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鄉插隊時曾見一女生攜一行草字帖,曰《胡大川幻想詩》。讀罷頓悟共產主義理想不過耳耳。當時仗着年輕,將其背了下來。不料事隔多年,差不多忘記了。今一檢索,居然已被好事者饋入網上。真無量功德也。
凡仍抱共產主義,民主社會,法論功,基督教者之理想主義者皆應讀此詩已破心中魔障。當年於山頭臥控一千羊,於馬鞍上背此詩朗朗上口,至今如在眼前。
現將其轉帖入下,以享讀者。
馬悲鳴
胡大川幻想詩十五首
浮沉道力未能堅,世網攖人只自憐。四海應無極樂國,九宵豈有寄愁天。
無聊一作非非想,適意真堪栩栩然。誰解古今都是幻,大槐南畔且流連。
倒影中間萬象呈,思偕列子御風行。上窮碧落三千界,下視中華二百城。
月里求將不死藥,洞中觀盡爛柯枰。只愁高處清虛極,又惹離愁黯黯生。
生不願為上柱國,死尤不願作閻羅。閻羅點鬼心常忍,柱國憂民事更多。
但願百年無病苦,不教一息有愁魔。悠悠乘化聊歸盡,蟲背鼠肝皆太和。
購得益州十樣箋,表將心願達青天。好花常令朝朝艷,明月何妨夜夜圓。
大地有泉皆化酒,長林無樹不搖錢。書成卻待凌風奏,鬼怨神愁夜悄然。
求將玉杵是非難,擬買名姝列座看。紅線隱娘為劍客,班姬謝女作衙官。
珠孫甲帳天難夜,玉代屏風雪不寒。有夢莫離巫峽上,時邀神女雨雲歡。
人世憂危亦屢驚,當為造化剖權衡。崎嶇盡使五丁鏟,滄海都教精衛平。
千里離人思便見,九泉眷屬死還生。更能海上祈仙術,飛劍遙遙斬薄情。
誰將濁世返鴻朦,萬物齊歸渾噩中。無事寒衣並飢食,有何豪富與奇窮。
一雙笑眼常無淚,百歲童顏不作翁。更願化身千萬億,旱為霖雨暑為風。
聞道佛家智慧光,虛無飄渺在何方。求他方便施航渡,許我聰明過斗量。
揭地掀天為事業,翻江倒海瀉文章。自憐根器終平鈍,安得西江洗肺腸。
生不願封萬戶侯,何曾一願識荊州。治生李氏千頭橘,臥客元龍百尺樓。
間與赤松弄明月,醉騎黃鶴到滄州。————– ————–
紛然眾庶總憑生,何事啾啾嘆不平。功似韓彭全首領,才如李杜盡科名。
拙為奴隸工為主,奸者誅夷賢者榮。一一升沉無倒置,千秋那復慮兵爭。
瓮里醢雞侷促深,吾將度世一高吟。鬼為祛使神為役,火不能焚水不沉。
天雨雪霜皆玉粒,家藏鐵石盡黃金。無生無滅亦無相,且看滄桑變古今。
半生生計蠹魚間,茆屋空虛盡掩關。何日圖形來版築,一朝感夢賜銅山。
金蓮玉女扶歸院,鐵券丹書許放間。更乞君恩如賀老,煙波一棹鏡湖灣。
遭逢聖世復何憂,所喜天倫樂事稠。百歲嚴慈俱健在,一家昆季總名流。
娶妻必似宋之子,生子當如孫仲謀。婢亦知書奴愛主,此歡端不讓王侯。
書生骨力本無奇,快景思來亦解頤。天下諸緣如願想,人間萬事總先知。
千金倒橐存知己,一劍誅仇結義兒。間與青州劉跛子,年年洛下看花時。
寓形宇內復何常,幾見乘龍入帝鄉。須信朝榮還夕悴,妄分遺臭與流芳。
白衣蒼狗成千古,意馬心猿遍八方。一念忽回腔子裡,依然瘦骨倚匡床。
差兩句,知者請不吝代補。
《附錄》
這組詩是當地一位老翁給我的,據他說:詩的作者叫曾濟,號作舟。四川人,嘉慶年舉人。一生無聞,曾作《幻想詩》詩十五首。光緒年間,其孫留學日本,攜《幻想詩》至日,倍受日本漢學家推崇。
這位老翁的祖父在清末時留學日本,購得這組詩的影印本,老翁很喜歡這些詩,現在仍能流利背誦。
得到這位老翁的詩稿後,我在網上查了一下,詩三百論壇有位了凡的網友,已經作了介紹,並說作者叫胡大川,當是。了凡還說:他的父親在民國年間,購得清末著名書法家潘齡皋書寫的《幻想詩》,至今尚存。另外還有網友說,43年四川有個書局曾出版過組詩。
我把了凡的帖子與老翁的記錄相比較,發現老翁的記錄還是挺有價值的,因為了凡的記錄錯誤不少——好個處把“閒”誤錄成“間”。同時,我按老翁的吩咐,花了大半天時間對這組詩進行了注釋,不當之處,請不吝指正。
其一
浮沉道力未能堅①,世網攖人只自憐。
四海應無極樂國②,九霄豈有寄愁天③。
無聊一作非非想,適意真堪栩栩然④。
誰解古今都是幻,大槐⑤南畔且流連。
註:①堅,一作兼。②極樂國——即極樂世界,又名西天,阿彌陀佛居住的國土。③寄愁——寄託愁思。《後漢書》:寄愁天上,埋憂地下。④栩栩——生動活潑的樣子。⑤大槐——唐李公佐為南柯太守,醉臥槐樹下,夢入槐穴。後以槐夢喻人生如夢、富貴無常。
其二
倒影中間萬象呈,思偕列子①御風行。
上窮碧落②三千界③,下視中華二百城。
月里求將不死藥④,洞中觀盡爛柯枰⑤。
只愁高處清虛⑥極,又惹離愁黯黯生。
註:①列子——列禦寇,戰國人。《莊子》中把他描寫為會御風而行的人。②碧落——天。③三千界——佛教語,即三千大千世界。④不死藥——嫦娥是后羿的妻子,她偷吃了不死藥後飛到月亮。⑤爛柯枰——相傳有個叫王質的樵夫,一次進山吹柴,看到路旁有兩個道翁正在下圍棋,棋局精采分呈,他不知不覺被迷住了,忘記回家。肚子餓時,便不客氣地抓幾顆道翁的仙棗充飢。棋未終局,道翁忽然看見王質隨身所帶斧頭的手柄已腐爛了,連忙提醒他。王質大驚,趕快告辭回家。下得山來,人間已過百年,鄉間鄰里已人物全非。⑥清虛——清靜虛無。
其三
生不願為上柱國①,死尤不願作閻羅。
閻羅點鬼心常忍,柱國憂民事更多。
但願百年無病苦,不教一夕②有愁魔。
悠悠乘化③聊歸盡,蟲臂鼠肝④皆太和⑤。
註:①上柱國——官名。戰國楚制,立覆軍殺將戰功的,官為上柱國。②夕——一作息,似不如夕。③乘化——順應自然的變化。陶淵明:聊乘化以歸盡。④蟲臂鼠肝——喻微小卑賤之物。《莊子》:“以汝為鼠肝乎?以汝為蟲臂乎?” 臂,一作背,誤。⑤太和——陰陽會和的無氣。
其四
購得益州十樣箋①,表將心願達青天。
好花常令朝朝艷,明月何妨夜夜圓。
大地有泉皆化酒,長林無樹不搖錢。
書成卻待臨風②奏,鬼怨神愁夜悄然。
註:①益州十樣箋——宋初謝景初(1019-1084)受薛濤造紙箋的啟發,在益州設計製造出“十樣蠻箋”,即十種色彩的書信專用紙。這種紙色彩艷麗新穎,雅致有趣,有深紅,粉紅,杏紅,明黃,深青,淺青,深綠,淺綠,銅綠,淺雲十種色,與薛濤箋齊名。唐韓浦詩:“十樣蠻箋出益州。” ②臨風,一作凌風。
其五
求將玉杵事非難①,擬買名姝列座看②。
紅線隱娘為劍客③,班姬謝女作衙官④。
珠懸甲帳天難夜,玉代屏風雪不寒⑤。
有夢莫離巫峽上,時邀神女雨雲歡⑥。
註: ①玉杵事非難——玉杵,玉製成的春杵。事,一作是,誤。②列座,一作列屋。“列座”較雅馴。③紅線隱娘——均為唐傳奇中的女劍俠。④班姬謝女——班、謝均為歷史上有名的才女。⑤玉代屏風——玉,一作肉。玉較雅馴。⑥雨雲——戰國後期楚國的辭賦家宋玉,在其成名作《高唐賦並序》和《神女賦並序》中,塑造了一個“朝為行雲,暮為行雨”,且“其貌無雙,其美無極”的巫山神女形象。
其六
人世憂危亦屢經①,當為造化剖權衡。
崎嶇盡使五丁鏟②,滄海都教精衛平③。
千里離人思便見,九泉眷屬死還生。
更能海上祈仙術,飛劍遙遙斬薄情。
註:①經—一作驚,當誤。②五丁鏟——五丁,傳說古蜀國的五個大力士。③精衛——精衛填海的故事。
其七
誰將濁世返鴻蒙①,萬物齊歸渾噩中。
無事寒衣並飢食,有何豪富與奇窮。
一雙笑眼常無淚,百歲童顏不作翁。
更願化身千萬億,旱為霖雨暑為風②。
註:①返鴻朦——返,一作反,誤。鴻蒙,宇宙形成前渾沌狀態。漫先生記作“洪蒙”,了凡記作鴻朦,都不太準確。②霖,一作淋,誤。
其八
聞道佛家智慧光①,虛無飄渺在何方。
求他方便施航渡,許我聰明過斗量②。
揭地掀天為事業,翻江倒海瀉文章。
自憐根器終平鈍,安得西江洗肺腸③。
註:①道,一作到,當誤。②斗量——謝靈運說:“天下才共十斗,曹子建占了八斗,我自己有一斗,剩下那一斗,你們大家去分。” ③西江——西來的大江。《新五代史王仁裕傳》“嘗夢剖其腸胃,以西江水滌之,見江中沙石皆為篆籀之文。由是文思益進。”
其九
生不願封萬戶侯,何曾一願識荊州①。
治生李氏千頭橘②,臥客元龍百尺樓③。
閒與赤松弄明月④,醉騎黃鶴到滄州。
註:①識荊州——李太白上韓荊州書,“生不願封萬戶侯,但願一識韓荊州。”
②李氏千頭橘——漢丹陽太守李衡於武陵汜洲上種橘千株。蘇子瞻詩:“水底笙蟥蛙兩部,山中奴婢橘千頭” 、“春夢屢尋湖十頃,家書新報橘千頭。”橘,一作菊,誤。③元龍百尺樓——許汜與劉備並在荊州牧劉表坐,共論天下人。汜曰:“昔遭亂過下邳,見元龍(陳登)。元龍無客主之意,久不相與語,自上大床臥,使客臥下床。”備曰:“如小人,欲臥百尺樓上,臥君於地,何但上下床之間邪?” ④赤松——傳說中的仙人。
閒,一作間,誤。
附記:李漫先生和了凡所錄,均脫七八兩句。
其十
紛然眾庶總平生①,何事啾啾嘆不平。
功似韓彭全首領②,才如李杜盡科名③。
拙為奴隸工為主,奸者誅夷賢者榮。
一一升沉無倒置,千秋那復慮兵爭。
註: ①平,一作憑,誤。②韓彭——韓信和彭越,均為漢初大將,能征善戰,後被殺。③李杜——李白和杜甫。
其十一
瓮里醢雞侷促生①,吾將度世一高吟。
鬼為驅使神為役②,火不能焚水不沉。
天雨雪霜皆玉粒,家藏鐵石盡黃金。
無生無滅亦無相,且看滄桑變古今。
註:①瓮里醢雞侷促生——醢,魚肉製成醬。生,一作深。②驅使——作祛使。
其十二
半生生計蠹魚間①,茅屋②空虛盡掩關。
何日圖形來版築③,一朝感夢賜銅山④。
金蓮玉女扶歸院⑤,鐵券丹書許放閒⑥。
更乞君恩如賀老⑦,煙波一棹鏡湖灣。
註:①蠹魚——一種小魚,體小,銀白色有細鱗,常蛀衣物書籍。②茅屋——一作茆屋,亦通。③版築——商朝高宗作夢,得一賢良,高宗將夢中人的圖像畫出,使人到處尋覓,將在正在版築的傅說找到。《孟子》:“傅說舉於版築之中,膠鬲舉於魚鹽之中。” ④賜銅山——漢孝文帝夢欲上天,有一黃頭郎從後推之。夢醒,覓得鄧通,賜鄧通蜀嚴道銅山,得自鑄錢。⑤金蓮玉女——似應為“金童玉女”,指仙人役使的童男童女。⑥鐵券丹書許放閒——鐵券丹書,帝王頒賜功臣的可以世代享受的某種特權的鐵契。閒,了凡作間,誤。⑦更乞君恩如賀老——乞,一作祈。賀老,賀之章。李白《送賀賓客歸越》:“鏡湖流水洋清波,狂客歸舟逸興多。” 對酒憶賀監二首:“敕賜鑑湖水,為君台沼榮。”
其十三
遭逢聖世復何憂,所喜天倫樂事稠。
百歲嚴慈俱健在①,一家昆季總名流②。
娶妻必似宋之子③,生子當如孫仲謀④。
婢亦知書奴愛主⑤,此歡端不讓王侯。
註:①嚴慈——指父母。②昆季——指兄弟。③宋之子——宋玉《登徒子好色賦》載其里有美女,惑陽城,迷下蔡。④生子當如孫仲謀——曹操見孫權軍隊整齊,故嘆曰:生子當如孫仲謀。⑤婢亦知書——漢代經學大師鄭玄家中婢女亦熟讀詩書,並以詩書中的成語開玩笑。
其十四
書生骨力本無奇,快景思來亦解頤。
天下諸緣如願想,人間萬事總先知。
千金倒橐存知己①,一劍誅仇結義兒。
閒與青州劉跛子②,年年洛下看花時。
註:①橐——音馱,一種口袋。②閒與青州劉跛子——北宋徽宗時有劉跛子,青州人,自號瀟湘子,精道術。南宋劉松繪圖有拐仙圖,其人像貌奇古。當為李鐵拐的原形。閒,了凡作間,誤。
其十五
寓形宇內復何常,幾見乘龍入帝鄉。
須信朝榮還夕悴,妄分遺臭與流芳①。
白衣蒼狗成千古②,意馬心猿遍八方。
一念忽回腔子裡③,依然瘦骨倚匡床④。
註:①遺臭與流芳——桓溫言:不能流芳百世,還不能遺臭萬年嗎?②白衣蒼狗——即白雲蒼狗。比喻世事幻變。杜甫詩:天上浮雲如白衣,斯須改變如蒼狗。③忽——一作復。④匡床——方正安適之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