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的提前舉行的立法選舉第二輪剛剛結束。三大派系的議席數與預測數有重大出入，原先的右/左/中排序變成了現在的左/中/右，但更重要的三派不過半的預測局面則沒有變動，而且三派各自得到的席位數比預計更加接近，就是說，議會中已經沒有原先預計的極右超級大黨。通常說的懸浮議會，已經以更加牢固的形態確切出現。

作為廣泛流行的科幻小說《三體》的粉絲，筆者想借用其中描述的有三個太陽從而極不穩定的星系來比擬現在法國的政局。在那個星系，有時只有一個太陽出現，天像可以預測，稱為“恆紀元”；有時會有三個太陽同時出現，天像不可預測，稱為“亂紀元”。法國現在的亂紀元就算是從本周一正式開啟了。

其實，這個三個太陽還可細分。首先，如今最大的一顆太陽新人民陣線還可分為極左的梅朗雄的不屈黨和更溫和一些的社會黨/綠黨兩系。由於他們的議席即使合在一起依然遠不足半數，必須與中派結盟才可能執政。估計這個     難題會讓其內部團結面臨嚴峻考驗。

第二大的前總統多數現總統中間派旁邊其實還有一顆小太陽就是共和黨。這個黨還是有底蘊，居然扛住了西奧迪的分裂，和其盟友一道，依然保有數十議席。（連西奧迪帶走的共和黨右翼也還獲得相當的選票和議席，並沒有完全泡沫化。）此後，這個傳統共和黨想必不會再那麼高傲，應當可以考慮與如今的總統中間派結盟了吧？

一時在夢幻中暴漲的極右大太陽現在變成了第三大，當然比上一屆時還是大了許多。他們肯定只能老老實實地當一個反對黨，不會幻想馬上執政了。他們說中派左派之間的策略聯盟“盜竊”了極右派的勝利。這個合法呀，無法指責。但他們還說，極右派的勝利只是被“推遲”。這個 倒是非常可能。

總之，大體上，此後的至少一年內的法國議會就會變成上述三大派五細派的合縱連橫戰場。怎麼看去看來，都很難形成一個穩定的絕對多數派，甚至難於形成一個相對穩定的，可以扛過49.3考驗的相對多數派。

下面是新議會合縱連橫的初步預估。

既然新人陣議席最多，馬克龍想必也必須讓他們首先嘗試組閣。他們的第一步應當是推選一位代表整個聯盟的不那麼極端的總理候選人，看能不能得到中派至少像上一屆的共和黨那樣的善意棄權變相支持。新人陣不太可能馬上解體，那樣也太不仗義。如果此事反覆不成，才會演繹下一步，即把極左派排擠出可能的中左/中右聯盟，而由社會黨領銜主持聯合政府。

現在的總統中間派只有在上述兩步棋都走不通之後，才可能得到組閣的機會。想來想去，他們絕不可能與極左派結盟，但與社會黨/綠黨的結盟似乎就成了必須。因為只有中間的四個黨（共和黨/復興黨/社會黨/綠黨）的結盟，才可能拿到議會的絕對多數。而這個中間聯盟，如果擁有絕對多數，極左和極右則並不可能輕易聯合起來推翻它。如果新總統中間派在必須做出的種種讓步之後，還能主導這個新的聯合政府，尤其是這個聯合政府還能持續正常運轉的話，那實在堪稱馬克龍實現的一項新的奇蹟。要把這條路走通，新人陣必須被拆解，把梅朗雄占比不菲的不屈黨排除在外。社會黨/綠黨未必做得出這種過河拆橋的事。

類似這樣的中左和中右的聯盟，至少在第五共和國的政治史上，從未出現過。以前的輪替都是在中左和中右之間進行。極端派如此壯大，實在是新近才有的現象。中左和中右之間，路線區別也十分鮮明。共同綱領，要想兩邊都滿意或至少接受，那也真是難如登天。

如果這步棋依然走不通，或似乎一時走通，很快又崩潰了，那大概就只有建立一個專家內閣，僅處理日常事務。這種內閣其實馬上就會出現。馬克龍已經要求他的舊總理阿塔爾留守，直到新內閣出現。在最糟糕的情況下，他或者和他類似的人可能不得不在這個看守總理的任上留任很久呢。這個活倒是相對好干，因為勿需處理棘手問題。

更糟糕的可能前景是，如果這種看守內閣持續太久，終究不是個事。因為現實不斷演化，一直因循，必然出事。尤其是，如果一年以後假設再辦第二次提前的立法選舉，結果依然是懸浮國會，亂紀元持續，那能怎麼辦？筆者想象，那就是只有修改選舉法了，（這總比修改憲法容易得多。）其極致就是類似英國那樣的單輪簡單多數，選票的相對多數很容易就可以在議會中拿到絕對多數議席。當然如果施政不利，下屆選舉也輕易就會被推翻。就像上周英國保守黨下台，工黨捲土重來的模樣。在這種選舉體制下，極端政黨極難生存和壯大。多黨之間，合縱連橫的餘地極小。政治演變的路數非此即彼，簡單明了得多。

上面的政治算數做完了。現在來極簡分析政策。

政事的演變時有弔詭，這回就是。看似馬路都只有往右拐了，汽車也可能衝出馬路向左邊拐出。拐出去之後，會不會翻車，那就端的要看馬路外面的地形如何了。

筆者以為，法國政事應當發展的大方向，是緩緩右轉，不可轉太急，但不是向左轉，更不是向左急轉。這次法國立法選舉第二輪的“保衛共和聯盟”發威，的確擋住了向右急轉，但如果結果是向左急轉到不屈黨領銜執政，那就是嚴重地矯枉過正了。不過現在看局面，還不至於走那麼遠。但如果社會黨領銜執政，大體就會重走奧朗德的路。新人陣的共同綱領中各項討好民眾的政策顯然已經超過了法國經濟的負擔能力。會導致竭澤而漁的財政後果。這條路向馬克龍執政之前奧朗德就試過五年，顯然並不好走。現在要重試左傾路線，估計走通的可能性比繼續馬克龍的中間路線還小。那麼，三年後，極右派就非常可能以更大的聲勢捲土重來。總之這個坎還是繞不過去。

至於極左的路，其實比極右的顛覆性更大。至少本人今日，就不想在這裡進一步討論現在就走這條路的可能性了。

本人一直對馬克龍寄予厚望，當年他初上台時，還曾撰文稱讚“法國出了個小救星”。經此一役，筆者希望馬克龍能更加老成持重，不要再做類似這樣勞民傷財，而又弄巧成拙的事了。