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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奎松答覆
送交者: wizard 2005年11月17日21:04:09 於 [天下論壇] 發送悄悄話

"抗戰初軍委關於凡作戰均應加倍上報戰績的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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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非常感謝來帖,讀後獲益不少。我早說過,我從來不是軍史研究的專家,很多情況不是十分熟悉,又實在沒有時間去下功夫鑽研,因此寫軍史戰史文章純為寫政治外交史不得不涉及時的一種補充研究。故其考據的功夫不會很到家,也就是不可避免的了。能夠得到行家的指正,多長一分知識,實為幸事。
從來帖及我所見你在一些軍史網上的帖子內容看,你理當從事和軍史研究有關的工作。我一直很奇怪的是,為什麼我們的軍史會寫成那樣?每每改來改去,自相矛盾。我所以會涉足平型關戰鬥的研究,說到底是因為國共關係史研究,特別是抗戰期間國共關係史研究中非涉及不可。每次和海外及台灣學者交流談及抗戰期間中共抗日反國問題時,都不能不提到此一話題。你研究軍史,當然知道抗戰初軍委關於凡作戰均應加倍上報戰績的指示,自然也應當知道平型關戰鬥隨後因其戰鬥損失與百團大戰一同在抗戰後期黨史討論中倍受批評的事情。包括毛1964年對日本客人表示感謝皇軍的說法,以及文革結束後公布的毛抗戰初反對部隊集中作戰,強調要把軍事重心放到防範國民黨和保存自己擴大力量方面的種種電報,都成為我們在海外和各方學者交流中最感困惑的問題。我所說凡事應做“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和“反求諸己”,強調正人先正己,其實都是因此而發,到並不全然是為了對日。很多事情,如果我們自己都不能說清楚,一方面種種真像不斷顯露出來,另一方面種種誇大其辭的宣傳充斥歷史讀物,最後恐怕連我們自己都不能自圓其說,又何以服人?你常常上網,當然知道即使在戰史討論中,由於假的東西太多,早已造成許多網民的思想混亂,根本不相信書本上的東西會是真的。凡有人出來維護某種說法,必會受到眾多人的斥責,甚至是圍攻。結果是到處都是小圈子。持大致相同觀點者把持一個網站,互相吹捧;但有持異者,則根本沒有插嘴的可能。至於你拿克羅齊的那段名言來否認科學考據的必要,只要對比一下目前網民中的這種情況,即可知造成這種情況的並非是人們心態不同的結果,而恰恰是謊言太多的所帶來的惡果。包括你所說日本人的問題,其實也和中國人的問題是一樣的。最遲在80年代以前,日本眾多學者,特別是中國史的研究者當中,都還很少人不相信中共史的宣傳說法。看看80年代及其此前日本學者編撰的中國現代史,即可了解當時日本學者中仍是以中方教科書中的許多說法為依據或為出發點的。這種情況直到80年代中期以後才逐漸改變。原因很簡單,因為他們發現中國自己都不相信自己過去的說法,不斷地提出新的質疑和修正。如今,過去在日本多數學者中間早已成為定論的許多數字,從90年代以來也一變再變,越變越多,這自然也就更加加深了日本親華的學人對自己過去觀點的不自信。因為他們的信譽是建立在他們自認為有根據的科學研究的基礎上的,他們沒有辦法隨時修正自己的說法。日本相當一部分親華的學界頭面人物,當年就是因為跟着中國走,一直弄到文化大革命也照跟不誤,最後文革破產失敗,自己也身敗名裂的。因此,有沒有科學的態度,既是對人的問題,也是對己的問題。

來帖提出的一些疑問確有一定的根據,而一些假想也很有意思,均可參考。特別是關於車、馬間隔及隊伍長度的計算,及結合回憶錄推測當時日軍兩部在溝中相遇的情況,確實很見功力。但是,關於687團的使用問題,來帖仍然依據不足。首先是來帖沒有回答聶帥回憶中關於“只使用了由楊得志、陳正湘同志率領的六八五團和由李天佑、楊勇同志率領的六八六團”,將三四四旅過河來的687團“作預備隊”的說法。我已指出,張宏志是支持這一說法的,但他相信下午因為該團沒有重要阻擊目標,故主力也投入到協同686團的殲敵作戰中來了。來帖提到的證實687團當天參戰的最有力佐證,是9個月後的那封電報,除此之外均難以成為立論的根據。而6月2日電報固然有相當說服力,但內中情況如何,如何參戰,何時參戰,任務為何,也難做定論。況來帖又提出688團為預備隊的說法,就更使問題複雜化。因為據相關記載和回憶,688團及其344旅部不僅當晚沒能渡河,而且也沒有跟隨大部隊沿同一方向前進,以至後來繞道一天。有關687團問題,還有兩個情況要考慮,一是聶帥回憶錄寫作過程中曾幾度開會約集當年老人幫助回憶和驗證一些史實,包括初稿形成後,關於687團為預備隊和只使用了兩團兵力的說法,與會的八路軍老人們均未提出質疑。二是685團戰鬥詳報的寫法很讓人納悶。你研究戰史,當然知道戰鬥詳報通行的也是法定的寫法,不能只寫自己部隊的情況,不寫協同作戰部隊或友鄰部隊的情況。看這個時期八路軍其他戰鬥詳報,包括忻口戰役期間團一級戰鬥詳報,不僅寫到自己的友鄰部隊,而且連國軍的協同位置也交待得很清楚,何以685團的戰鬥詳報連686團都沒有提到,更何況687團了。從其戰鬥詳報看,它進入戰場的位置,恰恰也是從蔡家峪方向而來,作戰範圍自小寨至關溝甚至一部推進到東跑池(這也是為什麼其戰鬥範圍包含老爺廟至關溝的原因吧),卻不知道友鄰部隊的位置和作戰情況,豈不怪哉?因此,來帖關於敵軍兩部相向而行在溝里錯車亂做一團的說法,對比685團戰鬥詳報則也有些矛盾了。

對於殲敵人數的問題,來帖注意到汽車隊應載有傷兵一點,非常重要。其實,汽車隊戰鬥詳報和岡直將軍的日記中均提到此點,但我在行文時忽略了。不過,此傷兵人數並不如來帖猜測的多,關於頭一天作戰死傷的數字,日軍戰鬥詳報中也有詳細統計,僅幾十人,且除死者和重傷以外,多數輕傷者並未送回。車上有頭戴鋼盔者當為護送小隊的士兵和少數傷兵而已。另外,我文中也已說明,汽車隊僅部分被殲,少量汽車事實上尚未入溝即掉頭退回,兩中隊軍官多數亦未受傷或被擊斃。以當時日軍之士氣和戰鬥要求,部隊作戰未能脫險時主要軍官根本不可能脫離戰場。故汽車隊被殲者,主要是入溝已深的先頭部隊及新莊淳等人,依照已知情況和日方史料,當在200人左右。連同人數大致比較清楚的輜重部隊及其護衛小隊的情況,兩部約在四五百人當靠譜。685團阻擊作戰斃傷敵數因有日軍方面具體到人名的統計,想亦大致可靠。至於另外兩個大隊,根據日方戰史記載,當時仍負責堅守平型關前之陣地,並未奉派增援,故當日傷亡人數甚微,且估計並非與八路軍衝突所致。至有網民懷疑日軍增援部隊第三大隊的統計不實,此當屬一種缺少根據的猜測。汽車隊死傷人數與我們判斷的人數有出入,是因為我們目前只看到一個中隊的死傷數字,缺少另一中隊的死傷數字和來帖中提到的傷兵的被殲數字。輜重隊的情況一是因為日方人員全部被殲已說不清陣亡數字,二是因為日軍輜重隊當時人員變動和調動非常頻繁,鮮有確數,三是因為其戰史數字又有15的誤印,因此顯得有些撲朔迷離。但這並非日方戰鬥詳報等有意造假。說實話,造假之事在中國軍隊中久已成為一種陋習,而在日軍當時則頗難做到。這是因為日本有嚴格的戶籍制度,日軍的士兵全部都有詳細檔案,受傷陣亡均須記入檔案,一旦出現死亡更必須及時通知家屬,以便家屬辦理相應手續和領取撫恤。故意隱瞞戰鬥傷亡在日軍條例里也是有極其嚴厲的懲罰措施的。中日戰爭之初,日軍士氣較高,又是內部戰報,懷疑其不實,必須有確鑿的證據才是可以的。從上述情況出發,結合朱德幾個月後文章中所提到的此役殲敵五百餘人的說法,彭德懷關於只獲到不到一百枝完整步槍的說法,相信關於殲敵千餘人的說法當不可信。實際上,如果你讀過黨史大討論時一些領導人相互間的質問:“平型關到底消滅了多少人?”答:“有幾百人嗎?”“我們損失多少?”答:“四百多。”“這樣打下去還能照毛主席說的……麼?”你就知道這個數字並非就是我考證出來的,當年總部的領導人事後其實也都是清楚的。林彪在去蘇聯看病前在延安的一次會上也講過類似的話,他雖沒有提到具體殲敵數字,但說到這次作戰代價很大,日軍武器不強,但作戰很頑強,雙方傷亡接近1:1。可知,總部的數字多半也是從林彪那裡來的。

因為時間關係,也因為其他問題為系推測,這裡就不再一一答覆了。還請鑑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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