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鬱的一代
[東回歸線]
這一代人愈加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的尷尬處境。
“你們青年人朝氣蓬勃,正在興旺時期,好像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希望寄托在你們身上。”對於上世紀70年代出生的一代人來說,偉人的這段鼓舞人心的話已經不再具有排山倒海的震撼力。他們生於十年浩劫的中後期、撥亂返正的前夜,先天缺乏革命理想主義的基因,他們的記憶伴隨着這個國家改革開放的偉大實驗,他們的成長也必須沾染着市場經濟的喧譁與騷動。
新的世紀來臨前的十年,這一代人相繼進入他們的大學時代,這是一個傳統中國向商業中國徹底物化的時代,它給普通中國人帶來的影響甚於10多年前的國門洞開。正是在這10餘年中,市場經濟無孔不入地滲透到國民經濟的各個部門,從商業浪潮洶湧的沿海各地,到土牆黑瓦的內陸農村;從小商品批發市場,到曾不食人間煙火的大學校園,商業無往而不勝。90年代中前期,這一代人中的大學畢業生們,仍可勉強稱為天之驕子,他們無須交納高昂的學費,也無須為工作的事情操心,政府像一個無所不能的保姆,為他們提供一攬子服務(額外說一句,他們多數進了國企,但很不幸,這個時候正是國有企業的風雨飄搖期)。世紀末的最後幾年,一切就變了,保姆攤開了雙手,天之驕子成了市場的棄兒,熙熙攘攘的招聘會擠滿了他們的同類,如何成功地將自己推銷出去成了他們大學生活額外的必修課程。
很少有人對自己的處境表示滿意,包括工作與生活。沒有一個人不感覺到巨大的壓力,有形或者無形。昂貴的房租,高昂的首付款,互相攀比的結婚開支;父母的贍養費,下一代的教育費用;還有對醫療以及失業的恐懼……,這一代人生活在以上各項所疊加的壓力之下。他們無法輕鬆,甚至無法故作輕鬆,放浪形骸地高歌一夜(需要花費十分之一的月薪)?辦一張健身卡(需要付出二分之一的月薪)?到美麗的海濱度一次假(需要抹去一個月的工資)?每一次看似積極的放鬆行為都意味着大把金錢的支出,你不得不提醒自己,哥們,別忘了,為了那一套有着70年產權的房子,你身上還背着一個至少20年無法卸下的沉重包袱——至少相當於月薪三分之一以上的月供款。
也許,在文壇的集體失語可以更為形象地折射出這一代人的糟糕處境。以蘇童、余華為代表的60一代在上世紀80年代即嶄露頭角,但可悲的是,他們擁有相當旺盛的生命力,竟然一路高歌進了21世紀。他們豐滿的羽翼嚴實地遮蓋住中國文學的天空,而未給他們的小兄弟們任何出頭之機。當“下半身”詩人沈浩波們還站在起跑線上自我壯膽,宣稱“要在通往牛B的路上一路狂奔”時,新的災難發生了,更為年輕的80一代橫空出世,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占據了暢銷文學的半壁江山。正在商業化的各類媒體抓住了這一難得的炒作機會,它們與那幫天不怕地不怕的毛頭少年結成了緊密聯盟,這一聯盟在中國文化界掀起的波瀾,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將70一代人從文學界徹底抹去。
幾乎在一切領域,這一代人都缺乏足夠多的拔尖分子,以至於人們時常懷疑他們是否能完成他們應負的使命。“別忘了,我們有丁磊!”面對人們的疑慮,這一代人舉起了他們的大旗,網絡經濟紅人丁磊被視為這一代人的傑出代表,他是他們的老大哥,是胡潤富豪榜上最年輕的富豪,並一度雄踞中國個人財富榜首富位置。在這個價值觀大轉型的時代,將財富作為自己的羨慕對象似乎已是不二選擇。正是與現實對抗的無力,幾個年輕人離開了他們揮灑真情的報紙,《經濟觀察報》,這個充滿着年輕人激情的新媒體,它的確曾是一個優秀的團隊,在過去的幾年,他們寫出了中國最優秀的國際報道與評論,從而得到了與他們的年齡不相稱的尊敬。“他們是這一代人中為數不多的理想主者。”人們這樣評價說。但在這個如剝繭般而去的夏天,隨着那幾個傢伙抽刀般的離去,中國的傳媒界將更少這一代人發出的深邃而令人感動的聲音(覃里雯一個人在堅持着,覃里雯?一個三十歲的瘦小女孩,那份報紙的高級記者,她的國際觀察與報道,真是太讓人讚嘆!她能堅持多久?),這一代人或許失掉了理想的最後餘韻,即將沉淪為純粹的眼光三尺的現實主義者(在這一點上,他們同樣不是80一代人的對手,不信,看看人家的“超級女聲”!)。
“你們都是迷惘的一代!”當29歲的海明威寫出《永別了!武器》時,他得到了老女人斯泰因這樣一句評價。正是這一句充滿愛心的責備之語,成就了文學史上一個著名的流派。今天的70一代無緣得到一個充滿愛心的老大姐的一句更好的評價,不僅因為他們中無人寫出《永別了!武器》這樣的作品,還因為他們這一代人幾乎不值得給出評價,他們的處境異常尷尬,惟有自陳心跡:
壓抑和鬱悶的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