下導讀,換成現在這文字,謝謝!

任何政權恐怕都要殺人。中國歷史從來是一部血腥的歷史。不過殺人最猛之時,乃是朝代交替之時。我的一個感覺是,和地主士紳比起來,造反痞子更喜歡殺人。

項羽就是歷史記載的第一個殺人魔王。這人頗有點像羅馬暴君尼祿,一面殺人不眨眼,動不動就屠城,一面秉性又非常溫柔,禮賢下士,頗多婦人之仁,不但關心愛護部卒,吊死扶傷無微不至,而且對來訪的儒生非常禮貌客氣。亞父范增在出逃法國前,發了他好幾次火,甚至罵他“豎子不足與謀”,他都沒翻臉。只是此人太小氣,嘴上客氣,卻從來捨不得出血賞銀子。劉邦對讀書人很粗魯無禮,卻天性慷慨,動不動大把銀子撒出去,所以人人為之效力,終於搶得了天下。

第二個殺人魔王便是黃巢,他上長安考試不第,寫詩明志:“我花開後百花殺”。和那些說大話的文人不同,he meant business,那“殺”字真是殺。我小時聽大人講古還說起“黃巢殺人八百萬,在劫者難逃”。論名聲之大,似乎蓋過了後起之秀張獻忠。


黃巢的部將朱溫也是“殺百花”的好手。此人後來降唐,皇帝賜名“朱全忠”,以為反賊會改邪歸正,結果讓這小子篡了位,成了後梁開國君主。他不但是殺人魔王,而且完全是禽獸,據說所有的兒媳婦都讓他糟蹋遍了,最後死在兒子手上。

張獻忠前些天才討論過,我就不說了。

總的來看,我個人感覺是:地主士紳比較溫和,當然也殺人,但遠遠沒有造反痞子殺得邪門。這也可以理解:痞子心態不正常,從最底層翻起來,一旦有了殺人的權力,則殺人就成了最直接最有效最強烈的體驗權勢感的方式。這大概就是歷史上大規模殺人基本是造反痞子干的心理學原因吧。

那位說了:歷史記載不可信,那都是萬惡的地主階級造謠,誣衊偉大的農民起義!Maybe,眉筆。不過阿,倘若真如此,則曾國藩怎麼會被人稱為“曾剃頭”?他不也是地主分子麼?

不過,這話若用於我黨寫的歷史就完全正確了。世上再沒哪句話,比“論殺人,共產黨比國民黨更仁慈”更為顛倒是非了。這種話出現不足奇,奇怪的是它至今尚在相當數量的海外“精英”中具有市場。

國民黨以“殺人魔王”的形像留在我黨教育出來的青年的腦海中,當真是莫名其妙。本人受了我黨幾十年教育,對黨史和黨版現代史不可謂不熟悉。現搜刮枯腸,拼命回想黨媽媽告訴我的國民黨殺人罪行,列在下面逐項討論:

第一件就是所謂412政變。在我看來,那完全是非常事件。據國民黨元老回憶,當時形勢非常險惡,我黨滲透入國民黨內,控制了部分軍權。如不以菩薩心腸施以霹靂手段(說明,此處抄襲隨網,並非人家原話),恐怕自己會身首異處。這當然是誇張之詞,我不相信真會到這個地步。老蔣其實是過度反應了。不過,設身處地地想想,他似乎也沒什麼別的辦法。汪精衛和平分共不是放虎歸山了麼?如果汪效蔣突然襲擊,將我黨首腦一網打盡,大開殺戒,還會有八一起義、秋收起義那些名堂麼?

總而言之,愚以為,412屬於政變行為,所謂“武裝起義”一類把戲,不是什麼政府行為。殺的對象也是共產黨人或積極分子,不是無關平民百姓,未便與政府行為相比較。

國民黨執政後殺人,主要是在30年代,似乎殺的都是共黨頭目諸如瞿秋白、向忠發、顧順章以及共黨文化特務諸如柔石、殷夫輩。這些人都是蘇聯豢養操縱的暴力顛覆中國政府的間諜。懲罰是應該的,並不存在冤案問題,唯一可以討論的是對那幾個文化特務量刑是否過重的問題。

最值得注意的是,國民黨從來沒有殺害過學生。30年代南京鬧學潮,學痞們衝進國府外交部和教育部,打傷外長王正廷和德高望重的教育部長蔡元培先生。蔣公聞訊非常震怒,在日記里罵:抗日抗到自家人頭上,不知是何道理(非原話)。但他根本就沒出動坦克裝甲車,而是親自去接見學生,接見了幾千人次,說得唇敝舌焦,請他們顧全大局散去。因為犯法被拘留的幾個學生也很快就放了。

類似地,北平鬧了天大的一次129運動,似乎沒聽說誰給殺了。警方連暴力都沒動用,光是請大家洗自來水淋浴而已,與後來的“太平盛世”比起來,當真是“那樣雅致,那樣從容不迫,文質彬彬,那樣溫良恭儉讓”。

到了40年代,有所謂“121慘案”和聞李案發生。“121”慘案據說是昆明學生在原聯大操場上集會時,有人天一黑往人群中扔了個手榴彈,炸死了四個人。據我黨說那是國民黨特務干的,但真相如何只有天知道。連沈崇案現在都有人翻案,何況這種毫無證據的事。聞李案也撲朔迷離,誰知道是什麼人開的槍。根據“疑罪從無”的原則,似乎只能作為歷史懸案。起碼,那不是公開的政府行為。

假定真是國黨特務手筆,我只能說那幹得非常之蠢,完全是其無能的表現,正好證明他們對人民控制寬鬆已極。正因為無法控制人民,才只能使出這種毫不解決問題、反而後患無窮的笨招來。

國民黨最後的殺人記錄,似乎是在撤退前把重慶渣滓洞、白公館囚禁的共產黨人統統殺了。但那些人可不是政治犯而是刑事犯,全是暴力顛覆政府的敵對勢力的間諜特務。按國際慣例,兩國交兵時,抓到敵國間諜毫不客氣,一律死了死了的。當然那是國際法,不能用於國內。我不知道那是否違反“危害民國緊急治罪法”。可以討論的,也就是緊急狀況下是否該殺不足以判死刑的罪犯而已。

請諸位幫着想想,還有遺漏的沒有?謝謝。

就算有零星補充,全部加起來,有一萬人麼?就算它一萬人吧,那比我黨算什麼?50年代,偉大領袖毛主席在內部講話中提到秦始皇,林彪插話道:“秦始皇焚書坑儒”,偉大領袖當即嚴詞駁斥,說:“秦始皇焚書坑儒算什麼?我們超過他一百倍!他不過坑了460個儒生,我們坑了4萬6千個!歷次鎮壓反革命,都要殺掉一批人,這些人裡面當然也有知識分子。”

偉大領袖這兒是說,光算我黨殺掉的知識分子,不算其他行業的人,就有4萬6千個,超過秦始皇100倍(註:毛是文盲,他應該說“是秦始皇殺的儒生數目的100倍”)。所以,請同志們不要替我黨偉大謙虛,低估了偉光正的空前魄力,否則偉大領袖會在泉下輾轉不安的。

其實偉大領袖還是偉大謙虛了。在我看來,我黨直接殺害的(不包括餓死和迫害致死)恐怕不會少於460萬人,也就是是秦始皇的一萬倍。正因為此,百姓從來不怕國民黨。民間根本就沒有國民黨怎麼殺人的傳說。而百姓沒誰不怕我黨怕進骨子裡去的。最能說明“新舊社會兩重天”的,大概還是我一位父執的遭遇。

那位老先生特別倔而且迂,看多了古書把腦袋看糊塗了,成了典型的傳統狂生。30年代老蔣學習德國納粹,搞什麼“新生活運動”。放新聞片時出現他的鏡頭時,影院裡的積極分子就要吆喝大家站起來致敬。老先生不但傲然坐着,還要指着銀幕上的老蔣破口大罵,甚至喝令前排站起來的觀眾坐下,不要擋了他的視線,讓他無法戟指大罵,掃了他的雅興。於是人家只好坐下來,積極分子們也拿他無可奈何。

可到了“解放”後他還來這套,立刻就成了反革命給抓到勞改隊去。老先生年紀比先父大得多,沒兩天就給折騰死了。他身世清白,不但沒有入過任何反動黨團會道門,而且家境貧寒,既非地主也非富農。當然,他是瘐死獄中,不在本文討論之列。

百姓怕我黨而不怕國民黨,正是我黨有意殺人的原設計目的。“有意殺人而非被動懲罰罪犯”這一點,正是我黨和過去統治者殺人的本質差別。

過去的統治者殺的人,一般都是罪犯。殺他們乃是罪行發生後被動消極地採取的行為,目的是懲罰罪犯。因此,可以討論的乃是是否錯殺了好人。袁崇煥就是典型例子。皇帝決定殺他,乃是以為他是滿特,並不是故意以殺他為手段,震懾別人。

明白了這一點,則立刻可以看出,只有在傳統統治者手下才有所謂“冤案錯案”一說。那和如今西方的冤錯案本質一樣:受害人被錯認為犯了死罪而受到了懲罰。

但我黨的思路和歷代統治者根本不同:殺人並非懲罰犯罪,而是主動積極的有意行為,目的是藉此立威,以此作為恐嚇人民、鞏固統治的手段。所以,在我黨統治下根本就沒什麼傳統意義上的冤案錯案。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從遇羅克、張志新到今天的師濤,一個都沒被冤枉:他們本來就是我黨蓄意挑出來殺一儆百的對象,以自己的鮮血幫助我黨完美地達到了這個目的,又有什麼“錯殺錯關”可言?

早在“建國”之初,偉大領袖毛主席就在內部下了指示,這指示收在文革期間出版的《毛澤東思想萬歲》中,我從此牢記不忘:

“要殺掉一批人,不殺政權不能鞏固。但要殺得有理有據,讓各界無話說。”

沒哪句話更比這能說明問題本質了:我黨殺人,不是為了懲罰犯罪,而是為了鞏固政權,事先有意計劃好的震懾行動,而且要殺得巧妙,殺得藝術,“讓各界無話說”。這種先定好主動出擊計劃,再在全國範圍內大規模殺人,而不是在罪行發生後再去懲辦的政府犯罪行為,有史以來,未之見也。

這就是毛澤東思想精髓。難怪毛死後,他的真正傳人張春橋要在日記中寫道:“如何鞏固政權:殺人。” 還把“殺人” 和“修陵” “編書” 等一起列為毛死後該辦的大事。六四之所以發生,其實不過是毛髮明的“殺人治國論”的最後一次運用而已。可嘆的是,它再一次顯示了神效。

在毛的指示下,便有50年代初的“鎮反”。餘生也晚,未能躬奉其盛。只是聽老輩說,當時一車一車地往城外拉人斃,當真是從未見過的血雨腥風。我有個親戚在醫學院任教,後來回憶說,那是他一生最緊張勞累的時刻,比後來大躍進通宵苦戰還緊張。所有的員工都動員起來,連其他系的師生都來幫忙,忙着處理送來的無主屍體,注射福馬林“保先”。據說該校現在使用的教學標本還是那陣留下來的存貨。

樓下雲兒跟貼說,鎮反下的殺人指標是千分之一,小咱追着她拿根據。我不知道雲兒是否有根據。我可以說的只是局部取樣。我家當年住的那個貧民窟大概有26家人,其中有兩家都是父母被“鎮壓”了(我在回憶錄里說,“鎮反”那種空前規模殺人甚至改變了漢語,從此“鎮壓”就在民間成了“處死”的同義詞)。那兩家都是國民黨官員,似乎是縣長、專員一類,夫妻都被同時處決,當真是邪門。“舊”社會的太太管什麼事?難道還會犯死罪?

不僅如此,我小學時的好朋友“光蛋”的父親也是被“鎮壓”的,扔下了他母子二人,生活非常艱難。他母親沒有什麼謀生技能,全靠裱火柴盒維持生計。因為家庭困難,他小學念完就作童工去了,那時也不過就13歲。我現在仔細回想,他那被鎮壓的父親肯定不會是什麼高官,因為在我印象里,他母親完全是社會下層的人,未受什麼教育,非常粗鄙,長得也很難看。由此可以推想他爹也不過是下等人,為何被我黨當成反革命“鎮壓”,當真是無從猜測。

所以,如果從我這局部取樣來看,那“千分之一”太小了:我當時認識的所有人包括鄰居和同學也不到兩百人,其中就有五個人被我黨鎮壓了。當然,這取樣很成問題。例如我那馬弟弟只會認識幹部子女,熟人中絕對沒有類似情況,由此發展出了他的“馬氏減零大定理”:)

與此同時還在農村開展了“清匪反霸”,接着又是暴力土改,“惡霸地主”不是被槍斃就是給活活打死,以廣東最嚴重。此後又有所謂“肅反”。那大概是55年還是56年的事。其時我已經有了記憶,多次在街道上觀看殺人大遊行。那場景我已經在《黑崽子》裡描寫過了:前面是軍樂隊開道,高奏《鎮壓反革命》的樂曲(歌詞頭兩句是“鎮壓反革命,大家一條心”),後面是繩索捆綁的待處決犯人,腦後插了長長的“招子”,上面寫了罪名和名字,用紅筆打了叉。由端着刺刀、戴着鋼盔的士兵押送,遊行過主要街道後,再押到城外槍斃。

此後每次政治運動,都要槍斃政治犯。凡是文革過來人都該記得那滿街糊滿的布告吧?文革中,批准死刑下放到省一級,不再需要報最高法院批准。每省就算平均處決了1000人(這大概是最保守的毛估了),全國加起來也就是兩萬多了吧?

這種事,在國民黨統治下有過麼?人家也殺過文人柔石、殷夫、胡也頻,不過那幾個人是證據確鑿的共黨文化特務。當時我黨由蘇聯操縱,成立了“蘇維埃共和國”,公開暴力推翻中國合法政府,和國府交戰。在這種情況下量刑過重,雖然應該責備,但和我黨以言治死罪,悍然殺了張志新、遇羅克等人,在本質上恐怕完全是兩回事吧?

說這些事,不是要“憶苦思甜”,更不是想煽起仇恨。我多次說過了,如今的共黨不再是當年那個從頭到腳,渾身毛孔都流着血腥和骯髒的土匪黨了。我主張全民和解,咸與維新,反對反攻倒算,階級報復,再來一次“窮棒子翻身”。

而且,我也能理解為何大陸出來的人至今還處在黨宣傳造成的錯覺中。那其實是我黨“殺人治國”戰略的偉大勝利:所有的人都給嚇得靈魂出竅,誰都不敢披露自己知道的我黨殺人的爛事。而國民黨殺人的事不但被我黨動用強大的國家宣傳機器反覆炒作,而且成了教學內容。在這種情況下,歷史當然要被成功地改寫得面目全非。殺人魔王成了天使,而進步勢力國民黨卻變成了魔鬼。

正因為此,我覺得才應該把被我黨顛倒的歷史再顛倒過來。不是為了報復,更不是為了革命,而是為了大家能夠坦然面對過去,面對那些為了建起我黨千年長城,以身軀化作牆基的無數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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