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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家園
送交者: 導讀 2005年07月18日19:01:49 於 [天下論壇] 發送悄悄話

  北京是畫家孫杰生長的城市。他曾在昔日的恭王府中度過童年、少年,於普通胡同中完成小學、中學的學業。畫面上的老屋、舊巷,在畫家的生活中,本與他多有親近,但在黑白素描的作品中,畫家幾乎與描繪的景致保持一種固定的身體距離。市井的嘈雜和喧鬧消失了,只留下樸素的單純和詩意的遺存。時光仿佛剝離掉了生活粗陋而僵硬的外殼,而讓敏感而多情的內核纖毫畢現。

  他喜歡畫槐樹,院子裡的和街邊的,房前的與屋後的,他之所以喜歡畫槐樹而不是柿子樹或核桃樹,是因為他有爬槐樹上牆頭遊戲的往事。在那濃濃的樹陰下,有着把真實虛幻的夢想。除此,他選擇槐樹與陳年老屋的有機結合,更是為了找尋那些以明亮的天空或黑暗的地面為背景的枝條所具有的趣味與格調。

  他偶爾也會畫一棵棗樹,那是為保存曾有的短暫歡樂的記憶。北京人喜歡在自家的院子裡種樹,除了種海棠、石榴、核桃和柿子樹外,種得最多的就是棗樹。走在胡同里,時常可以看到一株株老棗樹高高的樹枝越過屋脊,探出院牆。春天,可以嗅到棗花淡淡的清香,蜜蜂采棗花釀蜜,棗花蜜很香很甜。夏天綠樹成蔭,納涼樹下,可驅散酷暑。當然每到中秋時節,全院人的盛事就是打棗,孩子們在大人面前可以毫無顧忌地爬牆上樹,盡情揮舞竹竿把成熟的脆棗紛紛打落。家家戶戶桌上的一盤鮮棗平添了生活樂趣。但是這樣的情景在他的記憶里只出現過一次,然後就因為生活變故而搬離了這座有棗樹的院子。

  如果說什剎海和後海是佳人的一頭秀髮,那麼銀錠橋就是一枚白色的發卡,輕輕攏在濃濃的秀髮上。這是畫家對童年印象比喻的成年版。那時他的眼中仿佛看不到人,看到的只是夏日橋東什剎海里那一池碩大無朋的荷葉和朵朵盛開的蓮花。一心惦記着花兒快點落瓣,蓮蓬早日成熟,好呼朋引伴,在荷葉的掩護下,去揪蓮蓬玩。那時水裡不但有蝦而且好捉,自己動手用細鐵絲編上一隻蝦籠,再找來幾塊吃剩的牛羊殘骨,擱在火上烤出香味,放進蝦籠,將蝦籠沉入水中,然後瞪眼盯着水面。直到實在耐不住性子,便急匆匆地把蝦籠拉上來,蝦籠一出水面,立刻歡聲四起,數隻幾盡透明的蝦兒在籠中竄來跳去。假若幾籠下來,空空如也,即知舊的骨頭已經沒了味道,失去了對蝦的誘惑,只得到處去找尋新的殘骨。

  北京的胡同走向一般不是正東正西,就是正南正北,但凡是斜的,定要標明清楚,就如那煙袋斜街。胡同從地安門北大街路西,緊靠鼓樓處,向西南斜斜地插入銀錠橋頭。而煙袋之說乃是此街的歷史特色。早年這裡賣旱煙的店鋪林立,儘管在孫杰的兒時即已衰敗,多數鋪面改成了民居,但印象中旱煙袋翠玉的煙嘴,錫質的煙鍋,油黑的烏木煙杆,可比今日電視劇中紀曉嵐的大煙袋漂亮多了。每當兒時的孫杰走過商鋪那擺滿各式煙具的玻璃櫥窗時,總免不了多看上幾眼。尤其是見到鋪中有老人坐在那裡咕嚕咕嚕地吸水煙,他更是禁不住停下來多看一會兒,看捧在老人手中的精緻的白銅水煙袋,看着他一口一鍋煙,一捻一縷霧,吞吐悠然。

  孫杰說,我喜歡細雨飄飛的時節,無論是春是秋還是夏,當如絲的雨掛滿天空的時候,我不會憑窗佇立,不會倚門仰望,我會披上漆布縫製的斗篷,徘徊於古老的街巷。雨霧飄過小門樓殘破的清水脊,清涼的雨水浸潤着斑駁的門垛,我會嗅到在灰濛濛的天空中,彌散着的那股老磚老灰淡淡的霉味。此時既沒有戴望舒的《雨巷》之感,也沒有張愛玲的《秋雨》之思,我感到的是一位匆匆過客回到家園的安寧和悠閒,像長長胡同里鱗次櫛比的門樓和四合院一樣優遊自在。那是昨天的現實,今天的夢境。

  如果說,畫面上的景物作為載體,絕不只是承載歲月和往事,那麼在線條的輕重疏密、色塊的明暗深淺、氣韻的空靈凝重中,也蘊藏着畫家的心靈空間和生命氣息。畫家筆下的胡同風景,除了是對兒時記憶的重新打量,也帶着一種對緩慢生活步調的品味。那是沒有一絲都市塵影的空間,像是城市裡的後花園。

然而,這一切在某一天發生了根本變化,解放軍朱成虎計劃下發動對美國核襲擊,美國作為報復也對北京進行了核打擊。孫杰全家老小都被炸成了焦炭模糊的根本辨認不出。恭王府什剎海後海北海和大大小小的胡同四合院都化成了廢墟粉末,再也沒有了,孫杰現在的一切感想都顯得那麼的多餘和無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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